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会被视为悲情人物,后者大概会被百姓们嘲笑,指责。尽管人们天然渴望着儿子来继承基业。
“老哥,我们刚刚在处理什么事儿,你忘了?”
戴蒙这会儿终于将所有信息消化吸收:
“我们上一刻在御前会议里讨论,要支持那只母乌贼的继承权,再之前,我老婆和鹰巢城那个女孩的继承权,我们也没有将位置交给堂亲和叔叔。老哥,你不止有我一个弟弟,你还有个女儿,按照我们捍卫的,拿出来当作武器的律法,无论未来怎么样,至少现在让雷妮拉站在你的身边,告诉贵族们,她是你的继承人,百利而无一害,还能让王国贵族看到铁王座的信誉。而且……昆尼跟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戴蒙看向昆廷。
当事者退让。昆廷心想。但科何里斯家族已经身处漩涡中心,只要韦赛里斯不蠢,雷妮拉几乎是应对这场风暴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表态。
“离巢的鸟儿在外面建造了新的巢穴,但它终究生着从旧巢带出来的羽翼。”
昆廷对这个局面的解决方法心知肚明,恰好,科何里斯从来都不忌讳这一点,在古瓦雷利亚时期,像他这种重新骑龙飞天的分家后裔,本就可以选择重归本家,为宗家争取新的席位。
现在是科何里斯家族在风暴中心稳住船舵,猎获大鱼的时候。
虽然昆廷觉得,十年的积累还嫌不够,但箭已搭在弦上,不得不发。
韦赛里斯失魂落魄地坐在爱玛的床边,看着妻子疲惫的睡颜。
戴蒙和昆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但不可避免的,一看到爱玛的脸,和妻子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在脑海中回荡,他想要伸手抓住那个在夕阳中欢笑的女孩,想要追上那骑着钴蓝色巨龙冲天而起的女孩,想要挽回那个信誓旦旦地说,她会在床上的战争中赢下胜利,给他带回继承人的女孩。
但最终,一切破碎,只留下床上一动不动的爱玛。
我错了……
韦赛里斯本就不是个果断的人。
他听见一个自己在耳畔哀嚎,不断强调只有儿子才能继承铁王座,而另一个自己则在大声斥责,为了一个男孩,他几乎杀死了他的妻子。
国王韦赛里斯,兄长韦赛里斯,丈夫韦赛里斯,朋友韦赛里斯……韦赛里斯不知道有多少个自己正在脑海中厮杀。
他几乎被自己纷乱的思绪弄崩溃。
但最终,那个感性,固执的父亲韦赛里斯占据了上风。
他在韦赛里斯的耳畔低语。
“她是你唯一的女儿了……”
意识渐渐回归,韦赛里斯恰好听到了昆廷的比喻。
离巢之鸟……对啊,科何里斯和坦格利安本就是一家,这几代的联姻让两家的亲密程度更上一层。这样看,如果将雷妮拉册封为王储,她将不仅有自己的支持,还有赫伦堡作为后盾……
“为了你。”韦赛里斯对爱玛说:“也为了我们的女儿。”
他终于将那个犹豫不决的韦赛里斯丢出了脑海,下定决心。
“因为它终究与我们同出一巢。”亚莉珊见昆廷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比喻十分满意:“等雷妮拉继承铁王座,伊蒙和雷妮拉的长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回归本家,改姓坦格利安。”
“若是几个世纪前,我的祖先知道可以重新冠以本家的姓氏,大概会兴奋地让整个世界都知道。”昆廷笑着说道:“自然应该如此。”
“我明白了。”韦赛里斯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宣布册封雷妮拉为王储,昆尼,到时候还要借用你的城堡,我要召集全国诸侯,向我女儿宣誓效忠,就像他们向我屈膝时那样。”
“理应如此。”戴蒙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兰娜尔怎么办?
