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384节

  一旁的吕三思不知道是和陆北有什么心灵感应,两人默契的半蹲跪地在一棵树后,你一枪、我一枪来回射击,这让陆北有些想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冲锋作战,更多是让人冲锋,看着那些比他还年轻的同袍倒下。

  这样的冲锋作战形式大于实际意义,陆北只是想告诉自己的同袍,他也在冲锋,没有躲在后面让他们冲。

  最为紧张的还是警卫员义尔格,这小子越长越高大,有时候陆北看他跟其他少数民族战士高了一个脑袋,若是没有参加抗联,少不了会被征召编入索营当侍卫。义尔格护住陆北,紧张的恨不能用身子挡在前面。

  陆北拿起望远镜观察整个战场,日军的战线正在被压缩,已经成功将日军从一道防线顶回去,导致二线作为火力支援的日军也不得不加入进白刃战中。

  肉体和钢铁之间的碰撞,每一次碰撞双方都会倒下一批人,但不意味着双方会逃离这片血肉屠宰场。

  同样的,每一次撞击,胳膊绑着红布带的班组长,以及挎着士官刀的日军都会少一批,双方的精锐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拼杀中倒下。

  作为主攻的三连,战士们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中倒下,他们是第一个跨过日军防线的,也正在冲击日军第二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第三道防线可有可无,那是由炮兵和大队直属士兵组成的,长泽少佐拿着手枪错愕的看着眼前一幕,炮弹划过头顶,这绝对是他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曹保义举着刺刀巡视着,浑身的武器挂件丢弃不少,身上的掷弹筒和榴弹包丢了,他倒是没忘记给步枪安上刺刀。他衣不蔽体,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死在他手里的日军士兵给他最大的伤害就是把衣服扯烂了,露出身上狰狞的伤疤,难以从头身上找到半寸好完整的肌肤。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田瑞在后面奔走指挥,尽可能调整战术队形,让进攻更为犀利猛烈一点,这简直如同杯水车薪,他压根儿没办法指挥到与日军搏杀到忘却一切的战士。

  一瞬间,曹保义觉得有些累,作为从吉林自卫军残存的老兵,仗打到现在他也能说一句无愧于国。

  喘息两口气,曹保义身旁聚集起几名三连的战士,纵使不在三连,但三连的战士见了他总会凑过来。几人形成一个小组,合力拼死一个日军,在攮死围堵两个新兵的几个日军士兵后,身旁胳膊绑着红布的老兵分开,与新兵组成三人小组。

第708章 不至于

  军魂是什么,其实曹保义到头来也没捋清楚那是什么。

  大家伙齐心协力一块打,还是说打赢一场战斗,留下供后世之人津津乐道的玩意儿。一支部队所塑造出的灵魂,或者说就是一个习惯。

  一个连,尖刀连,被改名为‘锦山连’的三连。

  专往能让自己送命的地方撞,挑最激烈的战场上,向日军最密集的人群冲。冲击一道又一道人群,来自东北、华北的工人农民和来自日本兵库县的渔民,双方不停的厮杀。

  冲破一道又一道人墙,曹保义发现自己冲到头了,脚边是一锅闷烂糊的炖鱼,很香。足以让他回想起战争未曾爆发之际,在家乡时的味道,老母亲站在村口送自己离开,老父蹲在石碾子旁抽旱烟,扛着锄头提着筐子的兄弟姐妹四五口,送自己坐上马车便下地干活。

  回过头他才发现,身边就剩下十来号人,而前面不远处还有日军,一个保准是大官的军官被一群保准是手下的人簇拥护卫。

  没啥说的,继续冲呗!

  他们一冲,前面的日军就跑,这是曹保义见过为数不多日军被冲破防线逃窜的模样,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他跑的份儿,那是没有在富锦的白桦林中遇见陆北他们这群人之前。

  那绝对是逃窜,战术上的撤退绝不会顾头不顾腚。

  看着逃窜的日军,曹保义他们没有追,日军士兵保护着他们的长官,那是由一群绝对是干练老兵组成的。他们一边向后跑,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追,看见杀到眼前的抗联停留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追,他们也很懂事的选择不开枪,一旦开枪射击惹了这帮子家伙,那绝对是不追到死绝不善罢甘休。

  长泽是被架住往后跑的,他没办法去责怪带自己逃离战场的部下,簇拥在他周围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他的同乡。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外,在路边的林子里休息。能让士兵心甘情愿下河捕鱼,并且能够凑到炊事兵周围介绍东北炖鱼做法的军官,让士兵拖着他撤离战场,注定不会是极为高傲的家伙。

  但那仅限于跟着长泽从军多年的老兵油子,年纪轻的下等兵见了军官腿都哆唆。

  路上还有少则三五成群,多则十几人的士兵跑来,在士官的带领下主动退出战场。

  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在下士官和基层军官的命令下撤出战场,回过头来他们发现几乎丢失大多数同伴,也丢失大多数的下等兵和上等兵。

  日军的撤退绝不会是长幼有序,老兵油子见着长官跑了,直接丢下新兵蛋子,并且让他们必须作战到死。

  一整支步兵大队,撤出来的只有三四百人,每个人脸上都露着一股颓丧和悲伤。

  长泽从勤务兵身上拿来随身的挎包,里面是私人笔记本和参加台儿庄战役获得的勋章及信件,见东西没丢长泽松了口气。前方枪声依旧,不过比起最激烈时刻已经小了很多。

  这三四百人其中有一半都是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的老兵,也是长泽大队的骨干精锐。

  “要突然进攻回去吗?”

