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时。
众人囤聚在无人耕种的田野里,高高燃起的篝火让人暖意洋洋,来自火焰的温暖以及滚烫食物让人不觉在心中生出一股名为‘安逸’的字词。
缴获于日军及开拓团的棉被、毯子足矣保暖,大战之后缴获而来的食物芬香则是让陆北找到一丝慰藉,没有什么比一块三指厚的肥膘更让人欲罢不能。
以前的陆北对于这种惨白又肥腻,且没有任何香料佐料遮掩的肉食敬而远之,但当吞咽下一块肥肉之后,那股喉咙冒油的感觉让现在的他得到满足。
些许淡盐的猪肉炖粉条子,就着杂粮馒头,陆北狠狠吃了两碗,再想盛第三碗的时候,炊事员正在将最后一点碎渣油沫倒进夏军长的碗中,从对方干裂的嘴唇可以看出,夏军长还未用过。
端着舔舐干净的搪瓷碗,陆北回到炮兵队的篝火旁,打了半碗热水冲泡掉附着在上面的油花。
“天天能吃猪肉顿粉条子就好了。”陆北感慨着。
吕三思说:“那得天天打胜仗。”
“要是能天天吃一顿,我真愿意天天打仗。”
“不打了。”
“啊?”
随意抬手抹了下嘴上油花,吕三思说:“这次攻打刘侉子屯首要目标是解决物资补给问题,而且我们的伤亡很大,部队暂时需要休整。
这样的大阵仗别说天天打,打上两次,队伍就没了。”
“是吗?”
吕三思左看右看,悄悄地说:“你小子把私藏的好货拿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看在你战斗有功,当心我一切缴获归公!”
陆北皱起眉:“你好歹还是支部书记,这不是乘火打劫嘛!”
“那我就行使支部书记的责任。”
“妈的,果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嘴上骂骂咧咧,陆北从兜里掏出以及所剩无几的烟盒,里面还有寥寥七八根香烟,两人分了根,陆北碰了碰张威山,后者嘿嘿笑着也参与进来。
很快见者有份,夏军长给的半包香烟彻底被分润完,不抽烟的也学着抽,似乎抽了这口烟,便是彻底加入某个团伙,成为其中一份子。
抽完一支香烟,吕三思拍拍手说:“大家先开一个战斗总结,每人三百字总结,老张你是一千字,小陆你先打个样。”
听见最后一句话,陆北不由地昂起头,这比给他颁发一枚勋章还自豪。
余者皆唉声叹气,在脑海中构思该怎么写这份总结。
第18章 回
夜晚的星空还是那么璀璨,陆北坐在火堆旁,一个人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这场小到不起眼的战斗。
这本笔记本还是团长冯志刚和陆北交换的,上面的余页已经不多,几乎写满炮兵的技术重点,而且来回被人翻阅,这几乎就是课本。
屯子里出现打着火把的队伍,在壮劳力几乎都被送进矿场充当劳工后,老弱妇孺充当起支撑家庭的重担。
一个木盆出现在陆北眼前,挑着木桶的是一位十几岁的女孩,弯着腰从木桶中舀出滚烫热水,眼巴巴看着陆北。
“我不渴。”陆北拿起腰间的铝制水壶摇了摇。
“家里没粮食能支持队伍了,泡个脚去去寒。”
对方稚嫩的童声和明亮清澈的眼眸几乎让陆北破防,他现在就想提着枪跟日军干一仗,作为一名军人,谁能拒绝保卫这样的人民。
这是最好的燃剂,让战士们有无穷动力去战斗。
解开鞋带,将自己的大脚从军靴中抽出来,那股味道让女孩不由地扭过头去,陆北久违的羞红脸,一个劲儿的揉搓脚指头。
很快,另一股更为凶猛的臭味扑面而来,比东北老酸菜还带劲儿,扭头一看,吕三思把脚也放进木盆里,眯着眼享受起来。
“你脚真臭,看把人家小姑娘熏得。”
吕三思开始栽赃嫁祸。
“好好好,我脚臭,你脚香。”陆北不屑于争辩。
那名小姑娘捂着嘴吃吃偷笑。
直至后世,这片土地的人民依然以‘家家有抗联,户户是堡垒’而自豪,日军称这片土地已经‘地皮红透三尺,非刀火所能除尽’。
队伍中的家属开始寻找自己的孩子,生者抱头痛哭,死者无言躺在地下,父母亲友只能看着孤寂的土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泡完脚的陆北坐在火堆旁,在写完战斗总结后,开始捯饬张威山送给他的勃朗宁手枪,越擦越爱不释手,一旁的吕三思都流出哈喇丝。
“给我使几天呗?”
