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午两点多时,众人抵达神树镇。
神树镇是一个小镇,但位于小兴安岭西侧山脉怀抱中,由呼兰河水冲击出一片平坦土地,在镇子西面的呼兰河畔有一颗硕大的榆树。当地进山的猎户山民兴盛鬼神之说,便把那颗榆树称为神树,神树神树由此得名。
镇子并不大,只有两排木质工棚屋组成的长街。
居高临下望去,呼兰河畔一侧的平地热火朝天,百名劳工正在修建铺设铁路。
“这是通往什么地方的铁路?”
孟保长想了想:“听金翻译说,好像是绥棱到佳木斯的铁路,今年动工的。”
拿着望远镜,陆北仔细观察山下的情况,绝非是铺设铁路线那么简单,铁路线一侧的平地被整理出来,大概是设置站台调度间之类的。
在呼兰河另一侧有公路桥,陆北动身寻着公路前进,身后宋三等人跟在他身后。在公路联接不远处有一个矿场,有伪军矿警队驻守。
这样的侦察大大出乎陆北预料,他以为是修筑工事碉堡,但事实上日军不仅仅修筑工事碉堡,还在铺设铁路线,附近还有一个矿场。粗略估计,日军的守备兵力达到一个小队的规模,还有伪军矿警队。
观察四周地形情况,整个神树镇四面环山,如果要进攻的话,必须依靠呼兰河上的石桥。石桥边上有日军站岗巡逻,现在河水暴涨,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就地绘制地形图,标注重要节点,陆北时不时抬头,时不时低头。
难怪日寇会大肆征调劳工,既要修建铁路线和站台调度间,还要顾及矿场的劳工消耗。估算下来,神树劳工营的劳工高达上千号人。
看着奔流不息的呼兰河,陆北只觉得自己额头生汗,如何跨过暴涨河水的呼兰河,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夜色深下来,山下劳工们陆陆续续回到工棚里,排队领取食物。陆北借着机会溜下山,在呼兰河对岸茂密的灌木丛中近距离观察。
他不仅仅要观察地形地貌,还要搜集到敌军的岗哨位置,还有换防时间,巡逻路线。
“宋三,你记一下。”
“是!”
陆北拿着望远镜说:“劳工工棚两排,长约百米,劳工预测上千人,夜晚六点放工。为神树镇中心位置,开阔地,四周无遮挡阻碍视线之建筑物。
西侧日军军营一座,木质营房五栋,入口两侧建造有瞭望塔,依缓坡而造,易守难攻。岗哨一、三、五处,明哨三处,暗哨两处,位于神树镇西侧山坡无名高地处,暗哨明哨相搭配。
另一处暗哨位于北侧呼兰河桥头山坡中,桥上两侧有日军四人站岗警戒。巡逻队为步兵小组,每隔两小时巡视于呼兰河畔至矿山位置。”
“是!”
随着天色越来越黯淡,陆北获得的情况也就越来越少。
为了尽可能多获得情况,今晚他们会露宿夜晚,只求获悉明天的情况。
······
翌日。
天色未明之时,陆北就看见日本监工在日军的护送下,进入劳工棚子驱赶劳工起来劳作。
看了眼腕表,现在才早上四点多,陆北能看见劳工领取的伙食,一碗稀粥还是汤之类的东西,外界两个黑黢黢的馒头,这应该就是他们直到晚上的口粮。
出山的公路上行驶来一辆卡车,从上面下来几名日籍技术人员,拿着图纸正在比划。
陆北放下望远镜:“宋三,仨儿?”
“嗯?”打着哈欠的宋三抬起头。
“别睡了。”
“好。”
蹲伏一天一夜,陆北尚且可以,但是孟保长已经熬不住了,半百的糟老头子在外面风餐露宿一晚,让他极不好受,但这倔老头逞强应是不说。
陆北回到山上,看见孟保长躺在行军毯子上抽旱烟。
“我们可能还要待上一晚,我需要过河去看看矿场那边如何。”
孟保长吐出一口烟雾:“唉!行军打仗是个麻烦事,老朽以往听戏只觉豪迈,如今体会一二,才知不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圣人言不可不察。”
“是这个道理。”
继续蹲守一天。
入夜后。
陆北和宋三两个人偷偷摸摸摸到呼兰河畔,选择一段较为隐秘的位置,陆北脱光衣服用防水油布将随身物品包裹着,选择一个人泅渡过去。
“要不我去吧?”
面对宋三,陆北鄙视一眼:“你会水吗?”
“慢一点。”
陆北脱光衣服准备下水:“老子游过长江,旱鸭子死一边去,别耽搁我下水。”
被骂旱鸭子的宋三气冲冲,可又无可奈何,他会水,但前提是风平浪静的小河沟,小时候倒是跳下去摸鱼。
赤脚踩进汹涌的呼兰河中,陆北腰间系着绳子,刚入水没两步就被水流冲倒,抱着防水油布作为漂浮力,陆北努力调整呼吸,适应水流湍急带来的变化,卖力向对岸游去。
河岸边的宋三见绳子都快放完,蹲在河边忍不住落泪。
‘滴滴咕~~~’
河对面传来一声鸟叫,是陆北安全渡河的讯号。
第205章 夜色下的村屯
观察、绘图、记录、观察、休整,漫长的夜晚。
打了这么多仗,陆北的风格便是知己知彼,一切取决于前期侦察,这是这支军队骨子里自带的,已经根深蒂固的意识。知己知彼,说起来容易,可数千年风雨战火,能够做到的又能有多少?
