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晋西北和XJ之间画了一条横线。
“物资到了迪化之后,再转运到晋西北还需要时间。你马上安排后勤部的人做一个物资接收和转运的计划,提前把车马和人手准备好。这批物资太宝贵了,不能出一点差错。”
沈非愚应了一声,又问了一个问题。
“陈远舟他们安全回来之后,要不要搞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周志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搞仪式。让他们好好休整几天,然后第一时间把毛熊的技术资料整理出来,能用到生产上的就马上用。实打实的工作比任何仪式都有意义。”
沈非愚出去之后,周志远重新坐回桌边。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的内容是这次毛熊之行的情况通报,包括技术交流的成果、援助物资的清单和下一步技术消化的工作安排。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修改了几遍,然后叫来通信员送到机要科加密后发给延州总部。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周志远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陈远舟这一趟毛熊之行打开了局面,但根据地的工作千头万绪。
眼前最紧迫的问题还是日军的第三期治安强化运动和经济封锁。
物资缺口虽然在逐步弥补,但距离完全打破封锁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大生产运动的具体实施方案。
第537章 归根结底,关键还是敌我矛盾(上)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晋西南工委的交通员骑马赶到了长缨谷。
交通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便衣,脸上被冷风吹得通红。
他把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件交给了指挥部的警卫员,警卫员立刻送进了指挥室。
周志远拆开信件看了一遍,然后把信递给了沈非愚。
“晋西南工委要在蒲县召开第一次各县县委联席会议,龚子荣同志邀请我们派代表参加。”
沈非愚接过信看了一遍。
“这次会议的规模不小,六个县的县委负责人和工委机关科长以上干部都要参加。会议要开六天,内容也很充实,国际形势分析、组织工作、宣传教育、统战工作、敌占区工作、武装工作和交通工作,一项一项地过。”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着晋西南工委管辖的区域画了一圈。
“龚子荣同志他们在晋西南坚持斗争非常不容易。晋西事变之后,大部分干部都埋藏起来了,现在能恢复工作并且召开这样的联席会议,说明工委把局面重新打开了。”
他转身对沈非愚说。
“你代表咱们独立纵队去参加这次会议。晋西南和我们晋西北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在对敌斗争的大局上是相互配合相互支持的。龚子荣同志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们能帮就帮。”
沈非愚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我什么时候出发?”
周志远算了算日子。
“会议后天开始,你今天就出发。带两个警卫员,路上注意安全。”
沈非愚当天下午就从长缨谷出发了。
他骑着一匹灰马,带了两个警卫员,三个人沿着吕梁山里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赶。
初冬的山路已经被冻得很结实了,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山上的树木全都光秃秃的,灰色的枝干在风中来回晃动。
山沟里的村庄静悄悄的,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从窑洞顶上飘出来。
沈非愚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想着这次会议的事情。
龚子荣是晋西南工委的书记,这个人在晋西事变之前就在晋西南地区搞了多年的地下工作,对当地的情况非常熟悉。
晋西事变之后,阎锡山的旧军对晋西南的党组织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和搜捕。
很多干部不得不转入地下甚至暂时离开晋西南地区。
但龚子荣和工委的一班人硬是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留了下来,把被打散的组织重新串连起来,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工作。
这样的坚持和能力,让沈非愚打心眼里敬佩。
走了一天一夜之后,沈非愚在第二天傍晚进入了蒲县地界。
蒲县是晋西南工委的驻地,县城不大,周边全是黄土丘陵和沟壑。
工委的驻地设在县城外一个叫东沟的村子里,村子藏在一条很深的黄土沟里,从外面看很难发现这里住着人。
沈非愚在村口碰见了工委的接待人员。
接待人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黑棉袄,耳朵上裹着两只用旧布缝的耳套。
他核对了沈非愚的身份之后,领着他进了村子。
会议的地点设在村子里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
关帝庙的房子已经很旧了,大殿的屋顶上有一个破洞用秫秸编成的席子盖着。
大殿里摆了一排排用木板搭成的长条凳,正前方放了一张供桌当主席台。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缝了好几道补丁的党旗和一幅手绘的晋西南地图。
大殿里没有生炉子,冷得跟外面差不多,但来开会的人没有一个叫冷的。
沈非愚进大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来,掏出本子和钢笔准备记录。
