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厉害,炮兵也不差,到时候我给你开路,炮弹砸完了你骑马冲进去收割。”
马良骏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谢长顺坐在桌子角落,不怎么说话,安静地夹着菜。
他身上还带着仁安羌战役时留下的伤疤,沉默的样子看着让人敬畏。
周志远端着碗坐到谢长顺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
“缅甸这地方你熟,之后怎么走怎么打,得多靠你出主意。”
谢长顺抬起头看着周志远,脸上的伤疤在油灯的光线下更显棱角分明。
“密支那外围的日军防线很扎实。去年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时,我就跟着部队打到过密支那外围,日军的碉堡群和雷区设置得非常刁钻,正经从正面硬攻代价会很大。”
周志远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你说说具体怎么个刁钻法。”
谢长顺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地图。
“密支那城北和城东是山区,城西和城南是伊洛瓦底江的冲积平原。日军在城北的三座山上修筑了连环碉堡群,每个碉堡的火力可以互相覆盖,攻其中一个就会遭到其他碉堡的侧射。
城南的河滩上埋了不计其数的地雷,拉了好几道铁丝网,还有暗堡藏在河堤下面。如果我们按常规的路子从城北和城南同时进攻,等于往鬼子的枪口上撞。”
周志远看着桌面上的水渍地图沉思了几秒钟。
“那你这几天和方国瑜一起把这几条进攻路线的细节再仔细过一遍,找出日军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
谢长顺点头。
“是。”
九月七日上午,第四纵队各支队长从畹町赶到了梁河,两个纵队的支队以上指挥官第一次聚集到了一起。
周志远在土司大院的院子里主持召开了两军合编后的第一次全体军事会议。
院子里摆了一排长桌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缅北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
第四纵队的六位支队长宋少华、王远山、莫声闻、杨敬轩、魏大勇、西村厚也和第五纵队的八位支队长江淮清、方国瑜、段祺康、秦玉成、谢长顺、鲁大元、马良骏、秦大同,一共十四名支队长围坐在长桌两侧。
刘温许和韩世清两位参谋长坐在周志远的左右手。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教鞭。
“诸位,从今天开始,我们这十四支部队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南路军的第二、第三纵队正在往腊戍方向推进,我们北路军的任务是拿下密支那。”
他把教鞭点在密支那的位置上。
“密支那是缅北最大的城市和交通枢纽。拿下密支那,就意味着掐断了日军在缅北的全部后勤线,腊戍和八莫的日军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支队长。
“从大后天开始,两个纵队各抽出一部在梁河周围展开为期十天的联合协同训练。
训练内容包括:炮兵与步兵的协同推进、步炮协同的时间节点把控、不同建制部队在攻击展开时的识别信号和通讯频道统一、山地和丛林地形的穿插迂回战术配合。”
宋少华举手示意。
“总指挥,第四纵队和第五纵队的通讯设备制式不一样,我们用的是美制SCR-300步话机,第五纵队用的好像有一部分是国产的电台。”
韩世清接过话头解释。
“第五纵队的第一到第七支队已经在换装美制步话机了,换装工作今天就能完成。通讯频道统一由北路军指挥部通讯处规划分配,确保所有支队都在同一个通讯网络上。”
宋少华点头表示没有疑问了。
江淮清也举起了手。
“总指挥,我的第一支队在协同训练中想重点和第四纵队的炮兵支队配合,我们以前在国内打仗时重炮支援少,对步炮协同的时间节点把握还不够精准,需要多加练习。”
周志远看向杨敬轩。
“杨敬轩,你对接一下,训练时把江淮清的第一支队和秦大同的第八支队都带上,让步兵的兄弟亲眼看看炮弹落点和步兵冲击线之间的距离怎么把控。”
杨敬轩和秦大同同时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十天里,梁河周围的山谷和河滩地上每天都是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各支队按照周志远制定的训练大纲,分批次进行协同演练。
杨敬轩的炮兵第四支队和秦大同的炮兵第八支队把阵地设在同一片山谷里,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并排展开,炮管像一片钢铁森林般指向天空。
江淮清的第一支队在靶区里按照实战标准修筑了模拟日军的碉堡和战壕,杨敬轩和秦大同的炮兵按照步兵呼叫进行实弹射击。
炮弹在距离步兵冲击线仅仅两百米的地方炸开,炸点的冲击波震得步兵战士们胸口的衣服都在抖动。
江淮清蹲在前沿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炮弹的落点,掐着秒表计算从呼叫炮火到炮弹落地的时间间隔。
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
“这比国内打仗时快太多了,呼叫火力到炮弹落地不到三分钟,以后步兵冲锋的节奏都要按这个时间表来调整。”
方国瑜和谢长顺带着两个侦察营一头扎进了梁河南面的安仁山,按照谢长顺提供的经验,标定出一条相对平坦、可供重型火炮和辎重卡车通过的行军路线。
侦察兵们在原始密林里跋涉了整整七天七夜,身上的军装被树枝和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脸上被蚊虫叮得全是红肿的包。
方国瑜蹲在一条湍急的山涧边上,看着地图和指北针核对方位。
“这条山涧往下游走大约六公里就是南底河的一个支流,顺着河谷走虽然绕远了二十公里,但不用翻安仁山最高的那道梁子。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牵引车太重了,翻山梁肯定翻不过去,只能沿河谷绕远路走。”
谢长顺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刺刀在树皮上刻了个标记。
“走河谷的问题是可能遇到日军的巡逻队,这一带已经有日军的小股部队活动了。我昨晚在前面的山沟里发现了马粪和烟头,马粪还比较新鲜。”
方国瑜抬起头看着谢长顺。
“有多少人?”
