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补还,不做定例。”陆北挠挠头问道:“讷河地委工作组没有下达通知吗?”
“只管把人丢在我镇,送了半月粮便无告示,我两次前往县城连衙门口找谁都不知道。”
第994章 城春草木深
算是听明白了,地委工作部下属的生产公社安排劳工去各村镇屯田,屯田是屯田,这自然是好事。
但是因为粮食问题,生产公社的粮食没有下放补足,现在老莱镇的生产公社所消耗的粮食加上积欠的军粮,足足五十万斤粮都是本镇自行筹措。到现在地委工作部也没给个说法,积欠的粮食是加派的,日后每年都例行加派,还是积欠抵消公粮。
别以为加派军粮多么大逆不道,这世道不加派粮饷给老百姓才是蹊跷事,也难怪金策书记整不来这些事,非得让冯志刚来主持日常行政治理。
这事别说冯志刚了,就算是张居正来也整不了。抗联既然打出废除苛捐杂税、减租减息的政策,这会儿又积欠地方的粮饷,总不能说欠着,也不能说是成例。
一笔糊涂账,估计地委工作部是想拖下去,看看能不能拖到今年秋收之后,等各地秋收情况报上来算账,能补便补,不能补便继续当做一笔糊涂账。
关键这糊涂账不能胡涂下去,陆北还想着秋季发起新一轮攻势,他是知道这笔糊涂账大概是如何造成的,主要是罕达气、上江等地的矿场、工厂,军工部下辖人员数万,比正规军都不少。抗联要打仗,打仗要武器弹药,于是乎下令军工部扩大产能生产线,扩大产生产线就会导致农业压力极大。
抗联有钱是有钱,可花不出去便成为问题,关东军封锁线严密,而且东北米粮管制严格,根本没有商人铤而走险给抗联卖粮食,这又不是几万几十万斤的粮食,而是数百万乃至千万级别的粮食。
硬撑着,陆北也没给个答复,只是说回去后会向上面汇报。可怜吴镇长拄着文明棍,还极为热情地欢送陆北等人离开。
苦一苦百姓,等他日平定日寇后,再减免赋税吧。
……
返回嫩江县,陆北将所护送的学子交由军政学校的代表人员,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叮嘱他们努力学习报效国家,便又陷入自己的南征大业中。
这些日总指挥部内也在争执不休,原因都如出一辙,所谓粮草不济、士卒短于训练,不如蛰伏积蓄一两年之资,操练些时日。各地皆传来民众揭竿而起的消息,证明日伪政府对东北的剥削压榨又上一层楼,以待天时催大兵而行之,必然大胜。
胜不胜不知道,但陆北知道越往后去,抗联所面对的压力就会越小,无非是苦一苦沦陷区的同胞而已。
“这跟纸一样,有什么用?”
金策书记又发财了,地方工厂又送来一笔钱,足足两万多伪满币和日元。这笔款子是火柴厂送来的,这火柴厂还是化学厂的同志建议办的,办起来不仅能够缓解财政压力,还能够自给自足发展。
还别说、还别说,‘新安牌火柴’畅销南北,大宗粮食进不来,但纸张、香烟、火柴、煤油这些东西倾销到日占区,TMD卖的贼快,简直是供不应求。可一旦想弄一些粮油布匹、食盐、白糖这些玩意儿,比登天都难,钱是哗啦啦进,但花不出去。
抗联好像是有钱是有钱,但穷的又荡气回肠那种感觉,总觉得着了什么道了。
开会一琢磨,这不是中了日伪的经济陷阱中,抗联拿生产资料去换钱,可钱不能变现成为生产资料。日伪政府的商业会社拿着抗联低价商品,扭头高价转卖至各大城市,又封锁粮食布匹等大宗商品的交易,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抗联成系在磨坊里的驴子,关东军拿着鞭子抽起来。
自备原材料加工,还低价甩卖,日伪政府只需要使劲给钞票,回过头发现TMD‘剿匪’比‘不剿匪’,算起经济账来还有的赚。只要卡死经济封锁和粮食布匹、食盐等货物的流通,抗联给他们赚钱,还节约人力物力。
根据地本来流通有限,物资有限的抗联开始物价攀升,造成膨胀导致钱越多越不值钱,长此以往不出一年,根据地内的经济将会崩溃,抗联的整个税收体系也将瓦解,其所带来的危害性极大。
众人大眼瞅小眼,都是舞刀弄枪杀人的老手,这经济战还真没打过,一个个都懵了。
“要不,还是求人家指导指导?”
