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无济于事,数分钟后,在山林中响彻的枪声消失,在日伪军强大的兵力面前,这支不知名的抗联小分队伤亡惨重,只剩下寥寥数人摆脱掉敌人的追击。
这天,濛江县的山林并不平静,如这支被打散的抗联小分队,多则十几人,少则几人,他们都发现日伪军的动向。日伪军往三道崴子狂奔,他们也在往三道崴子聚集而去,沿途阻击增援的日伪军部队。
直到入夜之后,零星的枪声渐渐消失。
在第二天的下午,一支数十人的抗联部队冲破封锁线,来到三道崴子。
领头的干部一边拄着拐杖走路,一边咳嗽不停,稍微走快几步便咳出鲜血。他是曹亚范,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一方面军总指挥。
在杨司令身陷重围之时,曹亚范一直率领部队拼死营救,在十余倍于己的敌人包围圈内左冲右突,距离杨司令所藏身的三道崴子不过十公里,但始终打不进去。
走到那棵染血的红松前,曹亚范跪在雪地中,抱着红松痛不欲生,嘴里不停咳出鲜血。接连的战斗和极端环境,在缺医少药之下,曹亚范已经患有极为严重的肺病,
“杨司令,我来晚了~~~”
······
桦甸县,四道沟的一处密营木屋内。
桌上放着第一路军各部的汇总情况,各部均被打散,第一方面军失去联系,第二方面军和警卫旅残部撤入苏方境内休整,第三方面军情况稍好,至少能够得到第二路军的协助。
魏拯民书记披着棉被坐在木床上,忽然捂住胸口一阵刺痛,他瘫倒在床上艰难的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瓶,吃了两粒药之后缓了半天才感觉好受些。
坐了会儿,他披着棉衣出门,走出去只见山林的崖壁上,一棵早熟的东北杜鹃花含苞待放。
第433章 阴沉的天空
巨人倒下的消息传播开了,日寇伪满通化省警务厅厅长岸谷隆一郎命令手下将杨司令的头颅砍下,执行命令的则是杀死杨司令的凶手,前抗联机枪手张奚若机枪小组三人。
副射手白万仁执铡刀,弹药手王佐华抱着杨司令的头,张奚若抱着杨司令的腿,两人将遗体抬到铡刀上,白万仁一刀将杨司令的头铡了下来。
日伪政府将杨司令的头颅拍下照片,刊登在各种报纸之上,广播电台一天二十四小时放送。
在各抗日联军活动的地区,日军调派军机携带印刷的宣传单,在山里投放大量宣传单。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长白山脉飞过,一路沿着小兴安岭、松花江沿岸播撒,最后一沓宣传单落在大兴安岭东麓的山林中。
这片被日本关东军‘钦定’为匪区的土地上,漫天纸张飞舞着,在寒风的推波助澜中飞向林中更深处。
抬起头望向在阴沉天空中向东飞去的日军军机,陆北接过一张漂零的宣传单,上面刊登着劝降宣传语,还有杨司令的头颅照片。
“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
吕三思在雪地里迈着大步跑来,手里也拿着一张劝降单。
“地委下达最新指示,立刻召开紧急党委会议。”
“好。”
同吕三思一起走向密营基地,从昨天开始日军就在抛洒传单,队伍里的战士们得知第一路军杨司令战死殉国的消息,神情很是低落。
在伯力城会议召开期间,联络处就向第三路军各支队通报了各部队的情况,在会议上魏拯民书记说过南满的斗争情况很艰难,他们已经没办法坚持太久。新成立的满洲地委很是重视,可却帮不了多少,唯有第二路军能够帮助他们,但也仅限于第一路军第三方面军一部,更何况现在第二路军也是自顾不暇。
来到营房内,各连队的干部还有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已经到位,大家都很失落。
虽然他们没有与杨司令见过面,可大家都是同在一面旗帜下作战的同志,杨司令是南满部队的领军人物,是抗联的缔造者和领导者。
陆北盘腿坐在大通铺上,眼中闪烁着抹不去的疲惫。
