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56节

  在市集外的山岗子躲了半晌,直到入夜时分,陆北叮嘱宋三注意警戒,如果发现不对劲就率部离开,千万不要死等。

  随后,陆北和孙树两人趁着夜色缓缓靠近土墙围子。

  在经过侦察确定没有伪军会巡逻站岗后,陆北躬身让孙树踩在自己背上翻墙,自己则一个纵身,干净利落的进入土墙围子里。

  从兜里扣扣索索掏出几张日元,这是执行侦察任务前,吕三思给的经费。趁着市集收摊的功夫,陆北让孙树带着他买些山货礼品,切上一腿猪肉,拎起两坛烧刀子准备给刘宝山拜年。

  来到刘宝山家院子外,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大门倒是紧闭。

  ‘砰砰砰~~~’

  陆北大大咧咧拍响院门,里面窸窸窣窣传来声音。

  “谁啊?”

  陆北用那嘴生硬的东北话说:“给刘队长拜年的,早年间的朋友,顺道来唠唠嗑。”

  开门的是一个佣人,瞧见身上脏兮兮破烂衣服的两人不由地皱眉,但听见是刘宝山早年间的朋友,估计是土匪胡子之类的人物,也不敢怠慢。

  顺着影壁绕过去,从前院走到客厅,听见有人给他拜年,刘宝山还是出面应付一二,估计是来讨要钱财的。

  坐在客厅里的刘宝山身穿绸面大袄,一副纯正地主老财模样,当看见给他拜年的其中一人后,赶忙将两人带去后堂。这可不是要钱的,是要命来的。

  “兄弟,你这是散伙跑回来了?”刘宝山情深意切的拉住孙树的胳膊。

  “没,跟我们团长执行任务。”

  “团长?”

  刘宝山看向陆北,总觉得有些熟悉。

  见此,陆北拱拱手:“刘队长,在下抗联第六军团长陆北,咱们以前在大松屯打过照面,您当时还带人想弄死我来着,这么快就忘了?”

  “妈呀!”

  话音未落,刘宝山吓的都快恨不得把裤腰带往梁上一丢,吊颈算了。

  “这位兄弟,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我可是没招惹你们,还给你们做过事。”

  陆北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拔枪:“村里的财物是你带人弄走的?”

  “没错。”刘宝山痛痛快快承认。

  那些都是无主之物,大松屯被屠戮一空,除了他也没别人。

  “池塘里的尸首都是你埋的?”

  刘宝山说:“我没动手,把东西转手一卖,花钱雇人埋的。”

  “不必如此。”

  或许是在他家里,刘宝山露出那副混蛋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知道抗联不会拿这事跟他翻脸,说不得还要感谢他将大松屯乡亲们的尸体入土为安。

  这时陆北想起来兜里有几张宣传单,都是吕三思熬夜写的,上面是关于抗联的抗日政策,将宣传单递给刘宝山,后者凑在油灯前看了两眼,直接将宣传单还给陆北。

  “我不认字。”刘宝山颇为自傲的说:“说吧,找我啥事。”

  陆北微笑道:“此次前来,一是给刘队长拜年,我们山里人穷的很,空手而来又不成敬意,顺道在肉铺砍了只猪腿,拎来两坛乡酿,还望不要嫌弃。”

  “破费了,使不得使不得。”

  “二则是想从刘队长这里打探打探消息。”

  两道目光落在刘宝山身上,后者的脸色越发纠结。

  陆北含笑道:“刘队长最近没听见什么外界消息,我们在山里可都知道了。”

  “还请直说。”

  “国民政府和红党发表共同联合抗日宣言,是由张副司令促成的,关内百万军队即将挥师入关收复故土。刘队长当年也是抗日队伍中的一员,也是有血性的男儿。

  值此关头,还望审时度势,莫待关内百万大军收复故土,到那时怕是赶不上车。”

  刘宝山手指头在四方桌上磕着:“陆团长是来当说客,想让我起兵抗日?”