说话的是陆北,他也没招。
求谁,能求的当然只有远东军边疆委员会来进行经济指导,先缓解根据地内物价膨胀,长久以往下去,真是不行了。甭说打仗,内部经济乱起来,什么都不好使。
连陆北都说这话了,再端着架子真不行。
众人将目光放在参会的苏军联络官阿列克谢中校身上,他倒是好说话,说会汇报远东军边疆委员会让他们派遣经济专家来进行指导。
抗联的经济体系极其孱弱,虽然能够独立生产一些生活用品,包括肥皂之类的东西,尤其是肥皂、火柴、煤油之类货物,一部分通过嫩北的伊图里河河谷走廊进入呼伦贝尔草原,再通过乌兰山根据地在三河街的市场换取,借由牧民商人去满洲里进行置换。
一部分从嫩西的呼伦贝尔草原,从甘南、ARQ一带进行销售,大部分都是通过各地走私,亦或者从朝阳山根据地走私进入德都、北安等地。卖是不愁卖的,卖的出去,除了拿把纸币回来,什么也带不回来,要么就作为地下组织的活动经费贿赂伪满官员。
现在回过头发现,给钱让人家赚钱,咱抗联是有多傻啊?
嫩江不是长江,每天千帆竞渡的,日军还在拉哈镇设立有水上警察局,满载货物的船只被扣押也不是一次两次,日伪军又不傻,从嫩江北上的船只是干什么去的,人家能不知道。
这个问题不解决,陆北估计自己心心念念的南征大计是不可能的。
会议散去,陆北留下来找到金策书记跟他说起自己在老莱镇遇见的事,得知此事的金策书记也肉眼可见地打起太极拳来,把这事归咎于日寇进行的经济破坏上。
“要是钱能花出去,别说五十万斤粮,五百万斤粮我给给他补上,这不是花不出去嘛!”
“您手里有多少伪满币和日元?”
金策书记如实相告:“一百二……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百多万元,你想买五百万斤粮食,做梦呢!”
摇摇头,陆北没说假话,他从前沿转悠一圈回来,询问了当地群众现在市场上粮食价格。东北境内粮食价格有三种,一种是出荷粮价格,就是收购价,那纯粹是抢,一百斤高粱米折合不到两元钱。
第二种价格是配给价格,一斤高粱米的价格在三毛至两毛左右,但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纯粹图名声好听,后世许多二傻子说伪满粮食价格低,基本都是这个说法。伪满的‘下等人’还想吃平价粮,吃枪子就有你。
第三种就是黑市价格,两元一斤,明天就两块八,爱买不买,等饿死吧。
第995章 新安公司
如何去抑制根据地内开始不断出现的通货膨胀,本身处于小农手工业的抗联根据地,抽出绝大部分力量去进行军工生产。
物价的攀升是直线上升的,当抗联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后,各日用品生活产业已经遭受冲击,最先遭受冲击的还是非农业的小工业生产人群。
嫩西地委汇报,香烟厂、肥皂厂、火柴厂、织造厂这样的产业人群,每个月领取的工资已经无法承受起粮油食盐这样的日常品开支。地委工作部下辖的供销社对于粮食、布匹两类物资供不应求,虽然一直还是平价售卖粮食,但粮食布匹的缺失导致供销社每天都有人排队购买粮食。
收到报告的伯力城办事处开始和远东军边疆委员会进行交涉,但也只能解决食盐问题,对于粮食布匹之类,尤其是棉花纺织品无半点良策。群众之前是没钱,现在是有钱,这些钱在根据地内花不出去,抗联政府也有钱,但主要又花在向苏联购置武器弹药和工业器械、燃油之中。
苏联的战时经济体系无法容纳抗联的加入,对于粮食布匹等物资也在实行实物配给制度。物价飞涨,本质上是一场“物资短缺危机”,而不是单纯的“货币危机”。
直到七月末。
受满洲地委及抗联地委工作部委托求助,远东军边疆委员协助指导抗联进行通货膨胀抑制,指示抗联抵制伪满币、日元,禁止伪满币、日元购买粮油米面食盐布匹。
