王扒皮那颗油光光的脑袋猛地往前一磕,重重砸在地上,红的白的洒了一地。
整个打谷场猛地安静了一瞬!
狗娃握着冒烟的驳壳枪,身体晃晃,被薛星泽一把扶住。
“老少爷们儿!”薛星泽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狗娃这一枪,把王家洼的天捅了个窟窿,把日头放进来了!”
他踢了踢王扒皮还微微抽动的尸首,“善恶由头终有报,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这狗东西也是罪有应得!”
曹大嘴走到场中,一脚把那顶崭新的伪军大盖帽踢到王扒皮污血横流的尸体旁。
他对着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骂道:“呸!狗东西!下辈子投胎,替老子给阎王爷带个话——这年头,狗汉奸的脑袋最不值钱!老子这几天,收拾了的手都软了!”
他转身,对着激动的人群大喊:“老少爷们,开仓放粮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种地,打鬼子!”
随着他的吼声,县大队的民兵抬着沉重的木杠,轰然撞开了王家大院那两扇描金绘彩的朱漆大门!
当王家洼的晒谷场上飘出第一缕新麦熬粥的甜香时,在河源县地图上那些被周志远红铅笔圈定的地方。
李庄的雕花门楼被愤怒的农民用锄头砸碎,赵家集的大地主被押到他家的粮仓门口,辛家堡维持会的大门被民兵撞开...
愤怒的火焰和报仇雪恨的欢腾在十几个村落同时被点燃!
河源县这块日军铁蹄下的土地深处,正悄然孕育着新的力量。
长缨谷营部的电台,持续发出微弱的“滴滴”声,将一处接一处的胜利捷报汇集。
而由于周志远的先见之明,先把日军的眼线,坐地虎的伪军给渗透了。
河源县城的日军,完全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天地!
周志远站在营部新开的窗洞前,望向山谷深处刚刚垒起围墙的兵工厂方向,心中豪情顿生。
假以时日,河源县就会变成他周志远的一亩三分地儿。
地面上发生的事情,无论黑天还是白夜,都是姓周的说了算!
周志远撑着窗框的手指微微发力。
山谷里的风带着泥土和钢铁的气味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噼啪晃动。
远处新起的兵工厂围墙投下厚重的影子,隐约能听见车床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他心里那点火苗也烧得正旺。
河源县这张大网越收越紧,眼看就要姓周了!
念头刚落,营部土坯房的门帘子“刺啦”一声被狠狠撞开,带着一股山风卷进来的凉气。
“报告!”
通讯员一路小跑闯了进来,帽子都歪了,胸脯一起一伏,嘴唇干得起皮,“营长!伪军渗透计划,有意外情况!”
沈非愚刚拿起水碗的手停在空中,魏大勇靠在墙角的身子猛地弹直。
连角落里的电台“滋滋”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慌个逑!”周志远转身,“哪个茅坑翻了盖子?说!”
“是......是小王庄据点!就是黑风口边上那个!”石头喘匀了两口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昨晚轮值的观察员发现不对!吊桥提前收了!探照灯下半夜没开!”
“今早咱们的人用约定的鸟哨接头,据点里头没应!下午又让线人,就是那个给咱们传信的二鬼子伙夫,想塞点烟进去套话,结果连据点门都没让进!”
“站岗的换了张生脸,凶神恶煞,直接拿枪托给咱的人砸出来了!”
“生脸?砸人?”周志远脸上的豪情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几步跨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戳在河源县东北角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上。
正是扼守着黑风口要道的小王庄据点。
“曹大嘴呢?他这个地下‘维持会长’的条子递过去没用?”
“递了!不管用!”石头急得直跺脚,“曹排长前天就摸清楚了,那据点新来的小队长刘德胜,绰号‘刘老狠’,据说是从北边战场上跑下来的老土匪。”
“这孙子油盐不进,曹排长按规矩送的‘劳军费’,连他面都没见到,他手下那个叫黄麻子的排长直接把大洋给摔出来了,说他们刘队长不吃这一套,让咱们别白费心思!还......还传了句话......”
“有屁快放!别他妈吞吞吐吐!”
“黄麻子说,说让咱们独立营识相点,‘井水不犯河水’,再敢把手伸进他的防区,就把咱们送去河源县宪兵队领赏钱!”
石头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烧焦灯芯的细微噼啪声。
“领赏钱?呵呵......”周志远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他妈的,老子用粮用枪,给他们机会当个睁眼瞎,留条活路。给他脸不要脸?还想拿老子的脑袋去换鬼子的票子?”
他一拳砸在土坯墙上,震得灰土簌簌往下掉。
“好啊,天堂有路他不走,非挑着阎王点名的时候来找死!”
旁边的魏大勇早就按捺不住了,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拳头捏得咯嘣响:“营长!让俺去!带一个排,保证天黑前把那狗窝掀个底朝天!敢跟咱们尥蹶子,活腻歪了!”
“掀个底朝天?”周志远猛地扭过头,“动静闹大了,让平田一郎闻到味儿?让老子辛苦布下的河源县这张大网全烂在这个刘老狠这个破茅坑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机,转化成更冷的算计。
“强攻?太便宜这帮杂碎了!老子要他们死得窝窝囊囊,死得让河源县里所有二鬼子都知道,跟老子耍横的,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转向沈非愚,“教导员,现在什么时辰?”
