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没有打扰，众人都没有打扰。直到半晌后，盖尔猛地回正头睁开眼：“老实说，我仍在梦中。我很确定昨晚在和你喝酒时，根本没想到会把自己搭进去。”
李昂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没有假作大方地说出那句话——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他知道，此刻当盖尔睁开眼时，便已是下定了决心。
“欢迎加入远征军。”他伸出手。
盖尔咧嘴一笑，用力握住：“向您致敬，指挥官阁下。”
“不过有些事我得说在前头，我散漫惯了，军队里那些规矩，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没关系，对待有能力的人，我可以单独为你列一条规矩。但唯一的底线是，上了战场绝不能逃跑。”
“逃跑？”盖尔嘿嘿一笑，“我猜你肯定没见过，当年在【月出之塔】，米尔寇的骸骨化身从深渊中拔起，我甚至连他的指甲盖大都没有，都没逃跑半步。”
“化身吗？想必是场苦战。”李昂笑了笑。并没有提及他曾见过、并亲手击败班恩化身的事。
法师们大都带着些骨子里的炫耀欲，他没有必要再去争这半寸口舌。
“李昂，既然这样，那咱们离开吧，”安娜捂着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地下室里的气味有些太……”
由于刚刚盖尔的魔法酿酒桶被伊尔明斯特打爆，满地都是木屑与发酵过半的残渣，房间内充斥着刺鼻的怪味。
盖尔一愣，突然反应了过来：“哦，对了！该死的伊尔明斯特，你还我的酿酒桶！”
“好了，诸位快点出发吧，”伊尔明斯特像是没听见般背过身，面向地窖的楼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为这次血税试炼自愿前往阿弗纳斯的选手，需要于今天中午前到战争神殿完成报名。想去插队的话，你得抓紧时间了。”
见大贤者装死，盖尔扯了扯嘴角。
他倒不是真的想让对方赔，只不过那个酿酒桶对于一个爱好酿酒的人来说，着实珍贵。
“咱们走吧，”安娜抱住李昂的手臂。
李昂点头，回头看向盖尔，盖尔紧步跟上。
李昂与安娜循着台阶，踏上法师塔的一层。盖尔则在头彻底越过天花板时，扭过头看向仍伫立在原地的那个苍老身影。
“怎么了，伊尔明斯特？”他以为是自己刚刚的反应太过激烈，“那个酒桶其实……”
“不，盖尔，”伊尔明斯特抬头望着他，嘴角扯动着脸颊的皱纹淡淡笑着。浑浊的眼中，隐隐透着光亮。
“我为往事感到抱歉。我不该那样做，即便是女神要求。”
“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盖尔怔住了，浑身像触电般哆嗦了一下。
他有很多话急待出口，那是在博德之门野外，无数次辗转难眠时幻想过的回答，一个最佳的回答，一个穷尽他理性推选出、就为了应对此刻的完美回答。
“导师……”他刚要开口。地下室内已空无一人。
来到一楼，李昂的侧脸映着久违的中午的阳光。“怎么了，盖尔教授？”他转头看向身后踩在楼梯上驻足的身影。他没听到下面的声音。
“没、没什么，”盖尔手臂急匆匆抹过脸颊，笑着迈了出来。
阳光也洒在了他的脸上。
第514章 远征十二人，目标飞龙岩
深水城，战争神殿内的一处校场。
校场坐落在一处庭院内。四周石墙受海风滋润，布满青苔。角落立着几具皮革假人。假人前不见士兵，唯有庭院正中，并排着几道人影。
“西里尔大人，李昂他……没来吗？”奥兰德问。
他一大早便来此等候。他身旁，卢卡斯背着琴，神色不安。昨天，他曾去哈欠门酒馆寻找李昂，庆祝胜利，顺便闲聊。但并未找到人。老三弦也对李昂的去向讳莫如深。
“没有，”西里尔摇头，不愿多说，“你们的父亲……”他目光在两兄弟身上跳跃，“同意你们俩一起来？”
兄弟俩来自深水城的坦恩家族。该家族掌控着剑湾北地近半的烟草生意。他们的父亲格雷森·坦恩，是现任家主。如果不算私生子，他仅有这两个儿子。
如今，两个儿子同时报名加入前往巴托地狱的远征军，对家主格雷森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家父其实并非像外界看到的那般古板。”奥兰德笑道。