按照人均发放购置票,严厉打击囤积粮食的不法地主富农。
成立属于自己的银行,施行严密的物资配给制度,保证战时环境下的物价。
地委工作部任命冯志刚主持行政治理工作,抑制物价上涨,远东军边疆委员会的指导也是有限的。冯志刚在莫旗成立‘新安公司’,对根据地内生产的物资实行统一管制出售,官买官卖、民售民销制度。根据远东边疆委员会的指导,号召根据地内群众购买新安公司股分。
以新安公司作为抗联根据地内调节物价的工具,虽然尽可能地抑制物价飙升所带来的通货膨胀,但比起前几个月的暴涨,根据地内的物价表飙升开始有所缓解,可还在持续上涨中。
原因还是在于根据地内粮食布匹生产不足,如煤矿、食盐等生活用品并无上涨,甚至价格持续走低。远东军边疆委员会向抗联进行纺织机械的援助,企图用羊毛来覆盖棉花布匹的不足,纺织机械还是日本产的。
整个抗联根据地与伪满统治区陷入大同小异的经济环境,对于食盐、煤矿,以及火柴、肥皂等初级工业生产品,抗联根据地内部价格一再走低。烧水煮饭用煤炭,家家户户都开始用起肥皂来,食品价格却持续走高。
齐齐哈尔地下组织同志,散布出消息,在嫩西兴隆乡、东阳镇设立‘新安公司分公司’,在讷河的讷南镇同样设立分公司,一时间走私商遍布,但还是解决不了一个问题,就是粮油布匹奇缺。
整个经济措施养活一大批走私商,连带着齐齐哈尔及周边地区火柴、肥皂、食盐黑市价格持续走低,敌占区群众生活支出减少外,好似没什么用。
游击队缴获战利品,都能从日军手里找到抗联根据地生产的香烟、火柴、肥皂,咄咄怪事。
抗联无法撼动东北境内的日寇经济管制体系,勉强维持根据地内物价抑制已经竭尽全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抗联无法大规模用兵,尤其是进攻敌占区。
……
经济改制政策不可能一时半会见效,这是一场长达数年没有硝烟的战争,抗联只能期待今年秋收大丰收,只有粮食充裕才能降低物价。
这就又衍生一个问题,远东军边疆委员会认为日军会发起秋季反攻,彻底破坏抗联的内部经济。伯力城方面直接传来指示,要求抗联放弃今年下半年的攻势,改为被动防御,将敌人挡在根据地之外。
面对这样的指示,接到命令的陆北愁容满面。
不光是他,金策书记也是愁得要死,他在为整个抗联根据地的运转发愁,而陆北为东进部队的生存问题发愁,不发起进攻牵制住日军主力,日军必然会对小兴安岭地区的抗联部队发起残酷的讨伐作战。而抗联现如今因为物资通货膨胀问题,无法凑齐大军所需的辎重。
抗联部队作战,后勤运输能力孱弱,主要依靠临时组织支前民工,可抗联发不出粮食来维系大批支前民工所需,给钱,现在谁还要钱。
经过短暂经济改革措施后,抗联今年目前为止税收将近四百多万元,成立的‘新安公司’融资高达百万,这些钱全都是根据地内群众参与进来的闲钱,每个月新安公司能够向地委缴纳近五十万的利润,全都是钱。这些钱全都被集中起来,抗联凭着信誉制造的‘炸弹’。
这笔钱,抗联拿着干了件大事,通过远东边疆委员会渠道送了一百多万进入伪满统治区,利用苏联身份专门去暗中扶持民族私人企业工厂。亏本就亏本,使劲亏,等到战争胜利后,这些被日伪政府挤压的私人企业将会摇身一变,成为抗联手中的产业,直接承接社会经济运转。
要是有天炸掉,那就真完蛋了,陆北也是佩服冯志刚,敢玩这么大的手笔,制造了一个大炸弹。要么炸死自己,要么把自己炸死。
“你别成天在我面前晃悠,部队整训,秋冬反讨伐作战,这些不都是事情?”金策书记头发都快没了。
陆北无奈道:“部队粮饷缺乏,难不成我带人上山打游击?”
“你先做你自己的事情,这些事情我会给你解决。”
“您能解决?”
