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看了眼如同山猴子般的老头,陆北很难把县长这个职位跟他联系到一起,可事实眼前山猴子般的老头的确是国民政府黑龙江主席任命的汤原县县长。
而且是参谋长冯志刚的老泰山,如果日寇不曾侵犯国土,想必如今参谋长或许成为汤原县官面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而老县长则安心在家弄孙含饴,颐养天年。
将腰间的水壶取下来,陆北拔开软木塞子递给老县长:“县长,你下山吧。”
‘嘭——!’
铝制的水壶砸在陆北脑袋上,老头儿气愤道:“来人,将此妖言惑众者,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水壶落地,清澈的水流汩汩往外流,陆北捡起来再度递给他。
“求你了,我们会告诉后人的。”
“你该杀!”
山猴子抬起手,一巴掌打在陆北脸上,那力道很轻,老头子没太多余力。
第201章 不敢不敢
老县长不愿意下山,宁愿死也不愿意下山。
如他这样的人物,如果能够下山,必然受到日寇的优待。陆北不忍心让老县长守在山里,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为了这口气,陆北挨了好几个耳刮子。
拔开用木板和碎石杂草掩盖的地窖,地窖沿着岩壁向下挖掘,里面的粮食还有一些,陆北用一袋袋粮食填满地窖,再盖上油布防水。地窖内部是防水的,里面很干燥。
老县长用没多少的牙咀嚼日军的水果罐头,很贪婪的吸吮汁水。
“好些年头没吃到甜食了,你们安心走着,跟我女婿带句话,只管打日本人。我守在这里,死都在山林不下去,记着我闺女和俩外孙女。”
“嗯。”
老头儿指着陆北骂骂咧咧:“没骨头的家伙,是爷们儿就硬气,跟日本人死磕。”
“好,晚辈知晓。”陆北低下头。
“走吧,老夫不耽搁你们行军打仗。”
“好。”
战士们取出自己的生活用品,替换掉老县长已经发黑生蘑菇的铺盖,替他铺好。各自挤出几件较为干净的衣裳,放在洞里的石床上,为数不多的罐头饼干、糖块、食盐都留下。
陆北哑然走了,回头看了眼崖壁下怡然自乐的老县长。
拐过岩壁一角,耳边传来哼哼声。
“两鬓苍然,愿得见,光复江山。
忆昔洪涛灌汤阴,夫君不幸命捐生。有儿报国全忠孝,未负劬劳一片心······”
听不懂这老头儿在唱什么,陆北对于戏曲知之甚少,穿行在山林间,耳边环绕的戏词渐渐消失。将崖壁彻底抛在身后,陆北驻足看了一眼。
那老头似乎高坐在汤原县衙门之上,正在俯视自己下辖治地,这片土地的父母官仍在,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当地的黎民百姓。
回到队伍中,一行人都有些难受。
陆北这才发觉,这片土地的旧官员们,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参谋长是汤原县秘书主任,县长的女婿,张传福师长是汤原县自卫团团长,刘军需是汤原县教育局局长。
日寇称‘汤原县地红三尺深,非刀劈火烧能断绝’。
安排完储存多余物资,留给后续部队使用,陆北继续率部踏上寻找地委张书记的任务,要将信件亲手交给张兰生书记,这是李兆林主任下达的命令。
路上,吕三思见他们有些不对劲,便问起。
得知老县长宁死也不愿下山媚敌为官,心中既敬重又悲忿无奈,陆北将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中。这片土地永远不缺乏反抗者,他们不被历史记载或隐在故纸堆中。
“你被抽了好几个耳刮子?”吕三思侧过头问。
揉了揉脸颊,陆北没好气道:“这能叫抽巴掌,这是长辈的教育,你这人没福分。”
“行,我福薄缘浅。”
“都是英雄,他们才是英雄。”陆北喃喃道。
······
行进在原始森林之中,巍然耸立的小兴安岭山脉被揭开神秘的面纱,这里是野生动物的天堂,山林中各种野物成为战士们腹中之物。
阿克察·都安那家伙是个十足的巴图鲁,并非是嘲讽,而是实打实的。张弓搭箭,箭无虚发,飞龙鸟炖小蘑菇,吃的陆北都恶心,但那滋味香的要人命。
路上遇见一头三四百斤的黑熊,陆北有幸品尝一口熊掌,曾经吃一口都蹲号子的野生动物,陆北能换着吃,就差没吃东北虎。
走了十来天,终于抵达通河县地区。
在六道沟子密营,陆北终于见到张兰生书记,还有联军司令部的四五十名同志,见到陆北出现在这里,张兰生书记还有冯中云委员很惊讶。
按照参谋长冯志刚的部署,陆北现在应该在萝北一带活动,筹集西征所需的物资。
虽然不解,但张兰生书记还是安排直属团的指战员宿营,就地取材搭建木屋,陆北将李兆林主任交给他的信件上交地委。
低矮的潮湿小木屋里,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屋内泥泞不堪。
陆北和吕三思一起向张兰生书记进行汇报,听从下一步指示。
张兰生接过陆北递来的信件,拆开后细细阅读。
“陆北,萝北地区的情况如何?”冯中云询问道。
“很不好。”
陆北取出地图铺在弹药箱上:“日本人抽风了,本来萝北地区只有一个大队的边防军,还有一个中队的治安守备队,但现在塞了四五千号人,足足一个联队。
调集装甲部队部署在凤翔镇,这里是前出鹤岗的必经之地,据当地的情报人员汇报,这一个月来日本人不断往边境运送军事物资,鹤名公路上的汽车队和骡马队就没停过。
苏军方面也有调遣,这次我随李兆林主任前往苏方境内进行交涉,发现苏军的战备状态上升一个档次。之前我去的时候,苏军战备状态并不积极,但是这次我过去发现苏军已经做好一切战争准备,士兵们也都在操练,没有一天空闲时间。”
冯中云忧心忡忡道:“莫非苏日双方要开战了?”