“马粪数量不多,我估计是一个小队的规模,大概是日军派出来的侦察分队。”
方国瑜收起地图站了起来。
“回去之后把这些情况汇总报给总指挥,日军已经开始在安仁山部署侦察力量了,说明他们对我们的动向是有预判的。”
九月十六日,协同训练结束。
各支队的战术配合已经磨炼得相当默契,通讯频道统一,步炮协同的时间节点明确,特种作战和穿插迂回也有了对口配合的单位。
周志远在训练总结会上对十四位支队长说道。
“这十天你们的训练成果我看到了,也满意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他转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缅北地图前面,拿起教鞭点在密支那的位置上。
“全纵队按照预定行军队列向密支那推进,先头部队九月十八日凌晨出发,后续部队按照序列依次跟进。行军路线按照方国瑜和谢长顺侦察标定的河谷通道走,虽然远二十公里,但能保证重型火炮和辎重车辆顺利通过。”
周志远开始逐一下达命令。
“宋少华,你的第一支队担任全军先锋,带上工兵营在前面开路,遇到路障和雷区及时排除。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跟在第一支队后面,负责护卫杨敬轩的炮兵第四支队。
秦大同时带着第八支队的三十六门重炮居中行军,由第五支队的魏大勇负责沿途护卫。”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组成中路主力,负责掩护辎重车队。
江淮清的第一支队和方国瑜的第二支队作为左翼护卫,段祺康的第三支队和秦玉成的第四支队作为右翼护卫,在马帮走的侧翼小路上平行推进,与中路主力保持五公里距离。”
“谢长顺的第五支队和马良骏的第七支队作为全军后卫,马良骏的骑兵负责在队尾巡逻警戒,防止日军从后面偷袭。鲁大元的第六支队作为全纵队总预备队,行军位置在全纵队中部,随时准备支援任何方向。”
各路支队长领命后纷纷起身离开会场,回到各自部队驻地进行出发前的准备。
梁河周围的山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战士们从营房里搬出弹药箱和粮食袋,装到卡车上。
炊事班连夜赶制干粮,把白面烙成大饼,一张张码在箩筐里,上面盖着干净的纱布。
骑兵营的战士们给战马喂足了草料和水,仔细检查了马鞍、马镫和马蹄铁,松动的马蹄铁重新钉了一遍。
工兵营检修推土机和压路机,油箱加满油,车身上沾着的泥巴用铁锹刮掉。
炮兵的牵引车司机们在检查火炮牵引钩和轮胎磨损情况,每一门炮都重新做了校准,炮弹从弹药库里搬出来,一颗颗装进弹药卡车的铁皮箱里,箱子外面用粉笔写上弹种和数量。
九月十八日凌晨四点钟,梁河周围的群山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第一支队的先锋营已经整理好了全套装具在营地外列队完毕。
宋少华站在队列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饱经战场风霜的脸上。
“全体都有,目标密支那,出发!”
从梁河到密支那的漫漫征途,在这片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九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宋少华率领的先锋营抵达了安仁山北麓的河谷入口。
杜长林站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茂密的丛林,河谷底部是一条湍急的山溪,溪水在巨石之间冲撞翻涌,溅起白色的水花。
河谷的宽度大约在五十米到两百米之间,最窄的地方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十几米宽的缝隙。
“这地方要是有埋伏,进退都难。”
杜长林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宋少华说道。
宋少华点了点头,转头对工兵营长下达命令。
“工兵营在河谷两侧山壁上开辟临时警戒阵地,步兵一连沿河谷底部搜索前进,每前进五百米停下来观察十分钟,确定安全后后续部队再跟进。”
工兵们扛着便携工兵铲和炸药包,沿着陡峭的山壁往上攀爬,在河谷两侧的制高点上用工兵铲挖出了简易的单兵掩体,架设了轻机枪和望远镜。
一连的战士们排成散兵线,沿河谷底部的溪流两侧搜索前进,枪口指着两侧山壁上方的丛林,眼睛死死盯着丛林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方国瑜和谢长顺各带着一个侦察连,已经提前两天渗透到了密支那外围的密林中。
方国瑜趴在一处能够俯瞰密支那城的山脊上,身上盖着用树枝和杂草编成的伪装网,手里端着一架高倍望远镜。
密支那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西岸,城区面积比芒市大了两倍不止。
城北是连绵的山地,三座海拔八百米左右的山头从东向西排列,山头上布满了日军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形成了完整的环形防御体系。
城东紧邻伊洛瓦底江的一条支流,河面宽度约一百米,河对岸有一片平坦的沙洲,日军在沙洲上设置了炮兵阵地,四门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北方向。
城南是伊洛瓦底江的主河道,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江岸上布设了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雷区,江堤下面还藏着隐蔽的暗堡火力点。
城西面相对平坦开阔,是一片水稻田和甘蔗地,但日军在这片开阔地上挖掘了纵横交错的防坦克壕,壕沟深三米宽四米,底部灌了半米深的泥水。
方国瑜把望远镜递给趴在旁边的侦察连连长赵长顺。
“你看城西那片防坦克壕,壕沟后面至少有二十个机枪火力点,步兵从正面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赵长顺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方支队长,北面的三座山是日军的防御核心,如果能把那三个山头上的碉堡拿下来,整个密支那城就在我们脚下了。”
方国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拿下容易,拿的时候伤亡小不了。三个山头的碉堡互相火力支援,攻一个就得同时挨另外两个的揍。”
他拿出铅笔和防水地图,在膝盖上摊开,地图上标注出城北三座山头的碉堡位置和每座山的具体标高。
谢长顺带着另一个侦察连绕到了密支那城南面十公里处一个叫莫冈的小镇附近。
莫冈镇驻扎了日军的一个辎重兵站,是密支那守军的主要后勤补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