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医生们对这种疾病有不同的称呼,维斯特洛人称其为“螃蟹病”,布拉佛斯和密尔的医生管它叫:“黑色苔藓”,多斯拉克人和鸠格斯奈人的祭司则恐惧地相信它是诸神降下的诅咒。
学城的学士会尝试着切除肿瘤,然后用包含芥末种、荨麻和面包酵母的药膏防止术后感染,用罂粟花奶抵御疼痛,教士们则会为病患祈祷,但唯一有用的或许只有罂粟花奶带来的一夕安眠。
传说中,绿血河孤儿掌握着治疗肿瘤的医术,但玛格娜公主在整理相关的记录后,悲伤地宣布这是无稽之谈。
人们最多能切掉位于体表的,肉眼可见的肿瘤,至于其他,现有的人们无能为力。
这些小恶魔从深埋在肝脏中的胆管爬出来,已经爬满了贝尔隆的肝脏,那条贯通肝脏和其他脏器的大血管,还有被内脏层层包裹的胰腺。
它们向肠子伸出触手,在腹膜上攻城略地,甚至昆廷能透过“纺生”的丝线看到贝尔隆的骨头上也爬满了这些可怖的小家伙。
不可能。
昆廷下意识地想到。
若是普通人,病情进展到这种程度,早就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了,怎么可能像贝尔隆这样活蹦乱跳?甚至还有精力处理政务?
我等身负真龙之血,龙血高贵,无惧病魔。
昆廷忽然想起了“被遗忘的知识”中,那些瓦雷利亚龙王的豪言。龙王们相信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流动的火焰,可以烧掉一切外来的威胁。
但若是火焰中诞生的威胁呢?
“纺生”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横行无忌的小螃蟹,进入贝尔隆的血管,血管里的情况同样触目惊心,流淌的鲜血在与小魔鬼厮杀吞噬着,但很明显,占据上风的是顺着血管流向其他脏器的病魔。
昆廷小心翼翼地用纺生在主要的血管中织起一层网膜,尝试遏制肿瘤顺着血管继续蔓延。
贝尔隆的真龙之血在压制病程的进展,如果昆廷没有猜错的话,瓦格哈尔同样在某种意义上帮了贝尔隆一把。
昆廷做出了判断。
但这也意味着,当贝尔隆的脏器被肿瘤全部占领,彻底坏死的时候,贝尔隆将会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走向死亡。
网膜慢慢逆着血流的方向移动着,昆廷想要借此定位小恶魔的巢穴。
那些可恶的小家伙似乎意识到了这些翠绿的丝线对它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昆廷的视野中,小魔鬼们发疯似地啃咬“纺生”织成的网膜,就像战场上冲锋陷阵的骑士一样,它们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但都被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那座山坚定不移地撞进冲锋的骑士洪流之中,压制着它们不断后退,一部分狡猾的小恶魔悄悄脱离了大部队,撕咬着贝尔隆的血管,昆廷立刻分出一部分丝线,但丝线是有限的,贝尔隆体内的血管却数不胜数。
昆廷只能尽力定位贝尔隆体内的病灶,努力将它们围起来,延缓恶化的速度。
肝脏……胆囊……胰腺……肺……肠子……
随着“纺生”织成的网悄悄覆盖住一个个病灶,昆廷的脸色越来越差。
若是切掉全部肿瘤,就意味着几乎要掏空贝尔隆的身体,这样,贝尔隆必死无疑。
切除一两个几乎对病情毫无作用,只会让贝尔隆原本稳定的病情迅速恶化。
昆廷只能叹息着在各大病灶留下纺生的丝网,阖上贝尔隆的腹腔。
门外已经汇聚起了红堡里有资格知晓此事的所有人,克莱蒙特·克莱勃爵士和罗宾·肖爵士守住东廊,莱安·雷德温爵士和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守住西边的走廊。
