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崎一句话没说,小林操便挂断电话。
大队部内一片寂静,唯有不远处的枪炮声还在作响,忿忿不平的冈崎下令撤退,让第二中队殿后,第一、第三中队快速撤离战场。
下达命令之后,冈崎将电话狠狠砸掉,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
可惜冈崎还是没有学到家,如果他继续拒绝撤退,怕是小林操不仅会让铁路守备中队回援,还会命令留守在嫩江县的部队前去救援,在这里打一场声势浩大的死战。
孤注一掷,成则成,不成则死。他冈崎就是明日陆军大本营的名将种子,一路高升,失败也是小林操的原因,部下不听命令,证明长官没有威信,是不合格的,自然会战败。
事就怕半途而废,佐佐木到一的部署是吸引抗联主力出平原,让第六十三联队保存实力尽可能牵制住,在时机成熟后让第十步兵联队乘坐火车从讷河北上,连吃饭带下车撒尿时间都记上,不过四小时就能抵达嫩江县。
到时候面对抗联,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一口气能追到天涯海角。之前日军为什么难打抗联,就是无法抓住抗联的主力,现在眼睁睁看着抗联主力冒出头来,决不能生出任何差错。
得知抗联进攻嫩江县,佐佐木到一极为重视,他亲自乘坐飞机连夜飞临嫩江县。
嫩江一号机场就在嫩江县城东北部十公里处,紧邻日军守备部队军营,之前抗联就攻打,给关东军整了大活儿,炸毁八架战斗机。受不了的关东军调派大批兵力守备,将军营和警察训练所都搬到机场边上,囤积日军及伪军警察部队千余人。
佐佐木到一亲临嫩江县城,这让小林操诚惶诚恐,当即派遣两个中队保护机场,命令机场守备中队严加防范。
在凌晨两点多,一架运输机在一个飞行编队的护送下抵达嫩江一号机场,此时已经距离抗联发起经过过去大半个晚上,眼瞅着用不了俩小时天就亮了。
刚下飞机,佐佐木到一就询问小林操战事如何。
“报告将军阁下,一切都按照您的计划执行,目前敌军占领铁路桥后持续向科洛镇移动,推测是准备打通与朝阳山地区匪寇的联络。”
“混蛋!”
小林操没说冈崎违背军令的事情,虽然冈崎大队固守迎战违背命令损失不小,但是还是撤了出来。部下不听从命令,这也是长官失职的表现,小林操不可能给自己脸上抹黑,咬着牙瞒下这件事。
这里距离前线已经足够近了,若是抗联知道佐佐木到一在距离他们不足十五公里的嫩江一号机场,甭管三七二十一,陆北都要弄死他。不仅仅是陆北,赵尚志更是疯了,这俩都被佐佐木到一整的要死要活。
之所以抗联没继续向嫩江县发起攻势,纯粹是沿途的机场和铁路节点太多,更多是在东侧十公里处的柏根里村,这里有一处正在修建的日军机场,里面关押着数百名劳工。
在陆北眼中,去进攻重兵守备的嫩江县得不偿失,不如向东去攻占科洛镇,打通科洛河流域至朝阳山地区的通道,以整个小兴安岭西麓山区扩大抗联的游击区规模,这样也有利于后续部队的运动作战。
二支队在朝阳山地区也是腹背受敌,如果能打下科洛镇,不仅能从东西北三面包围嫩江县,持续用兵,还能巩固支援五大连池地区。
双方都是各取所需,陆北知道日军逼迫他出兵,也知道驻扎在讷河的第十步兵联队会增援寻求于平原地区与抗联决战,这些不过是给冯志刚他们争取机会,能解救多少劳工算多少。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824章 火车悖论