  “不!”

  陆北解释道:“只是想让刘队长告知汤原境内日伪军情况,越详细越好,还有各日伪军生活作息、兵力部署、伪政府集村并屯的计划,还有各类物资仓库。”

  “陆团长?”

  “正是。”

  刘宝山砸吧嘴:“我就是个小人物,手里的兄弟也就三四十条枪,在日本人面前就是一个屁。寺院的大门朝哪儿开我知道,要不我帮你去问问如来佛?”

  “你活腻歪了吗?”陆北冷冷地问。

第91章 有罪吗?

  刘宝山坐在椅子上,烛光映照下,他脸上没有表情。

  外屋响起脚步声,一名珠圆玉润的妇人端着茶几,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孩,大概是他的妻儿。将茶水放在四方桌上,妇人欠身一礼,转身带着孩子离开。

  瞧见这一幕,陆北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赶人走的意思,也是向自己的丈夫刘宝山示意,他有吃穿不愁的生活,也有妻儿老小。面对曾经的‘朋友’,要量力而行,切莫白白惹了祸事。

  孙树眼巴巴望着那两名孩童,目中充满羡慕和怜爱,若是没有去年那件事,他的孩子已经降生。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句话不假。

  半晌过后,刘宝山轻轻地说:“以前我是为了帮我叔,现在看来不应该掺和这事,跟你们抗联走的近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拿起茶杯喝了口热茶,陆北说:“不跟我们走的近,那你离黄泉路也不远。”

  “你!”

  此话一出,刘宝山坐如针毡,抬头望向陆北那双眼带着丝丝杀意,而只是和陆北对视一眼,刘宝山便扭过头去。他是个草莽英雄,但远远比不过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狠人。

  这话半带劝阻,半带胁迫,那意思很明显。

  他看见陆北一只手搭在腰间,从走进院内的那一刻,刘宝山就看见他右手垂在腰间,即使走路也不会带摆动,那绝对是为了随时以对危机才有的作态。

  刘宝山:“妈拉个巴子。”

  “我们抗联是正义之师,这点你要明白。”

  “这年头只要腰里有枪,都说自己是替天行道。”

  陆北点点头:“我们抗联就是替天行道的。”

  深深看两眼陆北,刘宝山将矛头对准自己从小长大的孙树,恨铁不成钢手指向他,如果不是孙树透露情况,刘宝山不认为在深山老林活动的抗联能找到他。

  很快,刘宝山找到一个缓解尴尬的切入点。

  “都没吃吧,喝点?”

  陆北摆摆手:“部队有纪律,执行任务期间不得饮酒,不得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我TMD也能叫老百姓?”

  “当然,对待汉奸卖国贼,我军一贯的政策是先礼后兵,顽固不化者当无情镇压。”

  刘宝山指着自己鼻子气急反笑:“我是汉奸卖国贼?”

  “就看你怎么选了。”

  这不像是劝化,更像是威逼胁迫,面对这样的团结‘对象’,陆北态度十分强硬。支持抗日值得表扬,但不支持抗日,就不要怪他无情,甭管以前的事,他刘宝山一天披着伪军的皮,陆北就要死死吃他一天。

  老子国都快没了,不狠一点,屁事都干不成。

  很快,失去心理防线的刘宝山将所知道的情况全盘托出,四合场、吉成村各有一个连的伪军驻守,白场子有两个连的伪军驻守铁路要道。

  王毛子屯驻扎有一个小队日军,当地还有日籍开拓团护卫队,在太平川乡和黑金乡沿山各地都有开拓团武装,每个开拓团拥有十名至二十名不等的护卫队,修建有围墙和炮楼。

  作为本次冬季讨伐的日伪军主力,第四师团一个大队和伪军骑兵四十团,目前正在汤原县内休整,据说关东军内部训练十几支专业山地部队,将用以进山讨伐。

  加大集村并屯力度,将分散至各地的村屯集合在一起,在公路沿线开辟居民区,以便日伪军增援能够快速抵达。

  同时刘宝山还告诉陆北一个最新情况,日军对伪军们并不信任,每个‘部落集团’的伪警署只配属三天的粮食,每支步枪配发五枚子弹、一颗手榴弹。每一枚子弹打完,都需要用弹壳向日军指导官进行申请,避免因为储备太多,而让抗联以战养战。