亚莉珊紧紧抓着国王的手,低声为儿子祈祷,瓦莱拉一手挽住姐姐的胳膊,一手按在他们的手上,虽然无声,但国王和王后都知道,瓦莱拉在安慰他们。
韦赛里斯和爱玛站在窗户的阴影旁,戴伦侯爵忧心忡忡,虽然他在朝堂上不争不抢,平庸至极,但戴伦侯爵心知肚明贝尔隆一旦出现意外,意味着什么。
林曼·毕斯柏里伯爵与科尔·罗斯比伯爵同样在祈祷。
奥托·海塔尔指挥着红堡的卫兵去关闭大门,锁住鸦巢,阻止红堡的仆役离开城堡。
巴斯修士的病榻横在一旁,老首相脸色惨白,嘴唇不断地颤抖着,亚拉尔学士搀扶着埃利萨大学士,鲁内特尔半跪在大学士身边,将竹板固定在大学士的腿上。
得知贝尔隆病情突然恶化的时候,埃利萨大学士刚从睡梦中惊醒,拖着老迈的身子就从学士塔冲了出来,结果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强忍着痛苦,埃利萨大学士不停地在心中向他所知的每一个神祇祈祷。
他并不信仰神明,但有的时候,只有神明才能缓解他心中的慌乱不安。
直到他看到昆廷一脸沉重地推开房门。
“各位……进来吧。”
昆廷叹息着说道。
“昆尼,情况如何。”
杰赫里斯强打起精神,声音颤抖。
“陛下,贝尔隆……”
昆廷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老人讲述贝尔隆的病情,看着老国王宛如蒙上一层雾的紫眸。
“说吧……”
完了。
亲眼见证过昆廷起死回生的妙手,杰赫里斯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诸神才能媲美昆廷的技艺,在看到昆廷表情的瞬间,老国王就意识到了哪怕是诸神,可能都无法让他的儿子完完整整地从那扇门后面离开了。
杰赫里斯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见证了太多亲人的离去了……伊耿是这样,丹妮莉丝是这样,伊蒙,维桑瑞拉,韦莱里昂,盖蒙……诸神赐给我们一个个孩子,却又残忍地将他们从我们身边夺走……呵……”
老国王凄惨地笑道。
“杰赫里斯!”亚莉珊抓紧了杰赫里斯的手。
“螃蟹病。”
昆廷低下头,示意众人看向床榻上脸色蜡黄的贝尔隆。
听到这个单词,巴斯修士的心猛地一沉,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他的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尝试着缓解揪住的心脏。
七层地狱啊……
巴斯修士最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出现,王国好不容易培养出的新继承人再次走到了陌客门前,若是他死去,原本被压制的继承权危机将会再次爆发。
杰赫里斯国王跳过长子一脉,指定贝尔隆继承铁王座这种事情已经有了一回了,现在难道要开启第二次吗?
这次有继承权的人……巴斯修士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
三个学士同样脸色惨白。
“肿瘤在贝尔隆肝内的胆管建立了最初的巢穴,它悄悄地蚕食了贝尔隆的肝脏,然后顺着血管跑到全身各处,现在,它们把贝尔隆体内的各个器官都当成了堡垒,四处攻城略地,我想要切掉肝脏上的肿瘤,就要切掉整个肝脏,如果想要切掉肠道上的肿瘤,就要切掉半条肠子,最要命的是胰脏上的肿瘤。”
亚莉珊的脸色越来越白,她能听懂昆廷的意思。
昆廷可以切掉那些肿瘤,但是一个丢掉了那么多器官的人还能活吗?或者说,这样的一个人还能坐在铁王座上吗?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昆廷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这个脏器上的肿瘤会以惊人的速度向贝尔隆的全身传播,陛下,若非我们体内的真龙之血,恐怕贝尔隆早就……”
昆廷叹息道。
“早就死了,对吗?”