挠挠头,又抓下来一把头发,显然他只是嘴硬而已。
总指挥部学起了日寇,本来要进攻,现在直接转为防御,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陆北脑袋不硬,也没想着在这样的条件环境下发起进攻,防御还能坚持下去,发起攻势用不了半个月,抗联根据地内就得爆炸。
老百姓们会开始挤兑供销社,撤出新安公司的股份,整个维持抗联经济运转的那根细线就会断掉,接下来就是根据地通货膨胀飙升,抗联无法获取稳定税收,各地工厂、矿场停工,部队物资供应断绝。
真想扛着枪去敌占区打游击,游击战可不是让你扛着枪,走州过府抢吃抢喝,而是对社会进行一场进化更迭,这只是阵痛期而已。
第996章 无以为继
眼下这节骨眼,抗联还真就没有发起攻势的能力。
也别一时半会儿想着有什么解法,关内敌后战场也面临着这一问题,但人家根据地大,能人辈出,抗联地盘小,遇见这茬还得仰赖远东军边疆委员会进行指导。
“防御,防御也分主动防御和被动防御。”
满洲地委和远东军边疆委员会都指示陆北进入防御,放弃不切实际的进攻攻势。可屁大点的地方,嫩江、讷河两县不能丢,更不能放日军进来,关东军就想发起扫荡搞死抗联的经济,这两处较为富裕的土地一旦沦为战场,后继乏力都是一回事,首先在后方的工厂、矿场就得停工。
陆北跟金策书记敲竹杠,地委能支持多少物资,他在前面打的就能称手多少,要是给不了多少东西,那所谓的反讨伐作战就只能退而求次。
按照原来的作战计划,陆北准备发起秋季攻势,他预计需要军粮三百万斤,这三百万斤不是给军队的,还有支前民工和骡马消耗。支前民工约四万人,后方间接服务人员十万。
武器弹药消耗这些就不算了,也算不明白,就连最简单的担架,必须准备六千具,船只三百艘,马车牛车上千架。
这些最基础的物资人员准备,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多月,如果战事焦灼下去,至少还要增加三分之一的应对,紧急储备还需要三分之一。
如此海量的物资供应和人力后勤补给,维系着抗联整个作战后勤,这些还是理想计划下,如果是攻入敌占区,陆北大概需要四百万至五百万斤的粮食消耗,以及二十万群众的支持。这些东西就算陆北把金策书记逼死,他也拿不出来,拿不出来自然只能放弃秋季攻势。
抗联之前根据地的粮税,全部收上来一年大致只有两千多万斤,但今年开荒种地进行大生产运动,彻底收复的嫩北,乐观估计会在三千五百万斤左右至四千万斤左右,但按最低的三千五百万斤算,这三千多万斤粮食要分出一千万斤作为工厂、矿场后勤机关部门,这些同志们的一年定额消耗。如此还是后勤机关的同志在工作期间,坚持自给,开荒种地解决一部份。
这一千万斤粮食是雷打不动的,剩下两千五百万斤粮食,部队消耗要两千万斤,剩下五百万斤空余进行各种填补。
部队所消耗的两千万斤粮食是全年的战时消耗,吃不饱拿什么打仗,和平驻防期间,部队粮食消耗会少一些,可不可能有和平,所以这两千万斤粮食高强度作战进行的身体能力补充。如果不打仗,一千五百万至一千七百万斤粮食足够,但问题是现在打仗,而且几乎天天打仗。
剩下五百万斤粮食,抗联政府还亏欠各地积欠的粮食,填这个坑,那干脆一年都别干了。还有烈士家属的抚恤,伤残退役战士的补助,到现在抗联还要养活几百名生活不能自理的伤残退役战士。
赤字,赤裸裸的赤字。
抗联现在都干出寅吃卯粮的事情,积欠各地乡镇的粮食高达七百万斤,但老百姓还觉得不错,至少比起日伪军来说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思索再三,金策书记给出一个答复:“地委现在勉强能够拿出一百八十万斤粮食,要不我给你两百万钞票,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要那擦屁股的纸干嘛,全东北的粮食都在日伪米粮公社手中,他们能给我卖粮食,老百姓手里也没粮食。您没听说,现在海伦、绥棱、拜泉、克山几个县都闹饥荒。”
“好了好了,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跟赶瘟神似的把陆北赶走,现在陆北谁都不待见,他真是个‘瘟神’,张口闭口就是要粮要物资。根据地的群众也是尽了最大能力,吃糠咽菜都算美事,实在是拿不出粮食来支援部队。
被打发走的陆北长吁短叹,他知道金策书记也是没办法了,跟张兰生书记一个德行,当年让陆北抱着金子去打仗,现在让陆北揣着擦屁股的纸去打仗。能花出去他二话不说,但现在问题就是花不出去。
碰了一鼻子灰,陆北走在嫩江县的街道上,赶巧撞见军需科科长刘铁石,还没等陆北叫他,这家伙也跟见了瘟神一样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副总指挥,咱是要去什么地方?”警卫员小石头问。
在街面上站了小半会儿,陆北说带他去看戏,今天戏园子有《朱仙镇》,自打抗联收复嫩北之后,戏园子成天就是《朱仙镇》。
陆北看不懂,也不想看,给了小石头五角钱让他买票放假半天,自己走回城南的总指挥部,这里原本是伪满军营,现在已经成为第五支队的驻地,也是第三路军总指挥部所在地。
回到总指挥部后,见到陆北病恹恹回来,吕三思便知道他又是碰了一鼻子灰。屋里还有柴世荣,他作为第二路军的代表,伯力城方面担心陆北嘴无遮拦把崔秋海骂生气,便让他前往北疆口督训新兵。
老赵也在这里,最近一直在参与整个抗联军事行动的策划,连本应该去嫩西的卢冬生都被截住,也一同留在总指挥部商议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