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瞳孔骤缩：“我的条子？”
杨文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马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
那签名仿得有九分像，但最后一笔的弧度却漏了相。
造假这档子事，向来是开头容易收尾难。
除非是本人，否则怎么收笔看着都有点拧巴。
“这事你别管了，”马奎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三天之内，缺的汽油加倍补给你。”
离开军部时，马奎的脸色冷得可怕。
龙二不仅私吞物资，还敢伪造他的签名。
更麻烦的是，他还不清楚，这事余则成是否知情。
他本能地觉得，余则成不像是如此目光短浅，会干这种事的人。
说到底，许家还有美军的关系，都是自己跑出来的。
余则成是被老吴丢过来的，起到牵制平衡的作用。
这事没什么难度，换个信得过的人来干，效果也是一样的。
而且余则成也没理由平白给自己树敌。
思索一阵，马奎决定去会会义和会的潘云蛟。
义和会总堂。
老城区一栋西式洋楼里，门口站着四个短打装扮的汉子。
见马奎下车，为首的光头立刻躬身引路。
“马爷驾到，有失远迎！”
马奎没搭理他，径直走进去。
潘云蛟正悠哉悠哉地躺在黄花梨太师椅上，听到动静，赶忙起身相迎。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江湖手腕上套着三枚玉扳指，看起来气势十足，整个人也富态了不少。
显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然而这会儿潘大帮主却笑得异常谄媚，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拿起桌上的雪茄，恭敬地递过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招呼一声，我过去也就是了。”
马奎没接他递来的雪茄，径直坐到上首位置：“潘大帮主，听说龙二最近在城北开了三家烟馆？”
听话听音。
潘云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赶忙挥手屏退手下人。
这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这个……听说是有这么回事，”
“龙帮生意做得大，义和会哪比得了，”
“按照您的吩咐，现在帮里已经把烟馆生意都停了。”
“是吗？”马奎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甩在茶几上。
照片里，龙二的手下正在砸义和会的赌场。
“这也是做生意？”马奎冷冷地问道。
潘云蛟额角渗出冷汗：“马爷明鉴，都是一点小摩擦，”
“误会，都是误会！”
马奎斜睨他一眼。
潘云蛟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潘云蛟和龙二的关系，就跟他和余则成差不多。
彼此互相监督，达成一种平衡状态。
但很显然，这套方案失败了。
龙二跃跃欲试，潘云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前者是余则成扶起来的，对方手里的烟土生意他管不着。
但背着自己搞小动作，伪造他的签名，甚至公然克扣物资。
这些事，他就不信潘云蛟不知情。
郑伯克段于鄢。
上下五千年，这点事老祖宗早就都记下来了。
根本不新鲜。
作为老对头，潘云蛟巴不得龙二跳得再欢点。
跳的越高，摔得越惨。
事实上，潘云蛟很清楚眼前这位爷的能量和手段。
别说一个小小的龙帮，就是再绑上义和会，也是弹指可灭。
马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潘云蛟，后者被看得一阵心虚，不自觉低下头。
他明白，自己这点算计人家早就看透了。
借刀杀人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但自己却选错了对象。
这套把戏用在这位爷身上，多少有点拎不清了。
此刻，潘云蛟汗如雨下，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漠然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潘云蛟瞬间如蒙大赦。
当下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马奎瞥了他一眼，缓缓收回目光。
之所以决定放他一马，主要还是因为这事的根出在龙二身上。
如果不是龙二自身嚣张跋扈动歪心思，潘云蛟也不可能强按着龙二的头，逼着前者这么干。
当然，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
这回敢跟自己耍心眼，下回就敢刺杀委座。
眼见过关，潘云蛟戴罪立功心切，拍着胸脯保证三天查清。
事实证明，潘大帮主认真办事的情况下，效率还是挺高的。
两天后。
马奎一袭黑色中山装，驱车来到城西的一家小茶馆。
二楼雅间里，潘大帮主早已等候多时。
看清来人，潘云蛟赶忙起身相迎。
马奎径直坐下，也不废话，上来直奔主题。
“查清楚了？”
潘云蛟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龙二这半个月见了粮食局局长肖国武三次，每次都在东大街舞厅后面的包厢，”
“昨天我的线人看到肖国武的心腹，从龙帮仓库提走十箱盘尼西林。”
“肖国武…….”
马奎眯起眼睛，“这老狐狸胃口不小啊。”
这年头能坐上这个肥缺的，用脚后跟都能猜到，肯定是有来头的。
眼下幕后之人尚未浮出水面，还不是动肖国武的时候。
“还有件事，”
潘云蛟凑得更近低声汇报道，“稽查处的桑靖野前天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正四处借钱填窟窿。”
桑靖野和这位的关系，他也是知情的。
纠结好一阵，他还是选择如实相告。
再玩心眼，怕是混到头了。
马奎一愣，随即问道：“方汉勖知道吗？
他早就听桑靖野说起过，这位方处长一直看他不顺眼，彼此多有龃龉。
闻言，潘云蛟神情有些怪异。
干咳一声，摸出几张照片递过来。
马奎微微一愣。
接过照片略微一看，顿时全都明白了。
当下，马奎轻轻叩击桌面，一个完整的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成形。
……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马奎站在窗前，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窗棂。
余则成正在翻看着桌上的统计表，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龙帮经手的那批西药，损耗率高达三成？！”余则成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这特么是拿盘尼西林垫路了？
马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这是我让陆建亦私下统计出来的龙帮走货数据，”
“但凡龙帮经手的物资，一多半在运输途中都会遭遇暴雨受潮……”
这就纯属扯淡了。
海运是许家的事，东西入了库，龙二直接到海军陆战队基地的仓库提货。
散货范围就在津门一带。
最远的也就是城外的九十四军驻地，大半天功夫就能到。
有个鬼的暴雨淋湿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