看一旁卢卡斯的神色，过程似乎远没这么轻松。昨晚，坦恩家宅邸中，父子的争吵与母亲的哭泣持续到半夜，直到奥兰德说出那句话：“阿莱亚怀孕了。”格雷森方才默然。阿莱亚是奥兰德未过门的妻子，也是位骑士。
冬日继续高升，直至阳光洒满庭院。皮革假人的影子在正下方缩成一个椭圆。
西里尔的目光从天空落下，轻数眼前众人。血税试炼的八强选手，来了六位。
除了奥兰德与卢卡斯两兄弟。还有来自剑之修道院的战争选民西尔维娅。她神色焦躁，止不住向通往庭院的长廊望去。
其余三位分别是：来自托姆之拳骑士团的奉献之誓圣武士赛隆·晨卫，黑杖塔的战斗法师赛里斯·坎瑞，以及匕首滩的雇佣兵，那位无所不用其极的生存主义者，布拉姆“灰狼”。
未到的两位，是钢魂寺的拳宗高阶武僧瓦尔，以及说回家询问祖母便再无音信的提夫林游荡者瓦莱丽·玛门。
钢魂寺注重内在修行，少与外界来往。瓦尔不来，在西里尔意料之内。
“李昂怎么了？难道他为了抢功劳先出发了？”西尔维娅蹙眉，这是她唯一能想到李昂缺席的理由。
西里尔叹气。
此时，他身侧星界光辉涌现，传送门中走出一道身影。莱拉·银手面带愁容地走出。作为领主联盟的代表，远征军出征此等重要场合，她自然要到场。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西里尔问。
“没，”莱拉摇头，“按照计划吧。”
联盟远征虽因一人而起，却不可能因少了一人而停下。这便是战争。
西里尔点头，看向身前的选手。
“奥兰德·坦恩。”
“在。”奥兰德手拍剑柄，正步走出。
“西尔维娅。”
“在。”西尔维娅有样学样，拍了下长矛，走上前。塔盾背在她身后，像块门板，比她人高，也比她人宽。她与奥兰德并肩而立。
莱拉看着二人，目光严肃：“以联盟之名，命你们二人为此次远征先锋军的副统帅。统帅空缺期间，由你二人协同代管，统筹全局。”
奥兰德神色一凛。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如此一来，本就九死一生的远征会更加困难。他行礼：“遵命，大人。”
西尔维娅愣在原地：“统帅空缺？什么意思？李昂他不来了吗？”
“这是战争！不是你在修道院里的过家家！”西里尔怒斥。
西尔维娅反应过来，向莱拉颔首：“遵命，大人。”
后排四名选手面色如常，眼底却神色各异。
谁都不傻，自然清楚这场临行前的、突如其来的授勋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庭院后方的长廊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初西里尔并未在意，这里是战争神殿，通往校场的路总会有脚步声。
直到长廊传来一声少女的呼喊：
“等等，还有我们！”
西里尔与莱拉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安娜的声音。也只有安娜的感知，能隔着长廊听到庭院内发生的事，先一步给出应答。
西里尔与莱拉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惊喜与无措。他们从未为这一刻做过任何准备。他们既不敢想象李昂说服了伊尔明斯特那头倔驴，也无法想象李昂能从传奇法师的手下逃出来。他们身前，刚刚受勋的奥兰德无奈一笑：“看来我这副统帅的职权，还没捂热就要交出去了。”
长廊尽头，李昂迈步走出，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瞧见来人，卢卡斯眼睛一亮，挥着手。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李昂声音带着歉意。既是说给西里尔听，也是对等待太久的、他的士兵们说的。
“我想阁下来得刚刚好。”后排，托姆之拳的奉献之誓圣武士赛隆·晨卫冲李昂点头示意。身旁众选手无不点头响应，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李昂在竞技场中的表现早已征服了他们，在他们看来，李昂便是心目中最理想的统帅，没有之一。甚至大部分人，是被李昂那日受封的气氛所感染，才决定前来的。
诚然，没有李昂，他们也不会转身就走。但总归心里不舒服。
“等等，盖、盖尔老师？”战斗法师赛里斯·坎瑞高声惊呼，“您怎么来了？”他以为自己逃课来参军，盖尔教授亲自来抓他了。
“呦，赛里斯你也在？”盖尔笑着打起招呼，“你穿护甲的样子挺帅，我差点没认出来。”
赛里斯是黑杖塔有名的问题学生。
