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多少做多少。”
从镇公所走出来,街道上站满聚集起来的群众,足足几百号人且拖家带口。
一位汉民老人小心翼翼问道:“抗联的兄弟,你们会留下来吗?”
“别走了,留下来我们各家各户有一口吃的,决不能让你们饿肚子,有一件衣裳也得给你们,不会让你们挨冻。”
“俺兄弟就在抗联,让他别走了。”
这里是一个汉民和少数民族杂居的小镇,位于大兴安岭东麓边陲的小镇,他们祖辈来到这里定居,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潺潺流水的溪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几十个青年在当地群众的簇拥中站出来,站直身子想让自己更威武精神些。
“让他们跟着你们打仗,求你们别走了。”
“别走了。”
自带弓马鞍具,那是凑起来的,还有人不断往马匹、骡子上添东西。
陆北扭身背对他们,低声跟吕三思说:“说几句什么,今天不给个交待,咱们谁都走不出去,老百姓唾沫能把咱们淹死。
这镇里有十来个参军的青年,待会儿我还要去送阵亡通知书,人家把孩子交给咱们是盼着赶走日本人,不是盼着咱弃地而逃的。”
在一旁,那些在莫力达瓦参军的战士们眼巴巴望着这边,一边接受亲属的嘘寒问暖,一边观察这里。如果今天不给一个交代,那么是真的走不出去的。
孟海河那个老头子正在起哄,他是莫力达瓦自卫军的领头人之一,大有一番如果抗联选择避敌锋芒而撤退,他就会号召参军的人离队,自己单干。
怔了怔,吕三思半晌说不出话来。
夜深了,街道上打起灯笼和火把,火光照耀每个人的脸。
吕三思是坚定反对撤入苏方境内的人:“父老乡亲请放心,我们抗联绝不会丢下老百姓,或许你们听闻过一些消息说抗联要撤入老毛子那边,但是今天我向大家起誓。
我吕三思绝不会离开东北一步,或许我们会打败仗而离开莫力达瓦、离开大兴安岭,但是绝不会离开东北,将会为故土留下最后一滴血!”
他也不敢打包票,能够阻止日寇移民开拓团的侵入,只能说自己绝不会离开东北,死也不会。
“好!”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镇子里紧接着传出一片呐喊声,至少抗联给了一个保证。抗联会打败仗,会力战而败,但不会一枪不放离开。
已经是很足够的保证,中国的老百姓历来都是极容易对付的,只要统治者表达一下决心,身体力行去执行,就会得到十足的拥护。
群众散去大半,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在日寇没有彻底将他们赶出家园前,他们有牛羊需要照顾、有农田要侍弄,明天太阳升起,该做的活一样都少不得。
在镇公所,这里已经成了指挥部。
电台滴滴滴作响,陆北站在桌旁观察地图。
外面,田瑞走进来:“支队长,这是统计的烈属家庭住址。”
“放下吧。”
“是!”
在莫力达瓦参军的战士有的牺牲了,他们的名单已经整理好,之后陆北会亲自送往他们家人手中,有几户烈属被抓进莫力达瓦的看守所。他们会被判刑,日寇不会放过任何与抗联沾上关系的人。
不过那是之后该做的事情,陆北在观察地图,先把眼前的战事解决掉。
曹大荣说:“祁参谋长他们已经联系上了,目前在太平川乡东面的山林一带活动,而敌军主力在宝山镇。他们已经和敌军纠缠数日,固守在围子里村东面的山头高地。
敌军于今日下午三时将他们包围,发起两次进攻均被打退。”
“第三、第六支队情况如何?”