  禁止老百姓进山砍柴、打猎,即使外出耕作,也只能携带一份口粮,部落集团内设立有‘公仓’制度,任何收获都需要上缴,每一名老百姓只允许领取三天的口粮,并且还会有日军指导官抽查。目前日寇正在组织森林警队总队,规模有一千余人,专门用于保护伐木工进山伐木,向老百姓按需发放。

  并且下令,即使抗联抢夺运粮队将粮食带走,他们将按区域划分,抢走多少粮食,就少给老百姓发放多少。

  要么让老百姓饿死,要么抗联别抢,敢抢就让老百姓饿死。

  实行连甲制度,一人抗日,十户尽杀,检举一名抗联,奖大洋十块,检举一户抗联家属,奖小米三十斤,鼓励老百姓捕杀抗联。

  这是关东军最新实施的‘治标治本’政策,手段十分歹毒。

  ······

  将所知道的情况全盘托出,刘宝山只有一个要求。

  从此之后,他不想与抗联再有任何瓜葛,大家分道扬镳。

  “陆兄弟,还望相忘于江湖!”刘宝山拱拱手。

  陆北拱拱手:“多谢。”

  “不送!”

  “留步!”

  打量着用料极为扎实的房子,屋内有暖道,即使寒冬季节,在屋内生火的情况下,屋内也极为暖和。看来刘宝山的老丈人挺有实力,改天有空去跟他老丈人谈谈心。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陆北心中莫名的心酸,作为曾经抗日山林队的一员,刘宝山投降日寇获得荣华富贵,有佳人相伴。而坚持抗日的同志们,在山里想吃饱饭都是一个大问题。

  临走时,刘宝山死死拽住孙树的胳膊。

  “兄弟,你干啥去,找死啊!”

  孙树挣扎着:“抗日!”

  “抗啥日啊!抗冻就有你的份儿,跟哥哥我一起过日子,不说别的,一定给你说门亲事,找一件好差事让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回头我跟日本人说,他们不会降罪的。”

  霎时,孙树面色狰狞。

  那触犯了他的底线,经过思想改造之后,孙树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抗联战士。他曾经也想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妻子,还有即将诞生的孩子,可一切都成为泡影。

  “我让你跟日本人说,老子有什么罪,抗日有罪吗?”

  孙树嘶吼着,从臃肿的破烂棉袄中拔出刺刀,死死顶在刘宝山胸口,后者脸上露出惶恐而又震惊的脸。刘宝山想不明白,为什么曾经懦弱无刚的孙树,会对自己拔刀相向。

  “我TMD问你,抗日有罪吗?”

  “有罪吗?”

  陆北上前,握住孙树的手:“停下,执行命令!”

  双眼猩红的孙树咬牙切齿,遵从陆北的命令将刺刀收起来,而刘宝山只是摸着刚刚被刺刀顶住的胸口,价值不菲的东洋绸面大袄被戳出一个洞,再深入半寸便能刺穿他的胸膛。

第92章 拜年

  放下手中的刺刀,孙树用愤怒的目光看向刘宝山。

  他比东北日寇铁蹄下生活的国人更幸运,凭借着天下大势和自身能耐,游走周旋于日伪和抗联之中,获得荣华富贵、娇妻豪宅。但他的幸运,是建立在诸多国人的不幸上。

  陆北拍了拍孙树的肩膀,两人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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