沈非愚立刻看了一眼腕上的旧怀表:“快五点了。按伪军开饭规矩,顶多半小时。”
“够了!”
周志远嘴角咧开一丝凶狠的弧度,走到墙角抄起他那支加装了瞄准镜的中正式步枪,“和尚!”
“在!”
魏大勇下意识地并腿,胸膛挺得老高。
“集合警卫排的战士,一队由你亲自带,二队由张阳带!”周志远语速快得不容置疑,“换便装!衣服越破越好!带上短家伙,匕首!别给老子露一点军人的样!”
他又猛地指向墙边守着电台的陈明,“陈明!换部密级最低的战地短波,调到城里维持会那个常用频段!”
“等会儿老子让你发报,就给老子照着这个意思扯淡——说城西老鹰岭一带发现不明无线电信号,怀疑是八路联络台!”
“给老子发得慌一点,着急一点!懂不懂?”
陈明脑子灵光,一点就透:“营长放心!保证让城里的龟孙子着急上火!”
“好!”
周志远猛地抓起桌上凉透的窝窝头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就咽了下去,眼神狠厉得发光,“教导员,营区交给你坐镇!宋少华!”
“到!”
三连连长宋少华应声而出。
“你们三连的一排、二排,卸下一切八路军标识,换上咱们库存的那批缴获的伪军军装!全套家伙!”
“给我像模像样的擦亮了扛着!三排在后边接应,警戒外围!”
“五分钟后,从后山谷道出发,急行军给老子直插小王庄据点外面那个野沟子林!等着!”
宋少华眼中也是厉芒一闪,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冲了出去。
周志远把半凉的粗瓷碗往魏大勇怀里一塞:“喝口水!跟上!”
不到五分钟,魏大勇和张阳带着二十来个战士如同鬼影般融入了薄暮渐起的山谷阴影。
他们衣着破烂,有的打着赤膊,外衣随意系在腰上,沾满黄泥。
草帽压得低低的,怀里鼓鼓囊囊,像是赶路的脚夫或山里的猎户,唯独眼神深处埋着狼一样的凶光。
很快,一阵风卷过山坳,他们的身影便彻底消失。
周志远自己则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的伪军少尉常服,故意扣歪了一粒纽扣,把武装带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他没戴帽子,任由傍晚的山风把他刚理过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一支擦拭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又把一柄短匕插进马靴筒子里。
眼睛后,只剩冰冷的杀意。
谷口哨位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几分钟后,在河源县城维护会被“秘密据点”无线电骚扰搞得疑神疑鬼、一片鸡飞狗跳的同时,小王庄据点前却一片诡异的平静。
青砖砌成的两层炮楼孤零零地杵在土坡上,像个灰蒙蒙的堡垒。
探照灯没亮,吊桥早早地拉了起来,只留下黑幽幽的门洞。
据点外靠近路边的野沟子林里,穿着整齐伪军黄皮子的宋少华领着一排、二排的战士已经隐蔽就位。
宋少华低声喝令:“都藏严实了!没老子命令,放个屁老子都算你惊敌!”
战士们屏息凝神,只等信号。
另一边,靠近炮楼侧面一片长满半人高荒草的洼地里,魏大勇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眯着眼打量着据点侧后方那扇供运垃圾粪便出入的、虚掩着的窄小偏门。
一个面黄肌瘦的伪军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正打着哈欠。
张阳紧贴在大勇身侧,手里扣着一枚打磨过的、带着倒钩的短镖。
小王庄据点里,弥漫着一股炖白菜帮子混着劣质烟草的味儿。
二三十个伪军挤在底层的饭堂里,吵吵嚷嚷地等着开饭。
黄麻子叼着烟,唾沫星子乱飞地吹嘘着昨天在镇上赢钱的光辉事迹。
楼上队长室里,刘老狠——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沉、穿着少尉制服却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膛的汉子。
正捏着一张曹大嘴前两天派人“孝敬”过来的银元票,手指弹了弹,脸上却满是阴狠的不耐烦。
“哼,打发叫花子呢?曹大嘴那狗东西,以为老子跟窝囊废一样?”
他猛地啐了一口,“派个小喽啰来就想让老子装瞎?狗东西吃相越来越难看!甭理!再敢派人来聒噪,直接捆了送河源!妈的,老子刚搭上平田队长那边的线儿,正好拿几个不开眼的换点赏钱......”
他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嘶喊,穿透了饭堂的嘈杂:
“队......队长!不好了!城......城里!城里急电!!”
噔噔噔。
—沉重的楼梯震动!
一个跑得帽子都掉了的通讯兵几乎是滚爬着撞开了队长室的门,脸白得像纸,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抄录下来的信纸:
“队长!刚刚接到的电话!维持会转来的!说......说老鹰岭那边侦测到不明无线电信号,很活跃!频率......频率对不上皇军常用的!”
“上头怀疑是老鹰岭有八路的秘密联络点!命令......命令我们据点立刻出动,严密监控黑风口通往老鹰岭的所有小路!”
“尤其是野沟子林方向!发现异动,立刻上报!如有延误......军法从事啊队长!”
刘老狠像是被火燎了屁股,腾地跳了起来!那双阴狠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巨大的的功劳烧得通红!
老鹰岭?
那不就在自己防区边上?
电台!
八路的尾巴?
就那帮使用万国牌武器的土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