他扫了一眼会场里的人,来的干部大部分都穿着便衣,有的穿着棉袍,有的穿着羊皮坎肩,有的脚上穿的还是单布鞋。
这些人常年在地下坚持工作,吃了不知道多少苦,但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精神头。
第一天会议由龚子荣主持。
龚子荣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瘦长瘦长的,颧骨很高,眼窝有些凹陷。
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洪亮,在大殿里说话连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龚子荣站在供桌后面,没有讲稿,手里只拿着一支铅笔,偶尔在本子上翻一翻。
他第一天的报告题目是国际和晋西南之形势及晋西事变总结。
他先从国际大势讲起。
汉斯虎在莫斯科城下的攻势已经被毛熊红军遏制住了,这标志着汉斯虎的闪击战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硬钉子。
太平洋上,日本和英美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日本随时可能对英美开战。
国际反法西斯的力量正在逐步走到一起,这对中国的抗战是一个重大的利好。
龚子荣分析完国际形势之后,话锋一转开始讲晋西南的形势。
他把晋西南工委管辖的区域分成了四种不同的环境。
第一种是敌占区,包括汾南各县和河津、稷山、新绛、汾城、襄陵和临汾。这些地方日军的力量比较强,党的活动必须完全转入地下。
第二种是斗争不尖锐的顽占区,包括乡宁、吉县、洪洞、赵城、蒲县和隰县。这些地方阎锡山的势力还在,但控制力度不够,党组织可以利用各种社会关系做半公开的活动。
第三种是斗争尖锐的顽占区,包括灵石、汾西、汾阳、孝义、平遥和介休。这些地方阎锡山的特务活动非常猖獗,党组织要特别小心。
第四种是党的活动地区,包括洪赵河东和铁西中间的一块敌占区,这里虽然名义上是敌占区,但实际上党组织的力量比较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局面。
沈非愚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几乎把龚子荣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接下去龚子荣开始做晋西事变的总结。
他把晋西事变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从阎锡山和日军的勾结,到旧军对新军的突然袭击,再到党组织如何组织力量反击。
他没有过多地渲染失败的情绪,而是着重分析了几条经验教训。
第一条教训是当时对阎锡山的反动本质认识不够充分,没有做足防范准备。
第二条教训是在统一战线中没有坚持独立自主的原则,对阎锡山妥协退让太多。
第三条教训是组织系统不够严密,一旦遭到破坏就很难快速恢复。
沈非愚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地对照了一下独立纵队的情况。
独立纵队从一开始就坚持独立自主的发展方针,不管是打仗还是搞根据地建设,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为主,争取外援为辅。
这条路走对了。
龚子荣讲完之后,会场里没有人鼓掌,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
但大家的眼神都很专注,都在认真地消化着报告的内容。
第二天龚子荣继续做报告,这一次讲的是组织工作。
他把晋西事变后一年来组织恢复的情况做了一次详细的盘点。
晋西南地区现在共有县级干部二十五人,区级干部七十人,支委干部一百多人。
联系到的党员有一千八百人到两千人左右,其中一般整理过的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切实整理过的有四百人左右。
所谓的“一般整理”指的是恢复了组织关系并且进行了初步审查,“切实整理”则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党性教育和严格的政治审查。
龚子荣把这些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一千八百个党员分散在晋西南十几个县里,面对日军的清乡和阎锡山的搜捕,坚持了下来。
这些人每天都在刀尖上走路,但他们没有放弃。
沈非愚在心里把这些数字和独立纵队的情况做了一番对比。
独立纵队的党组织是在武装力量的基础上建立和发展起来的,党员的发展和教育有相对稳定的根据地作为后方依托。
而晋西南工委的同志是在敌占区和顽占区里开展工作,没有武装力量的直接保护,随时都有可能被捕牺牲。
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恢复和发展出将近两千人的党员队伍,这本身就说明了党的凝聚力和号召力有多强。
龚子荣讲完组织工作的成绩之后,话锋一转开始讲缺点。
他列出了五个方面的不足。
第一个不足是工作做法还不能适应环境,隐蔽精干的政策做得非常不够。
有些干部在敌占区还是改不掉根据地里的工作习惯,开会人多,行动太公开,容易被敌人发现。
第二个不足是多半干部还不能埋下头去,特别是隐蔽不下去。
龚子荣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
他说隐蔽精干不是消极躲藏,而是要像种子埋在土里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扎下根去,吸取养分,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但很多干部要么急躁冒进,要么害怕退缩,做不到真正的隐蔽下去。
第三个不足是党不能与群众取得广泛的联系,已取得的公开合法活动还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第四个不足是组织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特别是上下联系和交通工作非常薄弱。
第五个不足是对原则问题抓得不紧,了解得不深刻,对政策方针不够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