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讥讽声越来越大。
林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主位。
先生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先生看着满屋子以势压人、欺负一个年轻人的元老将领,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手掌猛地抬起,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声闷响。
“够了。”
声音透着雷霆之怒,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们一个个自诩元老,自诩宿将,连让拓之把话说完的雅量都没有?!这就是你们的革命气度。”
先生目光凌厉地扫过汪和胡,最后落在林启身上。
“拓之,你站起来继续说。我倒要听听,到底蠢在哪里。”
有了先生的强力背书,林启放下茶杯,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开启了上帝视角的残忍解剖,像一把生冷的手术刀,当众划开了所有人的遮羞布,将他们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连皮带肉地挑了出来。
林启第一个盯上的,就是那个提议招收老兵的粤军师长。
“你要老兵。”
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学题:“从你们的旧部队里抽调老兵进军校,拿着大本营的钱粮,用着我兵工厂新造的枪弹,等他们毕了业,再回到你的山头。”
师长脸色变了,梗着脖子想反驳,林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是想给大本营练兵,还是想拿南方的公款,去给你自己练私军,等这所军校办完,这支部队到底是姓什么?!”
字字诛心,把军阀那点吃拿卡要、拥兵自重的算盘砸了个粉碎。
师长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硬是憋不出一句话。
林启转过头,视线对准了捏着烟嘴的汪氏。
“汪公要招高中生,大专生。”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想培养拿枪拼命的军官,还是想培养听你高谈阔论的政客。”
汪氏脸色一沉:“林博士,注意你的言辞。”
“现代战争不是写文章。”
林启毫不退让,逼视着他:“我问你,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兵,能背着三十斤的辎重,一天强行军五十公里吗?遇到敌人的重机枪交叉扫射,他们是靠背诵三民主义去挡子弹,还是靠写几篇讨贼檄文来退敌?把宝贵的军火发给一群握不住枪杆子的文人,这不是建军,这是在给敌人送后勤。”
汪氏手里的象牙烟嘴微微发抖,林启扒开了他想走上层知识分子路线、在军校里建立自己政治基本盘的遮羞布。
最后,林启的目光锁死了对面的胡h民。
“至于胡公说的保荐制。”
林启直起身,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不过是把大清朝恩荫捐官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咱们的革命队伍,保荐制一旦开了口子。最后招进来的,全是各位元老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是一帮靠着裙带关系进来镀金的官僚子弟。”
林启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这种少爷组成的军队,还没等上战场,内部的贪腐、拉帮结派和娇生惯养,就能把这所军校从根子上烂穿,靠这种人去打仗,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尴尬,极度的尴尬和难堪。
第36章 四条铁律铸军魂,一关暗扣锁龙门
林启把他们心里最深层的阴暗面,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一点颜面都没留。
汪氏等人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半个词来反驳,因为林启说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盘算。
先生坐在主位上,听得心头大畅。
他早看透了这帮人的私心杂念,只是苦于要平衡各方派系,一直不好点破。
如今林启这把快刀,把这些烂透了的脓疮全部挑破,实在痛快到了极点。
但出于对林启的保护,先生知道不能让局面彻底僵死,他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护住这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
先生故意板起脸,咳嗽了一声。
“拓之,你言辞太过犀利,稍有偏颇了。”
先生表面上轻轻斥责,眼神里却透着赞许:“诸公皆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人,皆是为国为民,岂会有这等私心,你不可无端揣测。”
保护完林启,先生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过,你既然指出了这些弊端,那依你之见,这军校的招生章程,到底该怎么定?你想招什么样的人?!”