  “实在是太丢人了!”

  长泽从地上站起身:“撤退吧,小林联队长不会怪罪我们的。”

  如此一说,众人的心就安定下来。他们只要听从命令即可,其他的事情有长官来决断,长泽是不打算救援丢在战场上的那些士兵,上面又没让他必须作战到死,如果是下命令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枪声近了些,从林中公路上有一拨士兵跑得丢盔弃甲,看见自家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严阵以待,更是跑得卖力。身后是追击的抗联战士,看见那群严阵以待,依托道路两侧布防的日军顿时头皮发麻。

  为首的老兵班长打了一枪,击倒一个逃跑的日军士兵,随即举手示意停止追击。他有预感前面那帮子日军绝对不好惹,凭借他这点人根本碰不了,能在撤离战场后没有溃散,而是挑了个安全地点就地布防警戒的家伙们,怎么可能是善茬。

  “班长,不追了?”

  老兵吐了口唾沫:“追个屁,当前面那伙人是软柿子?”

  “咋办?”

  “盯着。”

  于是乎他们就盯着前方林间的日军,双方都很默契的互不打扰。抗联忙着咀嚼撕下来的血肉,日军不想引来从不挑食的抗联,他们知道等抗联咀嚼完嘴里的肉,绝对会猛地冲杀过来,但不妨碍他们能够趁这段时间离开攻击范围。

  战场上,零星的战斗已经不多,持枪的抗联战士以班组为单位,开始对倒地不起的日军进行补杀。这是被日军逼出来的,在长久的战争中,抗联学会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陆北背着手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看见战士用刺刀挑死一个日军伤员,后者拖着被残破的身体挪动,对着面前的战士摆手,示意不要杀他。那家伙很年轻,但陆北见过更年轻的抗联战士,他当做没看见,本应该管这些事的吕三思也当做没看见。

  走到一顶搭建出来的帐篷旁,陆北蹲下身揭开锅盖:“还TMD挺会吃,大酱都放了?”

  “支队长,吕主任。”

  宋应胜拿着笔记本走来,向吕三思汇报伤亡情况。

  “曹副营长受伤了。”

  陆北放下锅盖:“就他那打仗不要命的架势,改天被打死了都不稀奇,这家伙属耗子的,根本杀不死。当初伤口都长蛆,我都当他死了,没两天就又活蹦乱跳,还能掏心掏肺呢!”

  “额~~~”

  很少知道以前的事情,宋应胜尴尬一笑。

  不过陆北现在没时间去嘘寒问暖,他又不是医生,手里也没有太上老君的还魂丹。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他见过很多死人,只不过对方恰好是一位相识已久的老战友。

  “你们瑞营长呢?”

  “报告,在前面。败退的日军在前方数里外布防,小瑞营长正在监视,以防敌人反扑。”

  陆北看着他:“小瑞营长,你们倒是给他起了个好外号。”

  “嘻嘻。”

  “让他做好战斗准备,敌人现在立足不稳,等后续支援抵达继续向前推进,将敌人一压到死!”

  “是!”

  抬手敬礼,宋应胜转身离开。

  忽然,身后的公路上响起喇叭声,是车队来了。专门转运伤员的汽车队,在战斗结束后没有半个小时,运输车队就抵达战场,让人瞠目结舌的后勤保障系统,能够快速将伤员送到后方野战医院进行救治,伤员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五左右。

  这些都是正经能够送到野战医院接受治疗的,之前抗联的伤员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左右,陆北住过好几个月,知道伤员受伤后往往等了半个多月才能送到医院,说那是医院都抬举,手术器械都不完全具备。

  让陆北比较意外的是这支车队的负责人居然是向罗云,他急切地催人小心转运伤员,看来去过战场之后,他是有很大改变的,对于战士的生命无比的重视。

  吕三思碰了碰陆北的胳膊:“瞧那小子,就差给兄弟们磕头了。”

  “呵呵~~~”

  笑了声,陆北说:“如果这时候来个神仙,不管是昊天上帝还是天主,亦或者弥勒佛,若是信仰神明能够救回伤员的性命,这小子能把组织的宣言规章当黄纸烧了祭天。”

  “不至于、不至于······”

第709章 反扑

  算是改变吧,现在陆北知道为什么老一辈总喜欢把机关干部丢到一线部队,那或许是战争使然,在他们的记忆中一线部队就是如此,战争能够教会人懂得生命的不易,更懂得如何珍惜生命不被打扰威胁的时光。

  见到两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向罗云一路小跑过来。

  “报告指挥、吕主任,运输车队八辆汽车已经全部抵达,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伤员送到医院治疗。”

  陆北好奇的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赶到前线?”