贝尔隆有些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刚刚从罂粟花奶中恢复意识,贝尔隆就听到了昆廷介绍的病情,他对医学一窍不通,但他能听出昆廷话语中的悲伤和遗憾。
“昆尼,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我没来,最多一个月,等肿瘤吃掉了你所有的器官,你必定会在痛苦中死去。”
昆廷知晓贝尔隆的勇敢与坚强,他尊重这样的人,无论是面对密尔人的十字弓,还是巨龙的獠牙,病魔的威胁,贝尔隆始终保持乐观和勇敢。
这难得可贵,却也将贝尔隆推向了死亡。
“若是切掉你身上的所有病灶,你会立刻死去,毫无痛苦,若是维持现状……”
昆廷将选择的权力交给贝尔隆:
“最多三个月,肿瘤还是会让你的器官不堪重负,你会吃不下饭,睡不了觉,走几步就不停的喘息,最后在虚弱中死去,但我能让你舒舒服服地活过这段岁月,贝尔隆,你依然可以处理政务,甚至骑龙飞天。”
贝尔隆笑了笑,没有做出选择,他看向靠着瓦莱拉和戴伦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还有紧紧抱住彼此的韦赛里斯和爱玛,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韦赛里斯……抱歉,还有……戴蒙呢?”
“戴蒙在符石城。”昆廷回答道:“雷娅夫人邀请他去打猎。”
“那就好。”贝尔隆说道:“告诉戴蒙,让他安心留在符石城,保护雷娅夫人,尽快诞下子嗣……”
贝尔隆看向回到国王身旁的奥托·海塔尔。
“如果海蛇大人愿意让兰尼诺迎娶玛莲娜·赛提加小姐,王室会予以真挚的祝福,还有,今年的海关的减税计划……”
“殿下!”奥托忍不住打断道。
“我知道。”贝尔隆平静地说道:“我要将昨天没有做出的决策做好。”
他固执地将记忆中的那些决策一件件说了出来,最后才疲倦开口:
“父亲,若我罹遭不幸,您想好由谁来担任龙石岛亲王了吗?”
第216章:我反对!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自己的儿子躺在面前,憔悴地向父亲询问谁会代替他的时候,作为父亲只能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不断离自己远去。
昆廷眼中的杰赫里斯就是如此,本就已经老朽不堪的国王此刻彻底垮了下来,即便身旁有自己的父母搀扶,依然能看出国王夫妇的痛苦与茫然。
“我……”
杰赫里斯张了张嘴,他想说“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理应如此,他是贝尔隆的长子,贝尔隆若是出了意外,理应由他坐上父亲的位置。
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但他看到了亚莉珊疲惫,痛苦与悲伤混在一起的眼睛,这位陪伴自己住过龙石岛的温馨房间,赫伦堡的阴森地窖,红堡的国王寝宫,塞外的冰天雪地,以及七国大大小小的旅社城堡的妻子正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她是那么无助。
他想要说出口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他是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和解者,仲裁者,立法者。
他为七大王国带来了和平,繁荣与法律。
他亲手撰写了保护长子一系继承权的《寡妇律》,但他又亲手将亚莉珊眼中,无论按照传统还是律法都应该落在长女,长孙女头上的王冠夺走。
我真的错了吗?
杰赫里斯在心中询问着自己。
不,我没错,铁王座姓坦格利安,没人能保证雷妮丝之后,这把铁椅子是姓坦格利安,还是瓦列利安,更何况,我还有儿子,还有孙子……
杰赫里斯试图说服自己,但他环顾在场众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贝尔隆身上时,他的眼神坚定了起来。
“韦赛里斯,我会册封韦赛里斯为龙石岛亲王。”
杰赫里斯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韦赛里斯有些茫然地看着祖父。巴斯首相终于捋顺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好悬没让自己背过气去,罗斯比大人和毕斯柏里伯爵悄悄松了口气。
如果真的一切顺利的话,对于王国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奥托·海塔尔在心中说道。
韦赛里斯确实是正常人的选择。
昆廷在心中默默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