鸡鸣破晓。
在龙头山小山包林子里搭建的帐篷里,昨夜的战斗耗费不过两个小时,日军并没有坚持多久就选择撤退,陆北也没有选择下令追击,反而命令二营向东,先拿下柏根里机场,随后继续向科洛镇发起进攻。
帐篷里,闻云峰还在电台组和电话机两头忙,赵尚志趴在地图前拿着三角板和圆规和柴世荣进行作业,张光迪已经率领一支队进驻福发屯。
“这里的鸡叫的怪嘛,还没四点就叫起来。”陆北调侃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野鸡。
“催人死。”
王贵拎着一个热水壶进来,没管眼巴巴盯着他的陆北,而是先给闻云峰倒了杯水。
“老陆,我说你这个指挥不就是动动嘴皮子,要不我跟你打个商量,动嘴皮子的事情给我,我来当指挥,反正什么事都有闻参谋长干。
你现在这样像什么知道不,像我当年在金矿淘金子的时候,管金矿的经理,那家伙吃饱喝足就躺炕上抽大烟。”
“能者多劳,你忍心瞧我一个残废忧心费力?”陆北努努嘴,示意给自己倒一杯。
“自己来。”
一旁,闻云峰拿起水杯喝了口,他笑了笑没做声。
整个指挥所内就他一个老实人,展转多年本以为此生罢了,没想到能在东北遇见组织的军队,还宽容地接待他,委以重任。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唯有尽力而已。
王贵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根说:“闻参谋长,你得跟这小子掰扯掰扯,凭啥大小事情都你干,是我非得让这小子给老子端茶递水,伺候好才行。”
“都是为革命工作,而且支队长的伤还没好。”
“你这不行,就容易被欺负。”
陆北蹦跶起身:“你小子TMD成天挑拨离间,瞧瞧云峰多有革命精神,到底还是苏区出来的老同志,比你这野路子强。要说害得是咱苏区的老同志,个顶个觉悟都好。”
“老子是野路子,你TMD也是半路蹦跶出来的野人,要是没老子还不知道跟吕大头那小子死什么乱葬岗里了。”王贵瞪眼道。
也就是几个老兄弟互相拆台打趣,话音刚落,头顶上的日军航空兵部队飞机发动机声音响起,开始对着大片的林子和附近几个小村屯进行轰炸。那些村子已经没有人,老百姓要么被日寇祸害完,要么拖家带口往山里走去找抗联。
看了大半夜地图,柴世荣没站稳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陆北没好气道:“老家伙非得死皮赖脸待这里干什么,回罕达气不行,真熬死在这里,这棚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挨挂落。”
“柴军长,您别跟这小子置气,他这人就这样嘴里跟架了挺重机枪似的,心比豆腐还软嘞。”王贵将柴世荣搀扶起来。
“看来我的确是老了。”
自我打趣道,柴世荣说:“之前看几个乡镇半拉个县还成,现在比不得你们这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横跨数县千里,瞅两眼就能在心里比划出距离和险要之地。
TMD老周还叮嘱我说照看照看,查漏补缺免得因小失大,如今却是我拖后腿。”
同样是看了一夜地图,老赵精神得不得了,上蹿下跳跟孙大圣似的。
他现在琢磨出味儿来了:“这日军快速龟缩至铁路沿线,昨晚可没怎么正经打过,日军好说歹说在这里也有两千多号人,不至于吹个屁的功夫就跑了。
TMD,日本天皇驾崩啊,他们赶着回去报丧?”