陆北穿着不干不湿的衣服,如同林中山魈鬼魅一般。
苍穹之上的月光明媚皎洁,陆北无心去赏月。
矿场上的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糟糕,随着战事越来越激烈,日寇极大对于东北地区的资源掠夺,这是一座铅矿,其伴生矿脉能够用于机械、军事、冶金、工业、电气。
从不休息,即使在夜晚矿场内的劳工也不得休息,简直是丧心病狂到极致。
陆北看见有一斗车被从矿洞送出来,是几名脱力的劳工,他们被日本监工顺着轨道送去另一个废弃的矿坑中,直接倾倒出去,如同垃圾一般。
趴在一处灌木丛中,陆北眼前有一条蛇滑过,抬手抓住尾巴用力一抖,长虫顿时无力,来回戏弄长虫,陆北将已经头昏眼花的长虫放入挎包,系上钮扣。
夜晚的小兴安岭很美,陆北无心去观赏,临近凌晨三点多钟,陆北从河对面游过来,宋三卖力拉扯绳子。
陆北还给他带了一个礼物:“送你了。”
“啥啊?”
“肉呗!”
宋三摸了摸凉飕飕湿滑的鳞片,立刻吓的魂不附体:“丢了,丢了!”
只是一条无毒锦蛇,陆北顺手给放入草丛中。
一路上宋三都在骂骂咧咧,比起日军,他似乎更害怕这种滑溜溜的无足类爬虫。
······
几乎是马不停蹄,陆北精神抖擞,这让孟保长直呼‘年轻人身子就是强’,随后又感慨自己年老体衰。长久以来的斗争,陆北几乎已经习惯几天几夜不得喘息。
一联想到战斗,陆北身上的疲惫就消散不见。
回到村屯里,宋三还在念叨陆北弄了一条蛇送给他,估计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
祠堂内。
陆北正在摆弄工具,他必须趁脑子还记得,将看见的东西全部画出来。
“农田里的倒灌积水已经消下去不少,再有两天就能够完工,就是队伍里的同志夜里上厕所勤快些。”吕三思憋着笑说。
“抓紧时间帮老百姓抢救庄稼,咱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吕三思点点头,拿起桌上绘制的地形图查看,用指甲将油灯的灯芯拉出了,让火光更为明亮。附身在地图上观察,陆北将神树镇里里外外全部都摸排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你想怎么打?”
陆北问:“我们连决定打不打都没有确定,到你这里就成怎么打了?”
“如果要打,你该怎么打?”
放下三角板,陆北思考一二说:“保长不是说过几天有汉奸来村里要劳工,咱们可以混迹进去,但人数不能太多,汉奸是拿着户籍册拿人的,这点要注意。
如果能混迹进去,咱们就可以发动劳工们搞暴动,上千号劳工配合咱们里应外合,成功率会很高。但是要派遣有力干将,把握分寸的同时不能让日本人知晓,避免情报泄露。”
“这到是一个好主意。”
“问题是如何跨过暴涨的呼兰河,神树镇只有一条石桥能够通过,并且有日军驻守。一旦不能第一时间拿下石桥,日军能够凭借地势险要,固守无碍。
还有矿场,那里驻扎有一个大队的伪军,两百多号人。据我所知,这群伪军其中不少都是参加过义勇军的,你应该知道,这群人为了表忠心啥事都能干出来。”
闻言,吕三思眉头紧蹙。
直至深夜,陆北画完所有的地图作业,拿起桌上的水煮洋芋剥皮吃起来,拿起执勤安排表,溜达出祠堂。先去视察农田里正在组织排水抢救庄稼的战士们,看见十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瞪着精干的战士们眼里冒绿光。
直属团的战士们可是香饽饽,在这个年头,几乎全团的战士们都认识字,会写至少四百个字以上。勤快、踏实又讲究礼貌,尊重妇女。
“回去都回去睡觉。”陆北驱赶蹲在田埂上看热闹的妇女。
“睡不着啊,要不长官你来哄哄?”胆大的女子说。
陆北很无奈:“睡不着,回去数黄豆去!”
“数黄豆干啥,磨豆腐?”
“我们几个姐妹磨了好几晚豆腐,明儿给大家伙炖豆腐吃。”
很快就引来一阵哄笑,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东北妇女的胆大,但这又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孟保长以亚圣子孙自居,对于礼教大防似乎并不看重,或许他曾经看重过,但随着村里的壮劳力消失,如何延续香火成为他更为关心的一件事。
被取笑的陆北有些没面子,他想起一些事。
战争往往伴随着破坏、暴力、伤害,以及人性的倒退。
但教员却说,抗日战争会锻炼整个民族的坚韧性,会伴随整个民族而进步而胜利,民族进步最终改造整个社会。军队是改造这个社会的基石,新时代的军队绝不同以往任何旧军队为伍。
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月黑风高夜,大姑娘、小媳妇守着年轻力胜的战士们,居然不害怕,甚至乐于促成某些事情。嘴里说着某些调情的话,甚至敢于和军队的指挥官争锋相对。
初见只是觉得稀松平常,但当结合条件这样观望下来,那便是一个另类。
被取笑的陆北没法子,只好跑去找保长,让他好好管教村里的妇女。
孟保长也很无奈:“陆同志,村里连公狗都没几只了,你管好自己人就好,那些疯婆娘实在是没办法,老汉连棍子都抽断好几根,就是赶不走。”
“你这就是不负责了!”
佝偻着身子,孟保长打着灯笼去田间地头,将夜不归宿的妇女赶回去。
“都不害臊啊,人家帮你干活,还贪人家给你一辈子干活?”
“不要脸的玩意儿,都给老夫滚回去!”
陆北也在一旁帮衬道:“各位姐姐妹妹们,还望不要破坏我们的纪律,不然战士们要负责的,很严重。”
“负啥责任啊,二爷你都黄土都埋脖子上了,这年头找男人犯天条啊?”那名胆大的妇人扭着屁股,手忙脚乱从田里爬出来。
“我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