“事情还没结束,老哥,祖母,我们有几个麻烦人物。”戴蒙伸出一根手指:“兰娜尔,还有雷妮丝。”
亚莉珊的面色沉了下来。
是啊,杰赫里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剥夺了雷妮丝的继承权,但他们今天却在讨论将继承权交给另一个女人。
“还有兰娜尔,老哥,别忘了,她原本是要嫁给你儿子的。”
戴蒙压低了声音。
昆廷沉默不语。
对于坦格利安来说,最好的方案就是,如果爱玛不幸逝世,韦赛里斯亲自迎娶兰娜尔。
但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昆廷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至少现在能保住爱玛的性命。
韦赛里斯再度陷入了犹豫。
“戴蒙,这件事我们还有时间解决,现在让外面的贵族继续围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昆廷见韦赛里斯一时无法做出决定,伸手拍了拍戴蒙的肩膀。
“我知道了。”
戴蒙心领神会。
围观出生礼的贵族们开始惴惴不安,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让整个旋梯下的厅堂被细细簌簌的混乱吞没,白骑士们肃立在旋梯两旁,一动不动,宛如雪白雕塑,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
“发生什么了?”一个王领的贵族问:“为什么没有声音了?国王陛下在哪儿?”
同样的疑问弥漫在人群中,有些贵妇隐约猜到了什么,哈佛伯爵夫人用羽毛扇捂住嘴,遮掩她的惊讶,另外几个贵妇面面相觑,忍不住看向高台上的兰娜尔。
“肃静!”
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长剑落地,沉闷的声响让贵族们瞬间安静下来,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发芽,年长的贵族们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兰娜尔被这些贵妇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不服输的表象。
然后,她就看到戴蒙从产房出来,指挥着白骑士们引导人群离开。贵族们一开始还有些喧闹,但在戴蒙眼神扫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默默地离开。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下一刻,她就看到母亲急匆匆地向自己走来。
第307章:暗潮汹涌
“温柔的圣母,妇人的希望,帮助您的女儿不受苦难。”
昆廷坐在窗边,安静地聆听着歌声,他不信仰七神,但他尊重信仰带来的力量。
这首歌他很熟悉,在训练场和食堂里,经常会有同样的旋律回响。
赫伦堡孤儿中少有敬神者,虽然林克教导他们歌唱圣歌,但孩子们总是会把圣歌改得乱七八糟,比如把天父改成他的名字,把战士换成他们自己,盖蕊在孩子们的歌声中充当了圣母的角色。
如今再度听来,却让人感慨万千。
他和韦赛里斯一起将产房的污秽清理干净,打开外面的窗户维持通风,并在爱玛的床边摆满了火盆,维持温度。
龙血会在高温中沸腾,让爱玛不受外毒侵犯,或许还能清除昆廷未能顾及的余毒。
玛格娜跪在床边的软垫上,将随身携带的圣母小雕像放在桌上,虔心祈祷,雷妮拉已经小声哭过一次,她不想打扰母亲,但她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孩,根本无法压抑心中的痛苦,伊蒙陪在她身旁,轻声安慰,但男孩同样被悲伤的气氛感染。
两个孩子小声地跟唱,雷妮拉显然对圣歌的旋律和词句很熟悉,但伊蒙就差上一些,他不止一次差点唱成圆顶大厅流行的版本,不过好在他足够机灵,最后变成了跟着旋律瞎哼哼。
“贵族们很乖巧。”戴蒙推开门,满脸疲惫地回到了昆廷身边,一屁股坐在他的脚边:“就是不知道,他们是畏惧我老哥的怒火,还是我的。”
“又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
昆廷随手抄起一杯酒,递给戴蒙,戴蒙毫无防备地抿了一口,顿时整张脸扭曲在一块。片刻才舒展开来。
“这酒够烈。”
“鲁内特尔的功劳,把最烈的葡萄酒反复蒸馏,最后得到的酒液足以满足大部分的需求,当然,你这杯是稀释过的。”
昆廷小声说:“有其他情况吗?”
