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吴敬中看来,这个下属就仿佛是天然缺乏对于事物的敬畏,始终表现得若即若离。
若非他宦海沉浮几十年,识人无数的人生阅历打底,加上朝夕相处,恐怕也很难注意到这一点。
马奎并非是普通下属,吴敬中也不在意那些虚礼。
但作为心腹兼可靠的合作伙伴,他需要一个能沉下心来共事的身边人。
如今双方的关系更多还倾向于上下级,但未来局势走向并不明晰,就算国府最终取胜,他也不可能永远坐在站长的位置上。
到最后,双方之间还是要回归到纯粹的合作关系。
既然是持续的平等合作,就需要彼此有着更多的羁绊。
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子女无动于衷。
子女,是父母为数不多的软肋。
说起来自己这个下属哪哪都好,唯独而立之年膝下无子,着实让他操碎了心。
余则成那边,他已经给安排上了调理身体的滋补中药,貌似卓有成效,隔三差五流鼻血。
马奎这就没办法了。
人家压根就没病,吃哪门子的药?
有鉴于此,吴敬中果断改变思路,选择曲线救国。
瞧着马奎最近焉不拉几的状态,吴敬中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看来这枕头风的威力,果然是不容小觑。
“怎么样,累着了吧?”吴敬中笑眯眯地问道。
马奎愣了愣,看了眼老吴脸上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顿时恍然。
其实吴敬中的心理,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但有些话的确是没法直接说出来。
总不能说自己开了挂,能预测未来的局势走向吧……
如今夫人路线被老吴反将一军,马奎索性从善如流,遂了对方的心愿。
毕竟生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抓紧安排上,免得老有人挂念。
“没办法,生来就是费心劳神的命。”马奎半真半假地感慨道。
如今他是痛并快乐着。
不管是什么有趣的事,一旦成为日常工作,就会迅速变得无趣,甚至演变为一种负担。
幸好这种状态持续太久。
算算日子,估计也差不多了。
闲聊几句,进入正题。
“站长,昨天情报处倾巢出动,最后好像是空着手回来的,”
马奎微微一笑,说道:“听说陆桥山在办公室发了一通火,把曹志平好一顿臭骂。”
吴敬中哼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顾头不顾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天他要是能办成事,郑介民还觉得奇怪了。”
马奎顿时乐了,这话可太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桥山砸手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就算没有李涯暗中使绊子,事也是办得磕磕巴巴,不怎么利索。
这回估摸着是又栽跟头了。
里面的事,马奎大概也猜出了一点。
前几天史密斯打来电话,说是余则成以低价提供一批猪鬃为代价,请求他出手帮忙从陆桥山手里捞两个人。
史密斯也没多想,估计以为是保密局内斗,特意来电问询自己的意见。
马奎当然清楚余则成此举的用意,无非是事情太棘手,不愿意让自己牵涉其中,打算走史密斯的路子捞人。
其实余则成还是低估了他和史密斯之间的关系,且不提自己曾经在枪林弹雨里勇救其夫人,为其保住前程的泼天大恩。
现如今史密斯借助走私生意挣了个盆满钵满,这些资金又源源不断地输送回国,由老丈人拿来开刀四处活动,为其晋升上位铺平道路。
别说国外就不讲究人情世故,有本事只出一张嘴上门干叭叭,看人家理不理你就完事了。
政治献金了解一下,正大光明用来跑关系的合法利益输送途径。
正是有了金条美刀开道,史密斯才得以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完成了由中校到准将的二连跳。
尚未至不惑之年的准将,可以想见,未来前途必定是一片光明。
一旦跨过那道门槛,便实现了彻底的阶级跃迁,其影响力也不会再仅仅局限于津门一地。
因此在史密斯眼里,走私生意跟自己的前程基本上可以看作是挂钩的。
而走私生意的稳定,必须依赖自己这个各方利益的中间人,从中处理调节各方需求,维持走私生意的稳定乃至进一步的扩大。
所以抛开两人之间的私交,史密斯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瞒着自己拍板决定,即便这种事于他而言没有丝毫难度。
以津门站目前的格局,吴敬中对陆桥山基本是处于放养状态。
反正立了功跟自己一丁点关系没有,郑介民肯定得把这厮往副站长的位子上扶,给自己添堵。
闯了祸自有郑介民擦屁股,倒也用不着他操心。
而李涯则是属蜡烛的,不点不亮。
跟陆桥山不对付是常态,偶尔消停两天,老吴又得纳闷,寻思着这人是不是又在琢磨作什么妖。
真要是安静下来,老吴又该坐不住了。
这种心理……就很矛盾,
马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李队长好像是歇着了,前两天动静闹得有点大,估摸着心里发虚,怕您找他麻烦。”
吴敬中心领神会,不由得撇了撇嘴。
不就是设伏灭口那俩红党叛徒么,搞得好像谁不知道似的。
第383章 要命的KPI