“这个倒不至于。”
陆北说:“虽然双方战备戒备很高,但是我没有发现有工兵部队出现,现在是洪水季节,黑龙江正在发洪水,是不利于渡江作战的。
显然双方都在做自保,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这两拨人僵住了。但这对于我们部队西征倒是一件好消息,日军正在抽调兵力囤积边境,必须加快西征部署。”
“那个,陆北。”张兰生看完信件。
“在!”
将信件顺手递给冯中云,张兰生问道:“你们部队兵力人员,还有物资储备情况如何,武器弹药方面这些,准备的如何?”
挺起胸膛,陆北立正道:“报告首长,第六军直属团现有指战员一百零七人,粮食足够食用一个月,武器弹药方面很充足······”
说着,一旁的吕三思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上面有确切的武器弹药和物资情况。张兰生书记接过本子查看,第六军直属团的情况很好,满足西征的条件。
将本子还给吕三思,张兰生书记对陆北说了些话。
“听说你在绥滨老山林子会议中发言挺大胆的,对于上级很有意见,现在有没有胆子当着我的面说?”
脸瘪的像苦瓜,陆北挠挠头:“会中我道歉了的,当时就是在气头上,说了些怪话。”
“看来你还知道分寸,私下警告你一次,下次再说那些怪话,我非得正式批评警告你!”
“是,保证不说了。”陆北看向冯中云委员。
“记住就好。”
闻言,张兰生书记脸色松缓许多。
坐在弹药箱上的冯中云无奈摊手:“你小子别看我,我可没说你坏话,鄙人一向说到做到。”
“不敢不敢~~~”陆北讪讪一笑。
第202章 西征!
苏日双方囤积重兵列阵在边境上,这对于西征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能够在夹缝中寻求机会,将三江平原上的抗日火焰燃烧到黑嫩平原上。
现如今抗联内部充斥着各种悲观主义,陆北破口大骂也是情有可原。
张兰生书记语重心长的说:“不要动不动就骂人,要讲团结,把抗日氛围闹僵是没有好处的。越是这样困难时期,就越要注意团结。”
“是!”陆北立正道。
很多人抱着撤入苏方境内保存实力的想法,认为这样的抵抗是没有意义的,陆北生气也是在于这一点上。抵抗并非没有意义,抵抗本身就是意义。
安抚一下陆北,西征不仅仅出自于军事上的考量,也有政治上的号召力。
汇报完工作之后,陆北便开始行动起来,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会,让他们率领小分队将附近的山林地形摸清楚,进行制图作业。
铁路、公路、村屯各种都必须标注清楚,这是一场实战考试,检验基层指挥官的军事素养,尽可能摸清楚通河地区的情况。
松花江奔流不息,小兴安岭松涛阵阵。
······
数日后。
在外侦察情报的陆北回到六道沟子密营,第一时间张兰生书记便找他。回到密营后,陆北察觉人少了些许。
“陆北。”
“在。”
昏暗潮湿的木屋里,地委的首长们都在。
张兰生说:“根据上级研究决定,由第六军直属团担任西征先遣部队,冲破敌人的封锁线,前往黑嫩平原作战,这里是敌人统治的薄弱区域。
绥棱、海伦一带,有马占山的余部正在抵抗,抗日氛围很好。抵达海伦后,你首要任务是建设后方、筹集粮食,帮助其他西征部队。
“是!”
新的任务下达,直属团将担任西征先遣部队出发。
召开全团大会,张兰生书记亲自阐述西征的必要性,离开三江平原是现有时局下的最佳选择。花了两天时间,张兰生书记连开两场大会,鼓舞众人踏上西征。
临行前的夜晚。
陆北蹲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看着火焰出神。
“西征了。”吕三思坐在他身旁。
“要西征了。”
吕三思扒拉着火堆:“这仗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陆北冷冷回道。
“厌倦了?”
“对。”
伸个懒腰,吕三思报以苦涩一笑。要离开三江地区了,可是抗日斗争越加艰难,各种困难折磨着每个人,他们并非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三江平原。
面对各种繁琐杂事,还有各种各样的工作,陆北也忍不住颓丧,太难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火堆旁,谁都不愿意先打破沉默。
前方是一片迷雾,谁也说不准他们的命运,黑嫩平原的情报少之又少。传闻绥棱县还有马占山的旧部在抵抗,那些人也是一群疯子。
坐了会儿,陆北去检查岗哨值班情况,回来依然发现吕三思呆坐在熄灭的火堆旁。
“你说,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吕三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