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512节

  咳嗽一声,伪满警察班长正色道:“这话也就咱哥几个私底下说说,千万别传出去。”

  “自然、自然。”

  说话间,耳边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又吓得魂不附体,只见夕阳下一名骑兵纵马冲杀而来,对方戴着尖头帽,玩命儿抽打马屁股。不远处传来枪声,那名抗联骑兵离关卡还有数十步时中弹,身子一歪落下马,脚踝还挂在马镫上被战马拖拽着跑,头顶的军帽掉落,脑袋被磕的头破血流不成人样。

  战马冲到关卡拒马前被吓得停下马蹄,身子一歪重重砸在拒马上面,木头插在战马身上,凄厉的嘶鸣声让人揪心。身后一队日军骑兵追来,几个伪满警察立刻列队。

  骑在东洋大马上,日军骑兵跟猴子骑大象似的,拉起缰绳驻足。

  见这里都设下关卡,日军骑兵军曹大喜,用协和语对几名伪满警察大加赞赏。随行的几名日军骑兵下面,从牺牲的抗联骑兵身上卸下战利品,砍了脑袋用布口袋装起来,身后还有两匹战马,上面血糊糊挂着两个同样布口袋,驮着骑兵装具和武器装备。

  “有人通行否?”日军军曹询问。

  “没人、没人,我们哥几个守在这里没一个人过去。”

  “呦西!”

  军曹呼喊着,一名日军骑兵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丢给他们,赫然是抗联生产的‘松花江牌’香烟,以此表彰这几名伪军的尽忠职守。

  收拾完战利品,一队日军骑兵调转马头继续搜捕,像这样落单的抗联骑兵还有不少,那抗联骑兵跟疯子一样不断向日军后方渗透。双方在这片平原展开刺探追逐截杀,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这一幕。

  捡起地上的香烟,几名伪军看向无头遗体和死亡的战马。

  “哥几个搭把手,把人给埋了。”

第1011章 挎包

  挎着挎包,老汉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要挺而走险帮一个认识不到数日,最后送了性命的后生送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山上下来的是好人,好人命都不要,何须惜了这把老骨头?

  按照伪满警察班长的指引,老汉没有从凤凰山下山进入大路,而是向东走了小路,摸黑走到河沟子又结结实实摔了一跟头。头磕破了,腿也摔断了,沿着小河沟子一瘸一拐蹦蹦跳跳往前走,渴了喝一口河水,饿了啃两口苞米棒子。

  双井镇李殿芳屯。

  这里是抗联北安地委的秘密联络站,也是北安地下救国会的支部所在地。

  当地妇救会的会长尚大嫂忙忙碌碌,不仅要忙活地里的事,还要给山里的抗联游击队送物资。在去年尚大嫂一家子,加上村里几十号人被伪满治安队抓去看守所严刑拷打,有人检举尚大嫂一家买了白面,给当成经济犯抓进去。日伪特务没找到证据,关了小半年后,救国会便做主将她一家子的地给卖掉换钱缴纳保释金,这才给放出来。

  买地的人也是救国会的成员,毕竟不能直接平白无故拿出一笔不小的保释金赎人,回来后便名义上成了佃户,实际上土地还是自己的。买白面是给在村里养伤的伤员买的,好在也是被放了出来。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日伪特务到处抓人,以经济犯罪的名义对群众进行逮捕,而后收取保释金。卖房卖地他们也管不着,只要能完成北安县日伪政府的摊派即可,顺手还能敲诈勒索一笔好处费。

  背着一袋子从隔壁村里收来的布鞋,尚大嫂和一名挑着担子的货郎走在路上,货郎是她丈夫,挑着担子在十里八乡收破布片子和碎针头线脑啥玩意儿的,也顺带兼职情报员。

  “那孙家大妮可是个厉害人物,巴掌大块破布片子愣是要一毛钱,还挑唆孙家屯子的人都涨价。去年俺们村里几十口子被逮进镇里,八成也是她。”

  “没人证物证的,干啥非得说人家是汉奸。”尚大嫂不想把人按一个汉奸罪名。

  尚大哥心中笃定那孙家大妮就是汉奸,虽然他自己连只鸡都不敢杀,可当抗联秘密联络情报员这么久,看人的功夫还是准的。

  尚大哥叹息道:“队伍上说要猪毛,咱这小半年连根猪毛都没瞧见,现在这日子越过越难,谁家舍得平白无故杀猪。要杀猪也是地主老财杀猪吃肉,可人家的猪毛都有数的,日本人直接收走了。

  秦保长让俺们别收猪毛,这玩意儿是日本人管制的物件,啥时候猪毛都成稀罕货。”

  “这世道除了人,啥物件不是稀罕货?”