“人家就不乐意跟你在山沟子里打,瞧见过了铁路桥,南边是什么吗?”陆北倚在王贵边上喊。
“铁路公路线,嫩江水运线,这里四通八达。若是我军直扑嫩江县,这一路的铁路小站还有沿途机场就能阻拦牵扯咱们。就算作战顺利,一天时间打到嫩江县城下也是强弩之末。
我军鏖战一天一夜疲惫不堪,日军借县城之利以据守,再令第十步兵联队北上增援,无需四个小时就能兵临嫩江县。两个联队兵合一处发起全线反击,怕是我军疲惫之间难以应对,两军作战相距不过十里,退兵可是兵家大忌。”
起身拍案叫绝,老赵可谓是说到要点上去了,抗联怕的是什么,就是本部精锐与日军野战拼光。一旦打光五支队,就凭其余部队历经大战还未彻底恢复过来,是难以抵挡日军后续进攻的,稍有不慎就能败退到北疆口。
陆北主打一个不吃亏,他拿下嫩北平原门户就不进去,非得绕着山边走,去科洛镇打通通往朝阳山地区的道路。按照赵尚志当年制定的游击战术,就是兔子绕着山边走,不吃窝边草。
那个狗东西佐佐木到一何等精明之人,赵尚志在他手里吃了亏,陆北在他手里也被打的痛苦不堪,现在哥俩儿合力总不能还栽倒在他手里,这四五年过去,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齐聚现如今抗联最能打的一干强将,并非是所图甚大,而是被佐佐木到一这个老东西整怕了,大家都生怕被这老东西再玩弄于股掌之中。日军善于战术而拙于战略,如此就在眼前。
······
下了飞机的佐佐木到一开始破口大骂,因为抗联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你这场战役是为了解救查哈阳黄蒿沟工地十余万劳工。你声东击西,我引蛇出洞,大家都能接受。
现在抗联的穷哥们不跟你玩了,扭头跑去科洛镇,想要增援朝阳山地区,过了朝阳山是什么,便是五大连池地区,抗联的老游击区,现在匪患才小了些许,若是真的又让抗联跑回去,那群跟瘟疫似的穷鬼们,不得把松嫩原闹翻天。
陆北说尽人事、听天命,换句人话说能救便救,不能救拉倒,不能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拿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当诱饵,陆北就能狠下心,火车悖论的事罢了。
若是陆北决心不顾一切去解救,就算人救回来,抗联失去主力精锐,拿什么来保护根据地的群众财产安全,拿什么来保证这些人不被抓回去,让这些瘦成皮包骨头的劳工扭头扛着锄头粪叉子打仗?
得知抗联向东往科洛镇进攻后,佐佐木到一大骂几句。
等待查哈阳黄蒿沟那里能不能有些收获,他依旧可以顺势向莫力达瓦地区进攻,切断此地抗联后撤的路线。战局在不断变换,谁也说不准结局。
第825章 南北两线
现如今的佐佐木到一有些纠结,已经得到抗联五支队东去科洛镇的情报,而嫩北地区是没多少兵力的。
发起这场战役的核心就是查哈阳黄蒿沟工地十余万劳工,但抗联现在忍住,并且利用自己战术上的退让,选择向东完成对于嫩江原的三面包围之势。
不能让抗联继续分散,于是乎佐佐木到一决定给抗联添堵。
“小林君。”佐佐木到一对小林操说道:“抗联的作出了置嫩江县不顾的抉择,你必须将敌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能让敌军继续沿着山区森林地带发展。
我会命令航空兵部队持续为你们提供支援,是时候发起反击了。”
小林操深有同感,他们做出战术上的退却,但抗联并没有选择冒进,而是向边缘乡镇进攻。若是要进攻,那最好的进攻地点就在哈达阳,驻扎在哈达阳的步兵大队是小林操手里为数不多能打的部队。
之前长泽大队的覆灭让第六十三联队元气大伤,虽然有补充兵员,而且是从蒙满少年义勇军中补充的,但是这些士兵缺乏正面战场的作战经验。这些新招募的士兵,小林操都将他们留在县城作为预备队,让战斗力较为强硬的部队去前沿对峙。
既然要进攻,那就要找准抗联的命门。
小林操认为抗联的命门就在小黑山——大杨树镇这一线,这里是联接嫩西和嫩北的两江狭长地带,纵深很大,若是能切断两部之间的联系,就能造成首尾难顾。
小林操说:“敌军向东迂回拿下科洛镇,于三面包围县城,若我军能够拿下大杨树镇,无疑是在敌军中插下一枚钉子。如此我们可以从大杨树镇向南对莫力达瓦发起进攻,第十步兵联队从讷河渡过嫩江,向北发起进攻。
敌军主力东去,而我军攻击其薄弱部分,此地乃臭名昭著的匪区,对于满洲国的治理异常反对。昔日木村将军未能杜绝,今日风吹野草长,又生根发芽。”
“不错!”
