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没记错，从自己离开理发馆以后，对方就一直这么远远跟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即便是较为冷清的街道，街头看不到几个行人的地方，也一直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此刻，乞丐内心没有一丝慌张，蓬头垢面的邋遢扮相下，是一双锐利漠然的眼睛。
自从接手这个任务以来，他就没有接到过任何指令。
每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风雨无阻地出现在警局那条街，从街头讨到街尾。
只要不靠近大门，守卫也不会驱赶他。
毕竟眼下的光景，吃不起饭沿街乞讨的叫花子随处可见，也不只有他一个。
平时没有任何人联络他。
但只要某一天，有人将情报传递给自己，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摆脱掉身后的尾巴，尽快脱身。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扫视着四周，将目光锁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小旅店里。
随即拖着行李一瘸一拐地朝着旅店走过去。
与此同时，身后盯梢的两人心中泛起了嘀咕。
“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动手把人拿住，一个臭要饭的，还能反了天不成？”瘦高个往那边瞧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
从这要饭的离开警局以后，两人就一直盯着路，眼瞧着对方一路晃悠到了一家理发店，问店老板要了碗饭。
出发前局长亲口交代，密切注意与其有交集的可疑人员，尤其是这家理发店。
因此两人不敢耽搁，火速电话汇报，局长指示继续跟着，暂时先不要动手。
既然已经确定这人有问题，两人也就没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就这么跟着一路走到现在。
这臭要饭的腿脚不好，倒是挺能逛，给他们俩累得够呛。
闻言，矮个青年摇了摇头。
“万一这人手里有家伙，惊动了同伙就麻烦了，先盯着吧，看看再说。”
他脑子比较活泛，勉强算是何令云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知道的内幕也多一点，大概能猜出来对方的心思。
听说那家理发店，黄探长以前经常光顾。
男人嘛，瞅准一家店不撒手，倒也正常，毕竟找家诚心的店总是不容易的。
但这事也分时候。
不久前，国防部二厅巡查员带过来一个红党叛徒，人现在就在警局大牢里关着。
放在眼下，再结合局长这些怪异的举动，就有些微妙了。
这时候突然暗查与黄探长有关的人和事，摆明是有事，而且多半是有大事。
搞不好跟这件事沾边的，一个都跑不了。
但黄探长又是局长的亲信，跟随多年，知晓其颇多机密。
这样的人一旦落网，牵扯的可就不仅仅是红党了。
万一上了老虎凳，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撩了，局长大人可就真的坐蜡了。
这年头当官的，有几个屁股干净的。
但凡认真查，有一个算一个，大概率都是要挨枪子的。
身为津门警局局长，何令云干得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只多不少。
想到这里，矮个青年心下微动，目光一阵闪烁。
再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局长亲戚，在警局里多少也借了点光，那些个老油条都不怎么敢欺负自己，有油水也少不了他那份。
所以从个人角度而言，他是不希望何令云出问题的。
推己及人，局长大人的心态就不难理解了。
对方肯定也不希望黄探长出问题，无奈已经被上面派下来的特派员架起来了，这事不办也不行。
但这事怎么办，那也是有讲究的。
盯梢也盯了，人也去抓了。
最后鸡飞蛋打，扑空了，也怨不得我了。
想到这里，矮个青年嘴角微扬，掀起眼皮瞥了眼不远处颤颤巍巍，正往街口小旅店走的乞丐，心中有所明悟。
直到现在，他才品出味来，隐约琢磨明白局长为什么把这差事交给自己来办。
前些日子津门屡屡出事，现在津门城内虽然算不上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也差不了太多。
街面上的巡警比之前多了不少，而且全都带着家伙，配发实弹。
真要是直接抄家伙动手，附近的巡警听到动静马上就能赶过来。
到时候两头一堵，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最重要的是，谁家盯梢逮人，就特么派俩人的……
这水放得也太狠了点，生怕对方跑不了。
这么明显的暗示自己再看不明白，那就真是头猪了。
逢年过节再去上门拜会，估计人家连门都不带让自己进的。
听到他的话，高个青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其实他也是随口一说，没打算这么动手。
每个月就拿几块大洋，玩什么命啊。
但身边这位毕竟是局长亲戚，真要是失了手，他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这黑锅也轮不到自己来背。
双方心中各有算计。
当下，两人相视一笑，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
……
警局食堂。
陈平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走进食堂。
“老黄，晚饭吃什么？”
他随手从菜筐里拿起萝卜，面露嫌弃之色，“又是萝卜，嘴里都淡出鸟了，能不能改改口味。”
后厨师傅擦了擦手，提着食盒走出来，笑着应承道：“嗨，现在这菜价一天三涨，每天早上骑着三轮拉钱去买菜，”
“结果倒好，这买回来的菜还没钱重，”
“您瞅瞅街面上，哪天不得多几个路倒儿。”
闻言，陈平笑了笑，“是，有的吃就不错了，”
说着，目光落在对方手里提着的食盒上。
“这是干什么去，午饭点都过了，局长还开小灶呐？”
第212章 抓现行
局长大人开个小灶，也可以理解。
再苦不能苦领导嘛……
后厨师傅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掀开食盒盖子。
里面是一碗白粥，还有两个馒头和一碟小菜。
“嚯，局长这是改口味，开始养生了？”陈平笑着调侃道。
“哪啊，单间的号饭。”
陈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警局的牢饭，还不如食堂的泔水。
这种小灶，是特供单间那些有来头的。
当下，陈情眼神微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原本他是打算找机会在晚饭里下手，没想到对方还没吃午饭。
那就更方便了。
“给我吧老黄，正好要去那边一趟。”
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带个饭而已，顺手的事。
老黄直接把东西递给他。
“得嘞，那就麻烦您了！”
“顺手的事，走了。”
陈平接过食盒，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走出食堂，快步来到墙角处。
见四下无人，他从兜里摸出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
把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正要往粥碗里倒，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平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窗户开了一角，黄树棠正朝着自己招手。
当下心中一凛，随即迅速起身收拾好，提起食盒离去。
……
……
办公室里，何令云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后。
邓炳涛坐在沙发上，一脸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很魔幻，但现实就是如此。
没有警察总部或是何令云亲自下令，身为国防部二厅特派专员的邓炳涛，根本无法调动津门警局的一兵一卒。
这是程序问题，而且涉及派系倾轧，不是谁官大谁就说了算。
何应钦跟二陈的关系本就不怎么样，军统出身的警察总署署长唐纵更是跟中统不对付。
是以何令云有充足的理由，再拖上一段时间。
当下，邓炳涛也只得眼巴巴地望着何令云，等着何大局长一声令下，指挥手下开始拿人。
然而左等右等，何令云始终一言不发。
这下邓炳涛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