林启笑了笑,重新落座。
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接下来,就是把现代工业化军队的基因,强行注入这所即将诞生的军校。
“四条铁律。”
他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第一,年龄卡死在十八到二十五岁,超过一天都不要。”
有人不解,正要提问,林启直接给出答案。
“这是人骨骼发育和体能的巅峰期,可塑性最强。年纪太小扛不住,年纪太大服从性差,沾染的社会习气改不掉。”
“第二,极其严苛的医学体检。”
林启看着那些军阀将领。
“不查四书五经,只查身体,有没有肺痨、沙眼、传染病,兵营是密集居住区,一个肺痨能废掉一个连。查足弓,平足的人走不了远路,直接淘汰。身体素质是这台战争机器的底盘,底盘不稳,配什么好枪都没用。”
在座的人暗自心惊,这种精细到平足和沙眼的选兵标准,他们闻所未闻。
“第三,学历底线。”
林启看向汪氏:“不需要高中生,高小毕业即可。能看懂基本的步兵操典,会看军事地图的等高线,能写明白一份百字以内的前线战报,这就足够了。我们需要的是能毫不犹豫执行命令的基层军官,不是满脑子发散思维的哲学家,给基层军官配置过高的学历,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汪氏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第四,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政审与家庭背景调查。”
林启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透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不要富商子弟,不要军阀门阀,重点招收那些底层的农家子弟,做工的苦力。招那些家里被土匪抢过、被旧军阀逼迫过、父母在洋人工厂里被榨干过血汗的人。”
廖z恺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这跟他平民武装的理念不谋而合。
“为什么招他们。”
林启自问自答:“因为只有经历过绝望和苦难的人,你给他发一支枪,管他一日三餐,告诉他这支队伍是去打倒剥削他们的仇人,他才会把这支军队当成自己的命。他才会为了长官的一个冲锋口令,流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林启的话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苦难重塑信仰,信仰凝聚钢铁,这才是咱们要建的军魂。”
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这一次不是尴尬,而是被林启这套极其完整、冷血却又无比科学的建军理念彻底震撼。
打破了传统民国军阀和政客的建军常识,把现代工业化军队的雏形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先生坐在主位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激动得脸色发红。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军队,不是为钱卖命的雇佣兵,不是政客的私产,而是一支有信仰、有纪律、有体能的纯粹武装。
“好。”
先生重重地点头,一锤定音:“就按拓之说的办,这四条铁律,原封不动地写进招生简章,登报全国。”
汪氏、胡氏等人面色难看,但在先生的铁腕和林启无懈可击的逻辑面前,再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常凯申坐在位子上,激动万分。
他是在日本学过军事的,自然知道林启这套标准选出来的兵,绝对是吃苦耐劳的悍卒,只要把这批人招进来,由他常凯申亲自训练,不出半年,他手里就握着南方最锋利的一把刀。
会议即将圆满结束。先生示意常凯申接下招生筹备的具体事宜。
常凯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准备表态。
就在这时,林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瓷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打断了常凯申的动作。
“先生,标准定下了,但这执行标准的考官人选,也是重中之重。”
林启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站着的常凯申。
“凯申兄虽是筹备委员长,做事稳妥,但防微杜渐,为了避嫌,也为了防止下面办事的人暗中递条子、走后门。”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元老。
“这第一期招生复试的最后一道关卡,必须交由我这兵工厂的副校长来亲自把关。”
常凯申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刚挺起的胸膛僵在半空。
林启这是要干什么?
林启站起身,沉声道:“我有一道特殊的考题。”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前三轮体检文化全过的,到了我这最后一关,通不过的,一律淘汰,不讲任何情面。”
全场再次愣住。
没人知道这个手段狠辣、算无遗策的林博士,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究竟想用什么特殊的考题,把这第一期学生过滤成怎样恐怖的怪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煤气灯依次点亮。
林启对着错愕的先生微微一笑。
游戏规则是他定的,这副牌,他要亲自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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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北洋群枭嘲竖子,虎厅少帅演假痴
大本营会议散了,盖着大元帅鲜红大印的招生简章,在电报局发报机急促的滴答声中,变成了无数道无形的电波,越过南岭,越过长江,飞向全国各大通商口岸。
不出两日。
北平的《晨报》、上海的《申报》、武汉的《大汉报》,头版头条的版面全被包圆了。
加黑加粗的大字标题,将这所刚刚挂牌的黄埔军官学校招生通告,赤裸裸地拍在各地军阀和老百姓饭桌上。
通告一出,举国哗然。
哗然的原因,不是因为南方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大本营终于要办军校了,而是这简章上的内容,以及主事的人选,荒唐得让人以为是愚人节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