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致浏览了一遍,然后把报告重新装回文件袋里。
“伊万诺夫教授,我会把这份报告转交给我们的首长。你们的建议非常宝贵。”
伊万诺夫摆了摆手,又说了几句话。
谢尔盖翻译的时候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伊万诺夫教授说,除了技术评估报告之外,国防人民委员部已经批准了一笔对外技术援助物资。
这批物资包括五十吨无缝钢管、二十吨铜带、三台高精度车床和一批化工原料。物资会在一个月之内通过中亚铁路运到迪化,然后由你们自行转运。”
陈远舟听完翻译之后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桌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十吨无缝钢管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兵工厂的火箭弹生产线每个月消耗的无缝钢管不到两吨,每次采购都要冒着生命危险从敌占区一段一段地偷运回来。
现在一下子拿到五十吨钢管,足够兵工厂用上两年。
那三台高精度车床更是无价之宝,兵工厂现有的车床都是缴获的老旧设备,精度最高只能达到半毫米。
而毛熊的高精度车床精度能达到零点零五毫米,有了这样的设备,火箭弹的良品率和性能都能大幅度提高。
伊万诺夫看着陈远舟的表情,厚厚的镜片后面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他又补充了几句。
谢尔盖翻译道:“伊万诺夫教授说,这批物资是毛熊对中国抗日军民的一点实际支持。他说你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坚持军工生产的精神值得敬佩,希望这批物资能帮你们造出更多的火箭弹,炸死更多的法西斯。”
陈远舟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伸出双手握住了伊万诺夫的手。
他用俄语说:“伊万诺夫同志,这批物资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代表八路军独立纵队,代表我们的首长周志远,向毛熊政府和毛熊人民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伊万诺夫拍了拍陈远舟的手背,然后坐回椅子上,把话题转回到了技术上。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上画着一种陈远舟没有见过的火箭弹结构,弹体更粗,尾翼更大,推进剂的药柱排列方式也不一样。
伊万诺夫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开始详细讲解这种新型火箭弹的设计思路。
陈远舟凑过去认真地看,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就直接用俄语提问。
两个人的交流越来越顺畅,谢尔盖反倒插不上什么话了,索性坐在旁边帮两个人倒茶。
这次会谈一直持续到天黑。
伊万诺夫毫无保留地把毛熊在固体燃料火箭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讲了一遍。
虽然他没有给出具体的配方数据,但技术路线和设计思路对陈远舟来说已经足够宝贵了。
谈话结束的时候,伊万诺夫把桌上那卷图纸卷起来,塞进陈远舟手里。
谢尔盖翻译了他最后说的几句话:“伊万诺夫教授说,图纸你带回去。你们首长周志远是一个了不起的指挥官,他能在山沟里建起兵工厂,也一定能用好这些图纸。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希望能看到你们自己改进的新型火箭弹。”
陈远舟把图纸抱在怀里,站直了身体,向伊万诺夫深深鞠了一躬。
伊万诺夫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用带着毛熊口音的汉语说了一句:“不要这样,我们是同志。”
当天晚上陈远舟回到招待所,把毛熊援助物资的事情告诉了代表团的其他人。
李保国正蹲在暖气片旁边擦皮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刷子。
“团长,你说啥?五十吨钢管?够咱们兵工厂用多少年的?”
刘国栋坐在床边算了一下。
“咱们现在每个月的钢管消耗量大概是一吨半到两吨。五十吨钢管,至少够咱们用两年。如果用得省一点,两年半到三年。”
段成林把手里整理到一半的技术资料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车床,三台高精度车床。咱们现在那几台老车床的主轴精度已经掉到零点五毫米以下了,每次加工火箭弹尾翼的导轨槽都要靠手工打磨来校准。有了零点零五毫米精度的车床,光是这一道工序就能省掉三个人一整天的工作量。”
赵明义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孙明远拿出本子算了一下,抬起头说了一句。
“化工原料的清单我看了一下,里面有三吨纯硝化棉和两吨安定剂。这些原料足够咱们扩大一倍的弹药产量。”
陈远舟等大家都说完了,才从怀里掏出伊万诺夫给的那卷图纸,放在桌上摊开。
六个人一起围过去看。
图纸上的火箭弹结构和他们现有的产品有明显的不同。
刘国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弯腰凑近了图纸,用手指沿着一条标注线移动。
“团长,毛熊这个药柱排列方式很巧妙,三根药柱呈一百二十度夹角排列,燃烧面比咱们的单药柱大了三倍,初速能提高至少两成。”
段成林也看出了门道,指着图纸上尾翼部份的设计。
“尾翼的焊接方式也不一样,他们用的是冲压成型再焊接,咱们是手工敲出来的,精度和效率都差得远。”
陈远舟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用油纸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牛皮文件袋里。
“这些技术等回去之后再详细研究。明天我们还有一天时间,彼得罗夫安排我们参观千顶之城郊区的一座兵工厂。”
第二天早上八点,彼得罗夫准时派车来接他们。
这次的目的地是千顶之城东北郊外的一座中型兵工厂,厂区外面围着一圈铁丝网,大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把守。
进了厂区之后,陈远舟发现这座兵工厂的规模和长缨谷的兵工厂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整个厂区占地至少有好几百亩,几十座灰白色的厂房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边。