“按照预定作战计划,将于明日晚上十点发起进攻,当前正在从学田镇渡河。”
陆北眉头紧锁:“通知龙中指挥部,要求第三、第六支队加快速度,将预定进攻时间更改,什么时候抵达就什么时候发起进攻。”
“作战计划一改再改,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吕三思提醒道。
陆北说:“我也没想到祁参谋长他们能被包围,他们这是演戏演到自己下不来台。”
在地图上,陆北轻易就找到学田镇的位置,那是在嫩江东岸,而莫力达瓦在嫩江西岸。第三、第六支队从学田镇渡河,是绕了一大圈才能到达的。
当然有更快的路,就是从二克浅镇,也就是从莫力达瓦东侧的嫩江桥而过。但那个地方是有碉堡据点的,而且就在桥头上,架上一挺重机枪谁也过不去,何况是钢筋水泥浇灌修筑的碉堡工事。
那是日军为了对付抗联而特意修筑的,也是莫力达瓦地区日伪军的后路,由日军亲自驻守,绝不假以伪军。
第534章 曳光弹的诉说
无线电电波飞向天空,在仅有七八十公里远的祁致中他们接到新的电文。
祁致中瞧见电文的内容后没太在意,但是落款让他颇为诧异,因为上面不是以第五支队发的,而是以龙北指挥部的名义,附上副指挥陆北的名讳。
这是陆北为了更好的协调统筹,以绝对的上级身份下达的命令,要求他们务必拖住敌人二十四小时,实在不行那就突围。
其实祁致中他们被围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自从联合作战的命令下达,作战计划随着战局变换一变再变。一变导致他们需要过多的吸引日伪军注意力,而且队伍战斗力不行,在平原中被伪军骑兵部队堵住。
二变,五支队主力加入战场,从攻占莫力达瓦,又转变成围歼日伪军主力。这也导致时间拖延太长,日伪军已经摸清楚他们的实力。
他们能坚持到五支队抵达平原地区已经很不错了,属于超额完成任务,所以陆北也允许他们自行突围,在无法继续拖住敌人的情况下,保证自己有生力量。
在山顶高地上,祁致中望着山下燃起的篝火,这群日伪军打算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毛大兵见祁致中过来,扭过身问:“咋样?”
“第三、第六支队已经在加快速度,陆副指挥命令咱们拖住敌人二十四小时,实在不行可以突围,一切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主。”
“副指挥?”
“嗯。”
毛大兵一脸疑惑:“哪儿来的副指挥,是龙北部队的还是龙中部队的?”
“你的支队长,现在是龙北副指挥了,他升官了。”
“好事。”
祁致中用望远镜看向山下的日伪军营地:“没动静了,日军善于夜战小心他们夜袭。”
“这话说的,咱五支队也是夜战、恶战的好手,真要拼起来他们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而且咱们武器弹药充足,慢慢耗死他们,过了今晚该急的是他们。”
对于拖住这群日伪军,毛大兵是有十足的把握。
围住堵截好几天,敌人以为抗联的武器弹药告罄,但他们有的是弹药。属兔子的陆北到一个地方筑一个窝,为了能转战千里而不导致物资后勤困难,在当地留下不少武器弹药。
毛大兵他们来这里是进行弹药补给的,但是被迂回的伪满骑兵部队给黏住,不得已这才上山借地利以据守。这是骑兵的优势,凭借机动性就是能够先人一步,战争的规律就是这样。
既然选择收益更大的打法,就要付出与收益相对等的风险,战争平等的对待参战的任何一方。
说话间,山下响起嘈杂声,而后又响起哨兵的声音。
阵地上的人做好战斗准备,等了几分钟发现是侦察员逮了一个伪军岗哨,那小子一脸的惊慌失措,带到两人面前时已经吓的失禁,混身一股恶臭味。
“哪儿来的?”祁致中问。
逮住俘虏的老兵嘿嘿一笑:“下山遛弯见他在蹲大号就给提溜上来了,敌人的封锁并不严密,他们主要是在北面设置封锁线,而其他三面都是平原,似乎是害怕咱们向北突围钻进山里。”
“长官饶命,小人就是个当差的,没开枪打过抗联。”
“哪部分的?”祁致中问。
“第五骑兵旅一团二营的。”
“你们不是驻扎在讷河,怎么在莫力达瓦?”
那小兵回答道:“不知道,长官让干啥就干啥。”
“什么时候来的莫力达瓦,你们有多少人?”