但凡陆桥山那边出了什么事,先别着急调查,摸摸李涯那边,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尤其是这回,眼前陆桥山手里捏着几个红党,李涯估计得愁得睡不着,做梦都在琢磨怎么把陆桥山的宝贝疙瘩给整死。
掰着手指头数数,两人这么真刀真枪互捅刀子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下手也是一次比一次狠,完全奔着弄死对方去的,基本不会留手。
那天转移红党,陆桥山好像是同乘一辆车,李涯也是照打不误,估计是盘算着一锅端了。
至于事后的一地鸡毛,则是全权由警局方面负责。
对此,何令云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城里隔三差五爆发枪战,冷不丁来这么一下,整得他早就麻木了。
这回打眼一瞧,又是保密局内斗的戏码。
怎么查?
查谁?
查出来处理不处理?
何令云没怎么琢磨就找到了解决办法,从死囚牢里提出一批等着秋决的重犯,搞个公审大会,把这档子事栽到这些人头上。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都是等着挨枪子的货色,也不差这点罪名了。
走完流程直接拉去刑场,噼里啪啦,打完收工。
如此一来,百姓满意,上级满意,甚至就连当事双方也默认了处理结果,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毕竟下次动手的指不定就是自己,有前例可循,动手的时候也少了点心理压力。
惟一的受害者是何大局长。
摊上这俩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何令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隔三差五就得给这俩人擦屁股,以至于死囚牢里的嫌犯都开始不够用了。
为了凑数,何局长咬了咬牙,大手一挥给下面订了KPI,每个季度必须抓够数,而且必须得是真的有罪的那种。
毕竟是要拉去打靶的,把没罪的毙了家属肯定要闹腾。
如此一来,压力瞬间给到了下面。
既然局长大人有令,那就抓呗,甭管犯了什么事,只要坐实有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扔进牢里。
毙不毙的以后再说,反正人头得先凑齐了。
殊不知这么一搞,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整个津门地区的风气立时为之一清,很多小偷小摸的都不敢犯事了。
没办法,现在警局那帮警察有事是真管,有嫌犯那是真抓呀,花钱走关系都不好使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离谱。
出发点是坏的,但在路径外因素的影响下,执行起来结果居然是好的。
何令云也跟马奎抱怨过,后者也是爱莫能助。
涉及权力斗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只能有一个胜者,哪里是能轻易罢手言和的。
“行了,不聊这些烦心事了,”吴敬中摆了摆手,沉声说道:“听说了吗,毛万里马上要来津门了。”
马奎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之色。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果然还得是老吴人脉广,路子多。
毛万里还没动弹,这边就已经得着信了。
“他来干什么,季伟民的事,这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下一步直接押解送到金陵,”
“他一个浙州站站长,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顿了顿,马奎嘴唇微抿,抬眼看向吴敬中:“站长,该不会是毛人凤那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吧?”
对于毛人凤的行事风格,马奎可谓是深有体会。
诸如气量小,睚眦必报之类的缺点基本算是人尽皆知的事,然而作为如今保密局的二把手,麾下又有毛森毛万里辅佐。
可以说毛人凤在保密局系统内部的势力,并不比一把手郑介民小多少,二者算是分庭抗礼。
如果没有郑介民,戴笠驾鹤西去后,毛人凤上位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即便如此,很多事情上两人也是商量着来的,毕竟郑介民的基本盘并不在保密局,而是国防部二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毛万里到津门,就是郑介民默许的结果。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样,没有把握一击致命前,大家是你来我往,互相妥协的。
上次陆桥山针对孙科捅出来这么大的篓子,毛人凤也没落井下石,这回郑介民也就投桃报李,对毛人凤插手视而不见。
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人,在官场上注定是不能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