  “我们一直就在后方做准备工作,知道前线部队作战有伤亡,所以就在前面的村子做隐蔽待命。”

  “不错。”

  似乎是第一次受到陆北的表扬,向罗云很高兴,他没有被三连的指战员所认可,但至少在现在,做现在该做的事情上被陆北认可了。

  短暂汇报之后,向罗云继续忙着他的工作。

  眼睛在战场上寻找,又刻意躲避着什么,他在找三连的战士。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他是热爱那支连队的,从前线下来后,他更加笃定这一想法,离开后他发现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的热爱。在书籍纸面上的文字教育,永远抵不上真的扛枪作战时学到的教育。

  他看见三连的战士了,比起记忆中的连队,那支连队又缩水一圈。看见连队支部书记宋应胜正在组织战士集合列队,发放领取弹药补给,那位文质彬彬的年轻支部书记。

  向罗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宋应胜身上那布满全身的疤痕,这个年轻的爱国学生私下里组织团体被捕,如果不是抗联将他解救出来,他早就死在克东县的看守所内,死于日伪特务的鞭打虐待之中。

  “抓紧时间,优先转运重伤员,轻伤员稍等,后面还有运输队过来,同志们不要担心。”

  “搭把手,来!”

  合力抬着担架送上车箱,向罗云发现躺在担架上的是曹保义,后者胸口中弹,是贯穿伤。

  向罗云拍打着车厢铁皮:“开车,快快快!”

  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曹保义虚弱地躺着,眼睛看着帆布车顶,似乎等待生命的结束。

  “没问题的,别说话。”

  向罗云安抚道:“胸部贯穿伤,咱们徐哲院长给出了详细的资料,我都看过。经过手术之后存活率是八成,现在马上就送到后方野战医院,保准你能继续扛枪打仗,不耽误。”

  “你倒是像继续催我送死的。”

  “哈哈。”

  足够恶趣味的冷笑话,或许是沾惹陆北的恶趣味爱好,五支队的老兵油子们都喜欢开这些恶趣味的笑话,什么样的将帅带什么样的兵,这倒是真的。

  ······

  进攻还在继续,短暂停滞过后,陆北下令继续反扑。

  命令是一压到死,将日军压死,压到他们喘不过气来。能够撤出战斗后,还有余力组织兵力布防,这绝不是陆北想看见的,他要的是日军不顾一切的丢盔弃甲。

  日军临时构筑的防线阻拦不住的,当抗联炮兵的迫击炮弹落在脑袋上的时候,长泽就知道挡不住。一场冲击,将整个大队冲的七零八落,剩下一伙人丢下各种重火力撤退,不是没想过反击,可当看见抗联并未盲目深追,而是就地在战场外围构筑防线,他就知道没什么意义。

  这跟在关内见过的中国军队完全不一样,对方兵力两倍于己,但在关内战场,没有十倍于敌的兵力,中国军队不会下定决心发起冲锋。同时,各种战术素质和意志力,都不是一个量级,武器装备也不是一个量级。

  能够训练出如此干练有素的战术,很大程度上是陆北有意在避免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回到最为激烈的战场,而是将他们安置在后方训练营。这群受伤痊愈的杀人老手,将自身从战场上学习到的第一手军战技术直接教授给新兵,新兵也能快速适应战场,配合队伍里的老兵进行各种作战。

  长泽这场仗打的简直叫他头皮发麻,他也彻彻底底领教到凶名赫赫的五支队,至少号称能够与关东军进行野战方面,抗联的宣传部门没有说假话。

  又凶又狠,关键是完全找不到缺陷,稳的又令人无可奈何。

  同等兵力下,长泽认为能打赢都很困难,现在对方兵力双倍于己,战败是无可避免的。

  长泽率领剩下的部下继续撤退,抗联能咬一块咬一口,根本就不带让他们有反击的可能性,往往撕下一块兵力后布防避免反扑,然后继续追击。

  打不过,那就只有跑了。

  摆脱抗联的追击才是最为关键的,更让长泽头皮发麻的是战前通报上明确告知,抗联有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仗都打到这个份上,抗联的骑兵部队还没有出现。

  骑兵没有追击,那在什么地方难道还要猜,傻子都知道骑兵肯定借由快速机动性迂回穿插至自己背后进行伏击,再不撤退,整个大队剩下几百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同样紧张的还有小林操,他都恨不得化作无线电飞过去,长泽大队失联已经六个小时。怎么长泽大队也跟第三十九联队的水谷大队玩失踪,难不成兴安岭中有彩虹秘境,进去了就出不来?

  “长泽大队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联系不上?”

  “一群蠢货,通讯参谋在干什么,你的部下也迷失了吗?”

  小林操的咆哮声响彻指挥部,从未打过如此稀里糊涂的仗,莫名其妙就失联,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两眼一抹黑。战争迷雾充斥着整个战场,到底是要打还是要撤,他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外面,迟迟到来的联队通讯参谋不敢抬头看他。

  “长泽大队的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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