“年初来的,就一个营骑兵,都在山脚下。”
这么一说,祁致中大致明白了。应该是日军独立守备大队撤离,为了保持对于莫力达瓦地区的统治,日军便抽调一个营的骑兵。
打了这些天,祁致中也对围困他们的日伪军有一个了解,他们绝不是独立守备队或者其余野战师团部队,而是地区守备队,类似于抽调的二线守备队,如果是独立守备队等野战部队,早就用九二步炮亦或者七五山炮轰击了,不会用迫击炮,那不是一个量级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山下围困他们的日军主力是原第十五独立守备队,在去年被抗联打的丢盔弃甲,大队炮都丢了。番号被废,军官和下士官发配预备役,要么退役,两年兵以上被保留下来成立地区守备队。
他们对五支队那是恨之入骨,一听五支队出现立马从莫力达瓦县城钻出来,跟疯狗似的跟在后面追。
随后,祁致中又询问了些其他问题。
山下围困的日伪军足足有七百多人,有一个营的伪满骑兵,还有三百人的伪满警察部队,都是最近一段时间组建的,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原莫力达瓦自卫军的人,而日军只有两百左右,一个加强炮小队的守备中队。
‘咻——!’
莫名其妙的,山头挨了一发九七式迫击炮的九十毫米炮弹,战士们做好战斗准备。
等了十来分钟,对面日军就打了一发迫击炮炮弹,无事发生。
“咋回事啊?”
抱着一支辽造十三式步枪,第一次遭遇大战的杨夏生云里雾里,刚刚睡了没几分钟的他被炸醒,一脸懵的求助其他人。和他同样发懵的占据大多数,一些人情绪低落,队伍里新兵占据绝大多数,而老兵稀缺。
“曾班长,咋回事啊?”
老兵班长闭眼假寐:“吵吵啥,日本人叫你起来撒尿。”
“啊?”
“有尿没?”
“有点。”
“去吧,别尿裤裆里。”
懵懵懂懂的杨夏生爬出战壕去撒尿,战壕里的战士们笑的肚子疼,而老兵不为所动继续假寐。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这是啥人,明明加入五支队两年,但是对于打仗屁都不懂,关键入队序列号还排在自己前面。
见到老兵闭眼睡觉,这些头一次经历大战的新兵们不觉安稳许多。
隔了半小时,又一发九十毫米高爆榴弹落在山头上,有个倒霉蛋被弹片给扎了下,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新兵们发懵,老兵们则知道,这是日军在给他们心理上的压迫和紧张,也是试探自己是否放松警惕。果不其然,在炮弹落下之后,有个战士打了一发曳光弹。
那是在告诉日军,他们警惕性十足,也识破那些小花招。
打完曳光弹的战士立刻飞奔逃离射击点位,在不到一分钟之后,数发迫击炮榴弹落在他刚刚射击的位置。
‘嘭嘭嘭~~~’
‘嘭——!’
曳光弹会暴露自己的射击位置,而常备曳光弹的人肯定是抗联的基层班组长,对标日军的下士官,死一个就能让士气大减。普通战斗员基本不会携带曳光弹,除了战斗素养足够的老兵,他们会为机枪火力,或者迫击炮、掷弹筒进行指引。
第535章 来啦
在夜晚中相互对峙,双方各自用着属于战争中的小花招来试探。
打完曳光弹之后,那个老兵快速转移射击点位,其余人饶有兴致看见落在山头阵地上的炮火,那对于老兵油子来说是预料之中的。
杨夏生握紧手中的步枪,整个人蜷缩在散兵射击坑中。
身旁的老兵睁开眼,开始给新兵蛋子们解释为什么会挨上十几发的高爆榴弹。
“那是专门打老炮手的,一个老炮手能顶一个战斗班,日本人痛恨这样的炮手,因为他们专打精兵。记住如果遇见老炮手,千万别想着和他比枪法,摸清楚他们的射击位置,叫迫击炮和机枪组去招呼。”
‘炮手’,东北地区对于神枪手的一种别称。
“落下那玩意儿是迫击炮发射的高爆榴弹,专门杀伤步兵的,还能打烧夷弹,沾上烧夷弹别用手扑灭,往身上烧着的地方撒土覆盖。烧夷弹落下后,甭管烧着没烧着,首先把毛巾用水打湿捂住口鼻,那黑烟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