戴蒙耸了耸肩:
“至少没有什么让我头疼的事情发生,我让金袍子们今天全城出动,维持治安,我想,没人愿意在整个时候碰我的霉头。”
他嗤笑一声:“说来有趣,你知道兰娜尔在看到雷妮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我跟你说,只消看到那个表情,再听到她之后跟雷妮丝的大吵大闹,之前在她身上生的所有气都不算什么了。”
这女孩最好的结果就是嫁给韦赛里斯,无论对坦格利安,还是对她自己来说都是一样,如若不能,以她的性格……怕是会跌得很惨。
“不要掉以轻心,那个女孩,某种意义上是长奶子加上没脑子的你。”
“这我倒是承认。”戴蒙耸了耸肩:“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你们是怎么容忍我惹出的那些祸的。”
“如果大喊大叫,阴阳怪气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想她一定是世界上面临问题最少的人,可惜,她不是,戴蒙,你最起码愿意把你酿造的苦酒一饮而尽,而她……”
昆廷说:“我想,她更想的是怎么把苦酒倒在别人头上,然后哈哈大笑着询问是否甘甜。”
戴蒙笑了,他看着满脸悲伤的兄长,跟大家一起祈祷的祖母,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我真不知道应该悲伤还是庆幸,最起码没人跟我儿子抢你女儿了……”戴蒙喃喃道:“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符石城那帮人,如果知道我离龙石岛亲王只有一步之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他们最好祈祷他们面无表情。”
昆廷站了起来,看向忽然热闹起来的床榻。
爱玛醒了。
她叫着阿莉森的名字,抱怨着她口干舌燥,索要饮水,不过,阿莉森并没有出现,韦赛里斯亲自用湿润的热毛巾滋润她的嘴唇,让她稍微好受了些,然后才端来掺了药物的温水,爱玛贪婪地将水喝得一干二净。
她头脑昏沉,四肢沉重,不停地向旁人索要她的孩子,但人们只能回以她沉默,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悲伤瞬间涌上心头,直到被雷妮拉的一声妈妈唤醒。
韦赛里斯握着她的手,一五一十地将一切告诉她,爱玛的表情先是茫然,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早已死去的时候变成悲伤,当她了解自己面临着多大的危险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淡然,不见一丝起伏,直到知晓自己失去了生育能力,几乎是被昆廷制造的奇迹从陌客手里抢救回来的时候,爱玛的表情终于回归温柔。
“……对不起,爱玛,对不起……”
韦赛里斯痛哭流涕,或许,在他看来,他现在能弥补爱玛的只有悔恨的泪水。
“韦赛里斯,别哭了。”爱玛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按在韦赛里斯的额头上:“都多大的人了,我记得,咱们两个之间,哭鼻子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
“爱玛……”
她努力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昆廷。
“给你添麻烦了,昆尼。”爱玛充满歉意地说。
“好好休养。”昆廷柔声安慰:“你已经战胜了一次陌客,但祂仍在门外徘徊,不要给祂机会,让祂再趁虚而入。”
果然,秽血热还是太过棘手,自己能从陌客手里把爱玛抢回来,但却抢不回她的健康了。
但至少人还活着。
“韦赛里斯,我想,你应该做好了决定吧。”她将头转了回去,问道。
韦赛里斯点了点头:“我……我会公开册封雷妮拉为龙石岛公主,告诉世人,你我的继承人已经确定,无论未来如何,我们都会继续携手统治这个国家。”
爱玛勉强笑了笑:“那兰娜尔呢?”
韦赛里斯语塞,求助似地看向昆廷,戴蒙和亚莉珊。
旋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微笑:
“韦赛里斯,如有必要,娶了她吧……”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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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红堡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了钟声……”
铁群岛使团下榻的旅社,一个年轻人有些焦急地迎了上来,他胸前佩戴着风暴之神的云之手纹章,显然是肯宁家族的人。
“没什么,王后产下了一个死婴。”
西格弗里德伯爵脸上不见多少悲伤,似乎这是个寻常的消息,毕竟,在贫瘠的铁群岛,养不活孩子的女人比比皆是,甚至就西格弗里德伯爵本人也经历过老婆死产的悲剧。
“还有,在这里叫我伯爵。”西格弗里德伯爵推了推夹在鼻子上的密尔透镜:“在青绿之地,就要遵守青绿之地的律法和规矩,爱德华,你的梦想不也是成为青绿之地的骑士,再也不会回到群岛的长船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