这样的建议得到佐佐木到一的赞许,抗联你不是要捡软柿子,得其小利。现在我便伤其筋骨,看看你是要嫩西根据地,还是要打通朝阳山的通道,总不能什么都想要。
当即。
佐佐木到一命令,在甘南县驻扎的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北上,在查哈阳乡驻扎的兴安军两个骑兵团在郭文林的指挥下配合作战,等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抵达至西诺敏河,配合部队向嫩西一带发起扫荡作战。
以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四个步兵中队以及一个骑兵中队、炮兵中队为主力,虽然这是一个独立守备大队的编制,但其守备部队队长阿苏太郎却是大佐军衔,他是预备役重新征调入伍的军官。
整个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的兵力约一千两百余人,典型的加强骑兵和炮兵的步兵大队。同时兴安军参谋郭文林率领的两个骑兵团,有一千四百余人,其中一半都是近半年根据《国兵法》强行入伍编练的士兵,不然不会被冯志刚率领的警卫旅轻易击溃一个团,那是兵败且士气极低的警卫旅。
讷河驻扎的第十步兵联队,抽出一个大队在江面巡查司令部的配合下渡过嫩江,向莫力达瓦县城发起进攻。会合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兴安军骑兵部队。
分为两部,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与兴安军骑兵部队,沿着西诺敏河向小二沟发起进攻;第十步兵联队一个大队,沿途进攻西瓦尔图、坤密尔提、敖温宝塔几处较大的村镇。
合军三千七百余人,为南线主力部队。
同时,佐佐木到一命令,以第六十三联队为主力,从哈达阳向大杨树镇发起进攻。拿下大杨树镇后通过甘河桥,进攻库勒奇镇、奎勒河镇、宜里镇,最后进攻甘河村。
调集第十步兵联队两个步兵大队立刻增援,保证嫩江县和周遭机场铁路要点的安全,让第六十三联队全部无后患之忧。
第六十三联队,三个大队、一个骑兵大队、一个战车中队。第十步兵联队两个步兵大队,加上日军铁路守备部队三百余人。共计近六千兵力,这相当于一个旅团,也是第十师团核心作战兵力。
六千余人,为北线主力部队。
同样分为两部,第六十三联队进攻嫩西,而第十步兵联队两个大队、骑兵大队、战车部队、铁路守备部队和一干伪满军守备嫩江县,监视牵制抗联主力。
最终,南线和北线部队将会在郭恩河村会师,一举捣毁抗联嫩西根据地腹地,使其失去生产发展能力。
当作战计划确定后,整个日军指挥部一片忙碌,那些参谋们不停汇报各种情况,保证作战的顺利。
······
在莫力达瓦的西诺敏河沿岸。
一身伪满将校军服的兴安军参谋长郭文林深感不安,站在河岸边的土山上,在河对岸的草地森林间不断有抗联骑兵部队的身影穿梭。
不是之前见到的嫩西蒙古骑兵支队,而是凶悍异常的第五支队骑兵部队,这群人有一个习惯,胳膊上都系着红布条,这是区分干部和战士的标记。
有人又在河对面喊话,用的是蒙语,这让兴安军人心不安。
郭文林拿起马鞭指向河对岸:“一定是乌尔扎布那个奴隶生的杂种,听说他一路累功升任骑兵团的团长,这个狗崽子,好好的满洲国军官不当,非得去当乱匪。”
“他是个人才。”一旁的兴安军上校秦焕章说。
“狗屁人才。”
秦焕章认识乌尔扎布,也曾经被俘过,他很不解地问:“长官,为什么匪寇有那么多人支持,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
“能有什么原因,一群穷鬼造反而已,穷人多是多了点,能干成什么事。有些人天生富贵命,有些人就该当奴才当一辈子,子子孙孙都是奴才。
他们只不过觊觎富贵,若是有天他们骤得富贵,怕是也不会舍得分润他人一点。所谓粉碎阶级这件事不可能,我虽不才,但也粗通文墨,知晓无产之主义。”
拱手,秦焕章说:“长官乃大才大德之人,何必自谦。”
催动战马。
郭文林转身看见一个流着鼻涕的士兵拿着一沓纸张,脚上的鞋子都露出脚趾头。
“拿的什么?”郭文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