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不要,你不能不送。
生逢乱世,马奎从来没打算当什么烂好人。
见他还要再说什么,马奎面无表情地说道:“潘德槐的背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仅凭你刚才说的这些,扳不倒他,”
“他在北平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更何况还有孔家这层保护伞,”
“就算我拿这事处置他,顶多也是换个地方继续潇洒,汤老板,倒是你,就得多个仇人了。”
听到这话,汤贵先神色瞬间一滞。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不彻底扳倒潘德槐,自己的下场会比现在更惨!
沉默半晌,他咬了咬牙,突然站起身,沉声说道:“还有一件事!那次我献上五成干股后,请潘德槐吃饭,他喝醉了,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根本不是孔家什么远房亲戚!”
“他是靠年年上供,金钱开道,才勉强搭上孔家的线!
闻言,马奎瞬间眼前一亮,目光锐利如刀。
“继续说。”
“他还说,自己替那些权贵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所有这些秘密都被他记录下来,藏在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汤贵先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压低声音,“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万一哪天他出了事,那些金陵的大人物都得死命保他,否则一个也跑不了。”
百官行述么?倒是有点意思。
潘秘书长手笔不小呀。
马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记录在哪?”
“这他就没说了,”汤贵先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说,那些记录本放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马奎微微颔首。
这就是了,即便是再口无遮拦,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绝密,潘德槐也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思索片刻,马奎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汤老板,你先回去,照常经营你的酒楼,不要让人看出什么。”
送走汤贵先后,马奎立即召来陈安和何涛,开始安排行动。
次日清晨,马奎换了身便装,独自在北平街头闲逛。
北平的街巷纵横交错,古朴而宁静。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感受着身边的热闹人气,马奎的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些天一直没闲着,整天琢磨些权衡算计,出来走走换换脑子。
正走着,马奎忽然听见有人激动地喊他:“长、长官!是您吗?”
他转过身,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体面皮袄的中年男子正激动地看着他。
那人面庞黝黑却是红光满面,与周围面黄肌瘦的黄包车夫形成鲜明对比。
“你是?”瞧着这身打扮,马奎有些恍惚,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文三啊!去年冬天拉过您一程!后来您还留信让马站长关照我!”
文三快步走上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您看我现在,不当车夫了,当老板了!全托您的福!”
马奎这才想起那个曾经骨瘦如柴的车夫,如今面色红润,穿着得体,简直判若两人。
“文老板,看来你过得不错。”马奎微微一笑,调侃道。
“哪儿的话!全是您的恩典!”
文三搓着手,面色因为过度兴奋有些涨红,“您一定得赏光,到我车行坐坐!让我那几个老哥们儿也见见您这样的大人物!”
马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便点头答应了。
文三激动地前头引路。
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一家门面不小的车行前。
【同和车行】。
马奎抬起头看着大门正上方几个大字。
走进院子里,停着二十多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几个车夫,正围坐在廊下的炉子旁取暖吃午饭。
“弟兄们快来看!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大恩人!”文三一进门就抬高嗓门嚷嚷道。
闻言,车夫们纷纷起身,好奇地打量着马奎。
他们是亲眼看着文三一夜之间从穷光蛋变成车行老板的,这种奇遇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而文三也时常吹嘘自己认识大人物,经常挂在嘴边,有机会就拿出来显摆一番。
此时瞧见文三身旁那个面色淡然,颇有气势的年轻人,众人心下一凛,知道正主来了,赶忙恭声问好。
马奎笑着摆了摆手,目光随意扫过一旁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空气中夹杂着米粥的香气,随即目光落在车夫们手里掺着白面的窝头。
再度看向文三的目光中,已然多了几分赞许。
文三这人,一身功夫有九成都在嘴上,口无遮拦爱侃大山,动辄胡吹大气,
虽然有底层人民的狡黠、吹牛、胆小、爱占小便宜等缺点,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会力所能及的照顾身边的人,偶尔也会热血一把。
马奎虽然没有达则兼济天下的崇高理想,但不妨碍他欣赏这样的人,并且顺手拉一把。
文三好一通显摆,随即殷勤地请马奎到里屋坐下。
瞧着两人的背影,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我的老天爷,敢情文三还真认得这么了不得大人物!”那来顺压着嗓子惊呼道。
他以前还跟文三没少跟文三拌嘴,两人还打过架,得亏文三不记仇,要不现在哪还能坐在这舒舒服服喝粥。
“那可不,要不孙老贼也不能灰溜溜滚蛋啊,”
赵二嘎子兴奋地说道:“文三这是老太太摸电门,抖起来喽!”