  “也对。”

  催促着丈夫赶快回去,虽说屯里保长不会查人,可要是回去晚了说不定自卫队的同志担心出现意外,从而派出队员接他们回去。

  担子上挂着两只扑腾着的老母鸡,鸡是找人买来的,专门给藏在村里的伤员补身子。队伍上面和地委给了尚大嫂一笔经费,那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钞票,但尚大嫂愣是精打细算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用,队伍上给的津贴补助也被夫妇两人用来公用。

  想起藏在家里的三个抗联骑兵就心疼,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救国会的负责人卢开平慌慌张张领着半拉自卫队队员上山,说是执行重要任务。

  天色渐暗,夫妻两人停下脚步,路边躺着一个人。

  “这是个人哎?”

  尚大嫂放下包裹走过去,摸了下还有气。

  “八成是逃难的,隔壁几个县遭了灾,日本人又加了出荷粮,都是苦命人。”

  “搭把手给弄回去。”

  放下担子,尚大哥翻开躺在地上的老汉,这一扶不要紧,老汉怀里抱着挎包,上面的绣着红色五角星,还是五支队的挎包。

  “是咱队伍上的人。”尚大哥说。

  取下挎包,尚大嫂看了几眼:“放你娘的臭屁,啥时候俺们队伍要这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当兵打仗,东西是咱队伍的,可人保准不是。”

  “逃难来的军属?”

  “应该是。”

  “那得好生带回去。”

  ……

  老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炕上,煤油灯照得屋内十分亮堂,磕破的额头给上药包上,连断掉的腿都打了夹板,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定睛一看,炕头边上站着两个拿着枪的年轻人,一人持长枪,一人持短枪,短枪那个手里紧紧握住自己的挎包。

  没等老汉开口,那个拿着短枪的年轻人恶狠狠质问:“这包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什么人,干啥来这里?”

  “这是我的包,你们是啥人?”老汉爬起来就要抢夺。

  一旁持枪的年轻人将老汉给摁住,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对方脑门,一个个凶神恶煞,怕是下一刻就扣动扳机将他脑袋打开花。

  “我问你这包是从哪儿来的,如实回答!”

  老汉瞧见枪口有些畏惧:“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捡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这包是我捡的。”

  “嘿!你这个老头子还嘴硬的很。”

  持长枪的年轻人大声呵斥道:“这是我们连长的挎包,你要是说不清楚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我们连长在啥地方,保准让你没好果子吃。

  别看你年纪大我们就不会动手,给日本人告密甭管是啥人,告诉你都得砍头!”

  “你们连长?”

  “嗯呐!”

  闻言,老汉还是有所忌惮:“你们连长叫啥名,干啥的,当的啥官?”

  觉得有些不对劲,拿手枪的年轻人将枪收起来,也让战友把枪收起来。随即变了一副脸色,不再复之前恶狠狠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较为温和。

  “我们连长叫李乐,抗联五支队骑一团三连连长。”

  “对上咧!对上咧!”

  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汉忍不住落泪,甭管这是啥地方,只要找到山上的人就成,把东西交给他们,自己也算全了那后生的心愿。

  瞧得切切,没人能为互不相识的子弟兵落泪哭泣,除了人民子弟兵的父老乡亲。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这些天的遭遇,知晓自己连长为了让老汉帮他把情报送出去,不惜开枪引来日军,老老少少抱头痛哭。

  同样,得知这份情报并不是唯一一份,他也不是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老汉悲痛不已,心都碎了,那真真是心都碎了。

  “我的儿啊!咱爷俩儿造的啥孽,老天爷这样戏弄俺们……”

  “天杀的啊……”

第1012章 复杂的战事

  蹿出去的上百骑兵在嫩江平原折损七八,到底还是将情报给刺探清楚,饱和式的骑兵侦察。这样的折损饶是现在手握数万重兵的陆北也是心疼,一个骑兵能顶三个甚至更多的步兵,放出去的骑兵都是见过场面的精锐。

  乌尔扎布也是心疼,哪有为将者不爱惜同僚手足,都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同志。要不是兼顾着沿河防御巡弋警戒,他都想率这百余精锐骑兵去敌军腹地乱杀一番。

  骑兵就是干这个的,在平原上步兵侦察员虽然便于隐蔽,可军情紧急,缺了骑兵的速度没法将情报送回来。兜兜转转冲到南北河游击区边缘,将情报送到在南北河游击区活动的游击大队大队长白厚福手里,南北河游击大队手里没电台,又周转一番突破伪满讨伐军的封锁线,来到克东县一带。

  兜兜转转,情报交到克东县活动的第六支队汪雅臣手里,接到情报的汪雅臣不敢大意。

  需知情报周转过了一两日,这一两日说不得日军两个机动联队主力又转移,向许亨植汇报,东进纵队三个支队,各自凑了数十骑兵再度向德都——讷河一线公路要地进行侦察。

  甭管命令从什么地方来的,但现在到了他们手里,就必须要执行。总不能说没有接到指示,对此事置之不理,抗联的指挥员没这么呆板死硬,就连在南北河一带与伪满讨伐军纠缠不清的南北河游击大队,他们也派遣数支侦察小队深入北安、德都一带。