身为法师，他连【法师之手】都不会。想取书架高处的书籍，还要费力地架起板凳桌椅，却为了如何让【火焰箭】的温度增加一度而废寝忘食。
他每天清晨腿上绑着沙袋，围着黑杖塔跑圈，美其名曰强健体魄。有一次，为了探究“如何将【火球术】像【魔法飞弹】那样连发并拐弯”，他追着一位教授屁股后面问，追到了对方家里。
若问盖尔为何对他印象深刻？
一整个学期的幻术课，赛里斯只来了第一节。
“盖尔，是你。”莱拉方才注意到李昂身后的人。她神色有些复杂，作为魔法的女儿，她自是认识盖尔，并清楚对方的那些离谱事迹。
“领主大人。”盖尔仅是点头。
“西里尔阁下，莱拉大人，”李昂一步上前，越过奥兰德，来到最前方，正对着西里尔和莱拉。他先是行了一礼，接着指向身后的盖尔与安娜，“此次远征军，我希望加上这二人，不知道名额的限制够不够。”
西里尔率先回过神：“人数应该是够的，据博德之门的探子给出的先锋军限额是二十人。不过，”他看向盖尔，虽然不认识对方，但也能从衣着、眉宇间看出此人实力不凡。他所说的二十人，指的是像眼前这群年轻人一样，实力介于典范以下的人。
典范以上，职业每提升一级，灵魂质量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盖尔一步上前，来到李昂身旁：“两位大人，虽然我未参加试炼，但请允许我作为此次远征的一员。”他身着深蓝色的法师长袍，头戴尖帽，背上背着橡木法杖。
“可是，盖尔，你……”莱拉神色犹豫，眸光在盖尔身上打量。
此时，盖尔在她眼中，灵魂之火微弱至极，她看得出来盖尔特意压制了实力。可对方毕竟是黑杖塔的教授，又生性跳脱，闯过大祸，此次去往圣城，保不准闹出什么乱子。
“咳咳，莱拉大人，”李昂轻咳两声，做了个邀请手势，“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一旁，李昂声音压得极低。过了一秒，莱拉眼睛瞪大，转头诧异地看向盖尔。
“好吧，盖尔，”她无奈道，“但请你时刻谨记，这是一场关乎联盟荣誉、关乎剑湾安危的远征，时刻收拢你的好奇心。”
盖尔愣住了。待李昂走来，盖尔搭过他的肩膀，凑到耳边追问：“你是怎么让莱拉领主同意的？”
李昂笑答：“我对她说，让你去圣城，是伊尔明斯特阁下放我走的条件之一。”
安娜被莱拉·银手拉至一旁，似乎在嘱托，又像在劝阻。
李昂与盖尔回到队列，这支远征地狱的先锋小队人数来到了九人。
在奥兰德的介绍下，李昂与每一位队友互相了解了一下。他们的实力，血税试炼时他已经见识过了，绝非普通士兵可比，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瓦莱丽没来吗？”李昂问。
“我昨天找过她，”卢卡斯回答，“但是老三弦说，瓦莱丽所在的玛门家族，在地脉迷城的第一层。事实上，从昨天匆匆离开，她便再没有出现。”
“对了，李昂。”卢卡斯接着说，“我还去了趟静默神殿，想去知会艾丽娅一声。”他耸耸肩，“毕竟……无论是临行前的道别，还是邀请，总归要告诉她的。可我并未见到本人。静默神殿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听说死神凯兰沃最近突然降下了神谕，艾丽娅奉神旨去执行任务了。”
李昂微微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同行一段路，终究会在不同的路口分别。
先锋队众人彼此交流着。
赛里斯围着盖尔，满目惊奇。他难以相信，这个他认为对战争最无用、教导幻术系且被他整天逃课的老师，竟然也会参加这次远征。塞隆·晨卫与奥兰德相视而笑，交流着骑士心得。西尔维娅直勾勾地看着李昂，眼中满是兴奋，恨不得现在再打一场，又被安娜打断，拽至一旁谈起了家常。雇佣兵布拉姆“灰狼”独自擦着武器。
正午高悬的阳光洒在他们每个人脸上。
莱拉·银手走了过来。
“抱歉打扰各位。”她深吸一口气，“以女神之名，我无比希望此刻诸位沐浴阳光的模样变为永恒。但是，远征该上路了。你们需要前往博德之门的飞龙岩要塞，在那里，有一场远征前的誓师仪式。”
她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那本不该是领主对待士兵的礼节，但莱拉这样做了：“在取得战果之前，联盟不会公开你们的名字。请接受我代表联盟，代表剑湾人民的无边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