一旁的车夫干咳两声,笑嘻嘻地调侃道:“还文三呐?现在得叫文老板!”
众人捧着手里的粥碗,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大家顶多是嘴上酸两句,谁也不会真的嫉妒文三,这是人家的运道,命里该有的。
别的不提,现在这年月每天还能喝上热粥,啃上掺了白面的窝窝头,对于这些拉黄包车糊口的车夫而言,简直是救命之恩。
现在的四九城里,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街道两旁遇上几个路倒,车夫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至于原本每天要交的车份儿,文老板也从来不催交,行情好就给,没接到活就先欠着,只要还在同和车行拉车,一天三顿管饭,保准饿不着。
是以一众车夫比谁都盼着文三过得滋润,巴不得车行就这么永远开下去。
第303章 文三定律【加更,求月票!】
客厅里,文三亲自沏上好的龙井茶,又打发人去买些点心来。
“别忙活啦,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用不着这么客气。”
马奎摆手道,好奇地四下打量,“我看你这车行,经营得不错。”
“徐爷都跟我说了,全靠您和马站长的关照!”
文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美滋滋地说道:“您不知道!那天我拉完您回去后,隔天就来了几个收拾板正的西装大汉,直接找到车行老板孙金发,给了笔钱要他转让车行,”
“这孙子起初还不乐意,摆开青皮的架势,嚷嚷着要动手,结果人家掏出个证件,他一看立马就怂了,”
“痛快签字拿钱走人,屁都没敢放一个!“
文三边说边比划,激动得唾沫星子飞溅:“等我回来,领头的已经把转让协议和一万大洋交到我手上!”
“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后来徐金戈徐爷告诉我,这都是您的安排!“
马奎轻轻点头。
当初临行前,他确实曾留信让马汉三关照文三,没想到马主任出手还挺阔绰。
这年头大洋还是相当坚挺的。
一万大洋,只要不沾染上不良嗜好,足够文三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至于后面的事,应该问题不大。
想起刚才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马奎会心一笑。
文三继续絮叨着自己的变化,从啃窝窝头到全聚德烤鸭随便吃,从破棉袄到现在的缎面皮袄。
马奎耐心听着,不时抿一口茶。
聊着聊着,文三忽然感慨到:“能认识您和徐爷,我这辈子算是够本了,”
“我现在就觉着吧,以前遭的那些罪,挨的那些个揍,就是老天考验我来着。”
“哦?挨揍?”马奎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
“嗨,您也知道,我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喝高了就爱胡扯,因为这张破嘴没少挨揍,”
“就是有那么一回吧,挨的有点冤,心里一直没忘,”
提起以前的不光彩的经历,文三挠了挠头,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那得是小鬼子还没进城那年吧,我还在拉车的时候,有回在小酒馆多喝了两杯,跟二顺子吹牛说认识八卦门的董海川,胡侃了几句,”
“也是该我倒霉,正好让三合会的肖建彪逮住了,他手下那个花猫,一口气连着抽了我十几个大嘴巴子!”
文三摸着似乎还在发烫的脸颊,咧了咧嘴,“回来躺了三天才缓过劲,现在虽然靠着您发达了,但这仇怕是报不了了,”
“听说那肖建彪和市政府里的大官有关系,是个什么秘书长,好像姓潘……”
马奎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滞,“肖建彪?三合会的那个?”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也是曾听潘云蛟提起过。
当初义和会运货到北平送往剿总,这厮还跳出来,美其名曰收取管理费。
结果被随行的海军陆战队大兵直接拿枪顶在头顶,屁都没敢放一个,当场认怂求饶。
也就是在人家地头不方便动手,换做是在津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地痞当场崩了也就崩了。
没想到这厮竟然还跟潘德槐有牵扯,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琢磨着怎么打开突破口。
“对对!就是那个王八蛋!”
文三没注意到马奎的表情变化,继续抱怨,“仗着有后台,在城南一带无恶不作,收保护费,放高利贷,逼良为娼,”
“笠原商社的佐藤英夫一家,就是被肖建彪和他手底下的那个花猫给灭了满门,把家里的东西搬了个一干二净,”
文三砸吧砸吧嘴,一脸惋惜的神情,“笠原的那个小娘们儿挺带劲,长得那叫一个,嘿!”
感受到马奎投来的揶揄眼神,文三讪讪一笑,尴尬地挠了挠头,“您瞧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破嘴!”
“没关系,我这人就爱听人扯闲篇,你接着说。”马奎笑眯眯地说道。
文三嘿嘿一笑,想了想,接着说道:“那年月您也知道,世道那叫一个乱,日本人在城外找事,城里的学生隔三差五上街抗议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