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树棠眼底升起一丝疑惑。
难道军统知道了这事,过来抢人?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何令云紧随其后走进来,看了眼两人,随口吩咐道:“陈平,你去我宿舍柜子里取包茶叶,泡好了送过来。”
说着,伸手从腰间取下钥匙递了过去。
陈平整个人都懵了。
尽管没被抓到现行,但涉及红党,隔离审查肯定少不了。
但局长的这个举动,分明已经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局长的宿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姓邓的可不是善茬,又顶着二厅巡查员的名头,他不认为油滑的何令云会为了自己硬刚对方。
陈平尚在愣神之际,黄树棠率先反应过来,出声提点道:“发什么呆,局长和余主任都等着呢,还不赶紧去办!”
陈平这才回过神,赶忙上前接过钥匙,快步离去。
随即何令云招呼余则成落座,黄树棠默默站在一侧,没说话也没其他动作。
何令云的态度出乎他的预料,余则成的到来更是让他感到奇怪。
现在他掌握的信息相当有限,索性闭口不言,先观察一下情况。
寒暄两句,何令云伸手指向侍立在侧的黄树棠,笑着介绍道:“余主任,这位就是黄探长,也是邓巡查员口中的可疑人员。”
余则成看向黄树棠,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黄探长是老熟人了,当初我爱人被土匪劫持,还有搜捕雷震封,我记得就是黄探长跑前跑后忙活的吧?”
黄树棠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还记得这事呢,嗐,说起来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话还真不是客气。
雷震封是马奎带队摸出来的落脚点,借着敲打沈砚舟的档口,直接给当场击毙。
至于二龙山那伙土匪,直接就是马奎联系调动驻军,把山头犁了一遍。
从头到尾,警局忙的热闹,实则一点忙也没帮上。
何令云呵呵一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马督察跟自己交情不浅,余则成这边又跟黄立有点渊源,同时军统又天然跟邓炳涛不对付。
只要顺势而为,这事说不定就能直接摆平。
电光石火间,何令云脑海中灵光闪现,随即计上心头。
“黄探长是津门的老江湖了,三教九流认识的人也多,”
顿了顿,何令云飞快地扫了眼余则成,见其神色如常,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我看余主任的差事,不如就交给黄探长负责,您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两人各有不同反应。
余则成心中猛然一喜。
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愁怎么把黄树棠从里面摘出来,何令云就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借口。
只要黄树棠负责接手调查黄金的差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倘若事不可为,也可以及时转移。
而且谁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他只是来报案的,至于红党什么的,他一点都不知道。
马总督察可以替他作证。
况且这建议还是何大局长自己提出来的。
完美!
当下,余则成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是没什么意见,黄探长认真负责,自然是不二之选,只是……”
犹豫片刻,他低声道:“邓巡查员那边,何局长需不需要知会一声,”
“刚才门口那些个守卫,我瞧着有点面熟,好像都是他的下属吧?”
第222章 迷魂汤
何令云冷哼一声,霸气挥手:“用不着!津门警局的事,我说了算,”
“只要我一天还在这个位置上,就决不允许有人指手画脚,干涉警局正常运转!”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给一旁的黄树棠整懵了。
他琢磨着,这该不会是另一个圈套吧?
可又不太像。
邓炳涛的来历,他也听何令云提起过,据说此人是从军统跳反到中统的。
励进社和复兴社斗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其行为之恶劣,在军统眼中和直接投敌当汉奸也差不多了。
因此,身为津门站机要室主任的余则成,绝不可能配合演这出双簧。
津门站从上到下都巴不得看邓炳涛的笑话,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资敌。
既然不是圈套,那就代表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一点从何令云的态度上也隐约能看出些许端倪。
如果何令云真的有想法,现在应该及时跟自己做切割,不会让陈平去他宿舍取茶叶,更不会交给自己新的差事。
见何令云态度坚决,余则成心中稍定,也不再劝。
万一弄巧成拙,真让何令云回心转意,着急的可就轮到自己了。
不多时,陈平去而复返,端着泡好的茶水走进来。
“刚被那瘪犊子搅和了,茶也没喝好,余主任再尝尝这杯,也是今年的新茶。”
何令云又是一脸的和风细雨,全然不见刚才火力全开的气场,微笑着招呼道。
都是人精。
余则成心中暗笑,当下也没客气,径直端起茶杯。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何令云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同时目光扫过面色忐忑的两个下属。
平心而论,不管是不是红党,他都不想把这两个下属怎么样。
一来,如果是红党,自己跑不掉一个失察之责,肯定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
再者,联合外人对自己下属动手,好说不好听。
尤其黄立还是自己的心腹,这要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当初日本人在时,地头上活动的抗日武装,他也是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实在闹腾得厉害,就大张旗鼓搞一搞大清查,搜索可疑分子。
再加上心思活泛,逢年过节按时上供,以至于他这个业绩排名倒数的局长,竟然年年受到表彰。
为人处世,一定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能把事做得太绝。
抗战之初,日军嚣张至极,曾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结果怎么样。
打了八年,牙都咬碎了,碰了个头破血流,最后不还是灰溜溜地滚回老家了。
谁也没长前后眼。
眼下国府动静闹得挺大,听说北边攻城略地进展顺利,气吞如虎。
可将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就算手下真出了红党,只要不妨碍自己捞钱,他也乐得个清静自在。
尤其是现在有马督察在一边瞧着,自己腰杆又硬了几分,跟邓炳涛叫板也多了不少底气。
大家目标一致,都不想看到姓邓的出风头。
沉默片刻,何令云缓缓开口说道:“老黄,今天这事你也不要有其他想法,都是照章办事,”
“我把话放在这,只要你们自身没问题,谁也动不了你们。”
“哼!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军统叛徒,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闻言,余则成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喝着茶,对何令云看似抱怨的牢骚话充耳不闻。
军统刚刚改编,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以站长老谋深算的风格,绝不会蹚这趟浑水。
自己又不是头一天出来混的愣头青,自然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带进沟里。
黄树棠和陈平则是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皆是露出感激的神色。
然而两人心中则是腹诽不已。
自己这边消息刚传出去,马上就被盯上,估计还顺势摸到了理发馆那里。
就这反应速度,不可能是在邓炳涛来了以后,一拍脑袋决定行动的,必定是早就开始布局。
只是让黄树棠想不通的是,既然对方早就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等到现在才下手,把功劳拱手送人。
瞧着几人的反应,何令云面不改色,心下了然。
“老黄,你常去的那家理发店隔壁,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一家布庄,”
何令云说起瞎话来脸不红气不喘,连眼睛都不眨:“这个邓炳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非说理发店老板有问题,要我配合拿人,”
“原定计划就是这档子事,本来就是奔着店老板去的,结果姓邓的不知道又抽特么什么风,非说你经常去那家店,让我把你拿了,我没同意,”
“正巧遇上陈平去送饭,他就自作主张,先把陈平拿了,估摸着是想把你也牵连进去,好拿回去立功算人头,”
“这姓邓的,真踏马不是个东西!”
这顿瞎话编的像模像样,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事全都是邓炳涛干的。
要不是两人察觉到对方下手的速度不对劲,估计还真就相信了这番说辞。
不过既然领导都认真编瞎话忽悠,两人也只能捏着鼻子选择相信。
戳穿就不礼貌了。
再说真话可就没那么好听了。
两人也顺坡下驴,附和着领导的口风,一起痛骂不干人事的邓巡查员。
这滑稽的一幕,看得一旁的余则成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