  主观能动性,这便是主观能动性。

  和抗联鏖战数日,半分便宜没占到的第二十八师团,石黑贞藏大抵已经知道抗联侦察到自己两支机动主力联队的位置,抗联必然寻求短期决战。

  以前是日军找抗联打决战,现在是抗联找日军打决战,双方给反过来了。

  打决战能否赢尚且未知,但继续僵持拖下去,结果肯定是抗联败局已定。石黑贞藏也想寻求抗联主力进行决战,也并非是僵持不下去,而是许亨植在克东、克山、拜泉、依安四县折腾的太过份,在克山县火车站截了四县出荷粮。

  虽说只有强行收割征收的一批,可四县产粮上亿斤,今年伪满给视为‘满洲模范县城’的克山县出荷粮摊派是两亿斤。

  拿到日伪出荷粮摊派指示数字的抗联都傻眼了,他们在根据地绞尽脑汁,地委才咬着牙说预计要农户缴纳四千万斤左右的公粮。虽然地处平原且人口相较于根据地较多,可这真不给当地近百万群众活路。

  两亿斤出荷粮摊派是什么数字,在两年前日伪下达给克山县的出荷粮摊派是两千万斤,实际上收了两千五百万斤左右,短短两年时间翻了十倍。

  加上夏季冰雹灾害影响,日伪给四县下达的出荷粮摊派数是七亿八千斤,就算没有灾害老百姓也掏不出这些粮食,真就不给活路。

  不光是四县,海伦、绥棱、庆安等县的出荷粮摊派都是亿斤以上,活都活不下去。往年还有日伪军大兵压境强制收取,现在抗联杀过来,日伪军忙着对付抗联,那真就是振臂一呼、群雄四起。

  收不到嫩江原的出荷粮,关东军司令部催促石黑贞藏进行决战,除了战争前期在东北各地执行三年治安肃正计划,各种大规模讨伐作战是认认真真执行三年,把抗联老根据地游击区翻来覆去犁了好几遍。战争后期,日军永远下定不了决心。

  日军前线将领制定的天才计划,永远葬送在大本营高层手里。

  石黑贞藏给抗联玩阳谋,却败给日寇拙劣的战争战略,当然现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至少抗联解决了不用长久对峙交战下去的恶果。

  ……

  双方都准备孤注一掷打决战,这场战役即将画上句号。

  不知道命令从何处来,秉承着传到自己手里就要肩负起责任执行,许亨植继续折腾。他向总指挥部申请攻打克山县,准备集结东进纵队主力,一方面彻底瘫痪日军在平原地区的统治,另外一方面看看能不能逼迫第二十八师团两个机动主力联队回防。

  总指挥部内。

  面对方方面面,各战场、各部队汇报上来的情况,陆北脑子都快炸开。这么多战场态势情况,需要总指挥部抽丝剥茧从其中捕获有利情报来做出战术上的判断。

  北满地官员,也是抗联在东北境内最高负责人的金策书记恨不得一个小时打三通电话,他倒是没有催促陆北决战,而是叮嘱陆北慎重而行。地委方面还能够扛住压力,希望他不要被后勤供应方面的压力影响,这仗继续僵持下去就僵持下去。

  被慢慢耗死也胜过一锤子买卖没干好输的干干净净,再不济打道回府上山打游击,花个三年五载未必不可重新杀回来。

  熬了好几个通宵没闭眼,陆北现在精神高度紧绷,同样高度紧绷的还有总指挥部众人,大家都是好几个通宵没休息,要么就是在椅子上稍微躺一下。

  “已经确定日军主力机动部队的两个联队在讷河——德都一线公路,准备做快速机动,如果让东进纵队集结起来对克山等县发起进攻,我看未必能有效。”

  “大概会引伪满讨伐军集结。”

  “一定是伪满讨伐军。”

  陆北和老赵的观点是一样的,许亨植集结东进纵队主力正面进攻克山县,不可能逼迫日军主力机动联队回防,而是会引来伪满讨伐军主力集结向他们猛扑。

  那难道就不集结主力扯日军的气管子了?

  自然是要,这有关乎到另外一个战场,就是在小兴安岭地区伊春作战的第三支队。既然有判断,那就要做好调配部署,陆北和老赵心有灵犀,伪满讨伐军若按照两人推论来看,这一调动集结明显进退失据。

  “参谋长。”

  “到!”

  陆北指着地图道:“立即电令三支队王贵,让他放弃伊春率三支队主力反扑,集结主力迅速行动。直扑绥棱以东的四海店、黑马刘镇,要小心在庆安、铁力一带的日军第十二独立守备大队。

  让许亨植先不要作出攻击克山县的举措,还是以发动群众粉碎日伪基层统治机构,展开大范围的日伪汉奸、土豪劣绅的清算运动。要打还是要打,不过要等第三支队主力集结完毕,能够对日军北黑铁路线形成威胁时候再进行攻击。

  让许亨植军长自己掌握分寸,总指挥部同意他的请求,但不要过早暴露意图。各部衔接配合要紧密,一定要衔接配合紧密!”

  配合、配合,越是这个关键时刻,各部就必须配合紧密,如此才能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让伪满讨伐军进退失据,从而有利于后续运动中的局部歼灭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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