“大家都到齐了。”吕三思环视一圈:“今天依旧由我来主持会议,还请大家都踊跃发言,关于今天的议题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
“知道。”
“第一路军的杨司令牺牲。”
“咱们要给杨司令报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举起手,吕三思示意大家安静:“关于杨司令员的牺牲,地委下达明确指示,首先是举行追悼会。不仅仅是追悼杨司令,还有在反讨伐作战中牺牲的抗联战士,以及广大爱国群众。
同时要加强各部队的思想教育,坚决杜绝悲观主义蔓延,困难只是一时的,只要度过这一时,后面都会好转的。要继承杨司令的遗志,坚决抗日、血战到底。地委方面提出两个‘不’的口号,不投降、不妥协。”
“追悼会什么时候举办?”陆北问。
“我安排在明天。”
“好。”
随后,吕三思继续说:“还有,地委方面特别指示,杨司令的牺牲绝不是偶然,而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原因就是队伍内部思想不过硬,队伍内部叛徒成群,这不是危言耸听。
杨司令的牺牲,我们要沉痛追悼缅怀,同时还要总结失败的原因。不要因为忌讳牺牲的同志就开不了口,思想不过硬,在战斗中是要吃大亏的。现在我们也要面临同样的问题,日寇派遣重兵将我们围困在这里,马上就要面临残酷的考验,我在想咱们能否承受住考验。
我希望各支部的委员以及代表,在回到支部后能够做好一个准备,牺牲固然光荣,可死在‘战友’手中就很憋屈了。”
这样一番话让在场人提心吊胆,现在他们马上要面临同样的问题,谁能把握队伍里有战士能够恪守军纪,队伍里有同志能够保守组织秘密。
‘咳咳~~~’
佯装咳嗽两声,陆北低着头说:
“各位同志都是自己加入抗联的,加入组织也是经受过考察的,我希望大家能够恪守本职、保守秘密。牺牲不可怕,可死在自己‘战友’手里,大家想必都接受不了。
老吕这番话的意思不是让大家互相怀疑,怕谁挺不住,没到最后关头谁又能知道。希望大家回去之后要抓紧各部队的思想作风,不要搞的疑神疑鬼。
也不能因为谁有一点小毛病,看他不顺眼就扯虎皮说对方要搞叛逃、投降,仗还没打自己窝里就闹翻了······”
说话时,外面忽然响起哭喊声。
那声音跟杀猪似的,一边哭一边喊‘报仇’,在外面叫个不停。
“外面怎么回事?”吕三思气势汹汹喊道。
房门被推开,义尔格从外面进来:“是朴光贤,他起哄带着一个班的战士下山,战士们没有接到上级连部的命令,把他绑了送来。”
“啊!西八罗马!”
闻言,坐在床上的金智勇手脚并用,在地上崴了一下脚,飞快的从屋内跑出去。对于同样是朝鲜族同胞的朴光贤,那一茬人基本以金智勇为核心,不是说搞小团体,而是同胞之间的相互照顾。
朴光贤是在铁力神树劳工营加入队伍的,之前在南满部队第二军六师担任战士,平时脾气臭点是臭,但大方向还是很不错的,没想到他居然会挑唆战士们下山。
跑出去,金智勇见人之后一脚给踹翻在地,将他摁在雪地里揍,周围的朝鲜族战士瞧见后急忙将他拉开。
“我毙了你,枪毙!把他拉出去枪毙!”
“枪毙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自打从炮兵队开始,从未出现过一起干部教唆战士们下山事件,得益于平时的思想教育,发现不对劲的战斗组组长和战士们将朴光贤给摁住了。
被打了几拳,朴光贤用朝鲜话对金智勇喊:“放了我。”
“教唆战士们下山,我枪毙你!”说罢,金智勇从腰间武装带的枪套中取出一支驳壳枪。
“我没错,我要给杨司令报仇!”
“今天必须枪毙你!”
屋内,一众五支队的干部出来。
吕三思让各连队的干部回去,组织起支部会议传达上级指示,脸色阴沉看着斗嘴的金智勇和朴光贤。或许是感受到威压,就连一向胆子天大的老侯也乖乖离开,谁生气最要命,当然是吕三思。
看了眼捆得极为结实的朴光贤,吕三思让两人进来。
第434章 君以诚待之,吾以命报之
“你们就不能安生两天,好几天没打仗了,皮子痒起来了是不是?”
“挑唆战士们下山,你们能干点啥?”
“报仇,像你这样的,死了我都不会心疼!”