每座厂房的门口都挂着编号和产品名称的铭牌,有的是炮弹车间,有的是引信车间,有的是总装车间。
车间之间的物资运输靠的是一种装在铁轨上的电动平板车,平板车来回跑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刘国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里全是羡慕。
他小声对陈远舟说了一句。
“团长,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座兵工厂,我这辈子就值了。”
陈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有那一天的。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那一天。”
兵工厂的厂长是一个叫谢洛夫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有几道被油渍浸出来的皱纹。
谢洛夫带着陈远舟他们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参观,一边走一边通过谢尔盖介绍生产流程。
在炮弹车间里,陈远舟看到了毛熊的炮弹生产线是怎么运转的。
巨大的冲压机把钢板一次性冲压成弹壳,然后由传送带送到下一道工序。
车床自动走刀,一次装夹就切削出螺纹和密封槽。
每一道工序之后都有专门的质检员用卡尺和样板检查尺寸,不合格的零件直接扔进旁边的一个红色铁箱里。
陈远舟在这个车间里停留了最长的时间。
他蹲在冲压机旁边看了很久,看模具是怎么安装的,看冲压的行程是怎么控制的,看操作工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掏出本子画了好几张工艺流程图,每一项关键设备的型号和参数都记了下来。
谢洛夫看到他这么认真,主动把一份炮弹车间的工艺手册送给了他。
陈远舟接过手册的时候翻开看了几页,手册上每一道工序的操作规范都写得很详细,从原料检验到成品出厂一共有几十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技术要求和检验标准。
接下来的引信车间里,刘国栋看到了毛熊正在批量生产的一种机械触发引信。
这种引信的结构比他们现在手工装配的引信复杂很多,但安全性和可靠性也高得多。
刘国栋站在装配线旁边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拆解引信的内部结构。
他把引信的保险机构、击针机构和传爆序列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就用不太流利的俄语向车间的工程师请教。
车间工程师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对刘国栋的问题很耐心地做了解答,还拆开了一个报废的引信给他看内部结构。
刘国栋看完之后对陈远舟说了一句话。
“团长,这个引信的设计思路我弄明白了。核心是一个惯性保险块和一个旋转离心保险,双重保险结构,比咱们的单保险结构安全得多。回去之后我就能画出仿制的图纸。”
一天的参观结束之后,陈远舟代表全团向谢洛夫厂长表示了感谢。
谢洛夫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谢尔盖翻译道:“谢洛夫厂长说,他很敬佩中国同志的学习精神。他说你们是他见过的最认真的一批参观者。他还说,希望战争结束之后,中国的同志能再来这里做客。”
当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代表团六个人聚在陈远舟的房间里开了个小会。
陈远舟把这一趟毛熊之行的情况做了一次总结。
“我们来毛熊的任务有三项。第一项是向毛熊介绍我们的火箭炮技术,这一项完成了。毛熊对我们的技术评价很高,并且给了我们改进的建议。
第二项是争取毛熊的援助。五十吨钢管、二十吨铜带、三台车床和化工原料,这批物资的价值远远超出了我出发前的预期。
第三项是学习毛熊的工业体系和军工技术。今天我们参观了兵工厂,拿到了图纸和技术手册,这一项也完成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围坐在房间里的五个人。
“明天我们就要踏上回国的路程了。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一样远,一样危险。但我希望大家记住,我们带回去的不只是物资和技术,更重要的是一种信心。毛熊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中国人也一定能做到。而且我们已经在做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代表团就收拾好了行装。
每个人除了自己的背包之外,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这次收集到的技术资料和图纸。
彼得罗夫和安德烈都来送行。
彼得罗夫握着陈远舟的手,用力晃了几下。
谢尔盖在一旁翻译道:“彼得罗夫上校说,希望你们的部队在战场上取得更大的胜利。他还说,下次如果你们的首长允许的话,欢迎你们再来千顶之城。”
陈远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请转告彼得罗夫上校,中国人民不会忘记毛熊同志的帮助。等我们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一定再来看你们。”
火车汽笛拉响了,代表团登上了返回阿拉木图的列车。
陈远舟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千顶之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在清晨的雪雾中依旧亮着,这座城市在战争的压力下依然在顽强地运转。
他转过身,走进了车厢。
同一时间,晋西北长缨谷。
周志远正在指挥部里和沈非愚讨论大生产运动的具体方案,机要科的通信员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
通信员进来之后把一个电报夹子放在桌上,然后立正敬礼退了出去。
周志远打开电报夹子,抽出里面的电报纸看了一遍。
他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把电报纸递给沈非愚。
“陈远舟他们在千顶之城的事情办成了。毛熊援助了五十吨无缝钢管和三台高精度车床,物资下个月到迪化。”
沈非愚接过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明显比刚才亮了几分。
“五十吨钢管,三台车床。这批物资来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