陆北翻了个白眼:“去你大爷的,有本事找日本人要去,跟我这里打什么土豪。”
“德行,我还不稀罕呢。”
“酸了,比顾大姐泡的酸白菜还酸。”
一番闲来无事的捉弄打笑,众人躺在火堆旁入眠,周围的山林野地里,哨兵持枪警戒着。
月光洒下,将哨兵的影子拉的极长。
······
翌日。
队伍启程离开,临走时,十几名半大的孩子在家人亲友的目送中参军。
日军将他们的兄长、父亲抓走,欺辱他们的姐妹母亲,夺走他们的土地和家园,于是乎,抗联又多了十几名意志坚定的战士。
同行之中还有一群身穿伪军军服的人,他们是刘侉子屯的伪军大队,被俘后经过思想教育,有三十几人选择当场加入抗联。
陆北牵着驮马走在山间小道上,嘴里哼着歌儿,身后背着一袋子玉米面,每一位抗联战士都需要背粮食和物资,包括军长也不例外。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在那密密的树林里······”
以前不知,如今陆北彻底体会每一句歌词中的分量。
走着走着,陆北越发觉得不对劲,吕三思正在跟卫生员伍敏并肩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
“咳咳咳!”
陆北不合时宜的说:“你俩走不走,不走让让。”
愕然回头,伍敏看了眼小步跑开,留下一脸没趣的吕三思狠狠瞪着陆北。
没管吕三思那双电灯泡,陆北挠着头,回去找生活委员剃个头,不然都成虱子窝了。
陆北脚步轻快,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高兴,他得到组织的信任,那是完完全全的信任,没有比这个更让他高兴的事了。
回去的路上,陆北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嘴角总是不自觉微微上翘。
经过几个昼夜行军,第六军各部于汤旺河畔分散,第三团回到上河子沟的密营,当带着满载而来的缴获战利品归来后,留守的战士和军属欢呼雀跃。
回到密营后的第二天,在吕三思的催促之下,炮兵队又开始紧锣密鼓的训练工作。
在河滩边。
炮兵队的战士们重复着乏味枯燥的练习,将陆北那本笔记本翻的飞起,互相讨论着在各种战斗条件下,应该如何协同作战。
当然,更多是完成陆北布置的课题,滚加滚减,算到他们想哭。
陆北嘴里叼着一节野草:“我说老张,咱们家底到底有多少,你给个准话。”
“我?”
张威山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不知道,找团长吧。”
“老吕人呢?”
“一大早就被叫去开会。”
陆北:“开会,会情人吧。”
“这不好乱说的。”
“你不知道老吕跟卫生队的伍护士关系不错,这事你知道吗?”
张威山耸耸肩:“我以前一直在搞地下工作,跟你一同进的部队,我哪儿知道老吕以前的事。”
“怪哉。”
聊着聊着,妇女会的姐妹们搬来一大堆缴获而来的衣物开始清洗,为了不打扰到炮兵队的训练,隔的远远地。
几个小鬼不知时务的跑过来,大起胆子凑到已经架设好的迫击炮前,东看看西问问。
陆北走过去,往小鬼屁股上一人踢了一脚。
“找你娘喝奶去。”
木墩捂着屁股:“他们说你一炮下去,打掉日本人的机枪,老神了。”
“怎么滴,不信?”陆北问。
“咋不信。”
“那你还问?”
“能教我吗?”
“等你不尿床了再说。”
闻言,周围的几个小鬼笑的合不拢嘴,往事不堪回首的木墩悲愤欲绝,愤愤不平的丢下几句狠话,让陆北走着瞧。
“几个坏种,皮痒了?”
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顾大姐快步跑来,一个个屁股上抽了下,赶着这群小鬼离开,以免打扰到炮兵队训练。
这群小鬼都是抗联队伍的孩子,伪政府汉奸为了威逼队伍中的同志投降,抓了他们的家眷,有些地委同志的家眷,后被队伍解救出来。
回去肯定是回不去了,现在日本人在各处都在搞集村并点,投奔亲戚也不行,没处去,只能跟着队伍走。
晌午时分。
一帮子人过来,陆北正在检查炮兵队挖掘的炮坑,这群前职业农夫当炮兵或许马马虎虎,拿起锄头挖坑倒是一把好手。
“小陆,你过来一下。”
蹲在炮坑边上,陆北站起身。
蹲在炮坑里的炮手熊云问道:“陆教官,这坑得挖多大?”
“棺材多大就挖多大。”
丢下一句话,陆北从腰间摘下土黄色的军帽戴上,快步跑过去。
来到冯志刚面前,陆北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同志,炮兵队正在进行掩体训练,请指示!”
“好好好。”
冯志刚指着一旁十几个人说:“小陆,这是各团的炮兵,都是来向你学习的。”
“学习?”
“军部下了指示,让各团炮兵队向你学习,在三团开设战斗经验总结会。”
听见这话,陆北差点昏过去。
没辙,还得尽心尽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