屋内。
被绑着的朴光贤绳子被解开,站在过道上挨批,他双眼泛红闪烁着泪花,不服气的别过头将目光投到另一处,嘴唇不断的打颤。
金智勇很生气,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同胞看不起自己,因为自己连故国的语言都忘却。他跟随家人来到东北已经很多年,对于未曾谋面的故乡不了解,但朴光贤不同,他生在朝鲜八道,长大在长白山脉中,曾经跟随杨司令一同作战。
朴光贤还记得,当年他们寻求抗联的帮助被改编时,杨司令率领第一军的战士们荷枪实弹,第一时间没有去解下辎重武器,而是先行列队欢迎,给与他们最大的尊重。
杨司令给了他们最大的尊重,以最高的礼仪接纳他们,在得知杨司令牺牲后,朴光贤决定为其报仇,他知道五支队现在的任务是休整,不可能去寻找日伪军作战,于是乎他准备带领自己所属的战斗班下山。
结果就成为现在这样,班里的战士没有接到上级连部的命令,以为他要叛逃投敌就给抓了回来。
“把他毙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金智勇还在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偷看吕三思,随后又将目光投到曹大荣身上,至于陆北则显得无关紧要。
“不用你枪毙,我自己找日本人打仗,让日本人把我打死就好,免得浪费子弹。”
“你还来劲儿了!”
脸色阴沉的吕三思推开金智勇:“行了,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我用不着他好心。”朴光贤冷哼一声。
得知来龙去脉,处理起来也很简单。
吕三思问曹大荣:“你看怎么处理?”
“教唆战士们携带武器弹药下山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这个口子不能开。”曹大荣是老政工,对于这种事情很敏感。
“枪毙?”
金智勇低声道:“吕主任,太过了吧?”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曹大荣似乎想起什么,指向朴光贤:“我记得攻打克东县城,你是不是犯过错误被罚去辎重队养马,这才多久你又搞这套,屡教不改啊!
之前是殴打被俘的日寇女眷,现在是教唆战士们下山,我对你印象很深刻的。他是怎么回事,被处分过,怎么又当班长了?”
“曹科长。”金智勇解释道:“您不知道,他在朝阳山战斗中一个人就打掉敌人的火力点,在乌尔科村战斗中是最先冲敌阵中打开突破口的,是立下功劳的。”
“立下战功的何止他一个,可没一个跟他一样。”
“我回去就召开支部会议,跟大家一起商量该如何处理,等支部决定处理意见之后再交给政治部如何,您看?”
寒冬腊月里,金智勇额头冒出冷汗,眼神投向吕三思祈求对方能够帮忙说两句,真要交给曹大荣处理,怕是十条命都不够枪毙的。
“你这是要包庇?”
“不是。”
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吕三思说道:“禁闭一个月,写一份检讨书交给支部,免去班长一职,禁闭结束后担任战士。
三个月考察期,一旦再犯错就没有什么情面可讲了,不光是我,连你们支队长的面子都不给。”
“是!”
长舒一口气,金智勇立正敬礼,推搡了下朴光贤赶快走,后者抬手向三人敬礼,选择接受处分。他的错不在想为杨司令报仇,而是教唆战士下山,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情,枪毙都没得商量。
陆北没有出声,这的确需要严肃处理,今天你要报仇教唆部队下山,明天你要报仇,队伍不是某个人的私军部曲,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他也想为杨司令报仇,他甚至向地委建议希望杨司令撤离南满,即使去吉东部队也好,但据总指挥部的回答,杨司令拒绝离开南满地区,也拒绝离开东北。
根据魏拯民书记向满洲地委的汇报,杨司令有许多次能够安然撤离的机会,但都留给其他同志。
他所掩护的警卫旅大部分安全撤离到苏方境内,最后掩护的司务长和几位伤员都被寻找到,安全撤离。他是一个人选择走向最危险的恶龙潭深处,最致命的则是警卫旅的张秀峰叛变,向日军供述出他的撤离路线,本来第一方面军能够和他会师接应,两者距离最近不过十公里。
如果张秀峰这位杨司令抚养长大的孤儿没有叛变,他依旧是日军的梦魇,从重重包围圈中安然无恙与第一方面军会师,神不知鬼不觉撤离到安全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