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只有月冕偏过头的一声宛如叹息的低吼。
潮头岛。
蔚蓝色的波涛卷起雪白的浪花,拍在沙滩的碎石上,渔民们换上了崭新的晒鱼架,猎鲸者带来的混乱已经过去,龙石岛的代理城主劳勃·斯坎爵士不情不愿地打开金库,支付了给潮头岛渔民的赔偿中的一半,而雷妮丝也慷慨地免去了受巨龙影响的渔民一半咸鱼税。
大家都默契地忘记了一件事,潮头岛的渔民要缴纳的可不只有咸鱼税,光是各种各样的鱼税就有六七十种,精确到了鱼的种类和体型,不过即便如此,渔民们依然对雷妮丝感恩戴德。
海蛇大人引以为豪的快船“风信子”号缓缓驶进船壳镇的码头,那艘船张开宛如飞翼的巨大三角帆,首尾高耸,上阔下窄,如同倒置的城楼。
据海蛇自己说,这艘船是世界上最快的船之一,即便是盛夏群岛人的天鹅船也追不上它。
雷妮丝有些担忧地看着那艘船放下舢板,载着她的丈夫向着岸上划来。
兰娜尔一手抱着兰尼诺,一手牵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挂在一头烟灰色的漂亮小龙脖颈。
海烟有些无聊地用爪子拨弄着一个贝壳,它一会儿将贝壳拨到一边,一会儿又拨到另一边,最后玩烦了,一口龙焰喷涌,贝壳挣扎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张开了保护它柔嫩身体的硬壳。
小龙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一口将贝肉吞进肚里,扭头蹭了蹭兰尼诺的后背。
“你怎么乘坐风信子号回来了?”雷妮丝迎上丈夫,问道。
“韦赛里斯和爱玛的儿子死了。”
科利斯伯爵说道:
“国王烧死了害死小王子的嬷嬷,清理了红堡里的产婆,还听从科何里斯家的小子的话,准备培养一批忠诚于王室,精通医术的产婆,修女和红堡学士。”
他从兰娜尔怀中接过兰尼诺,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后,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我不能让红堡里的人慢慢变成姓科何里斯的。”海蛇大人说道:“或许红堡会更适合兰娜尔的成长。”
第186章:玛格娜公主的杰作
海浪拍打在船壳镇的码头上,雪白的浪花漫过嶙峋的怪石和木造码头,将一些海里的小玩意儿送到了岸上。
海烟拖着银白色的膜翼,啪嗒啪嗒地爬向被海水浸湿的木地板,一会拨弄一下被海草缠住的石块,一会又一口龙焰喷在一只肥硕的大螃蟹身上,尖牙利齿咔嚓咔嚓地咬碎螃蟹的硬甲,仰起龙颈,连壳带肉一起吞下肚。
“父亲,您叫我?”
兰娜尔在科利斯伯爵面前盈盈一拜,她听到了海蛇大人叫了她的名字,作为大贵族的女儿,兰娜尔从刚会手脚并用地从摇篮里爬出来开始,就接受了来自学士和修女的教导。
现在,她虽然还是个四岁的孩子,但已经有了几分大贵族淑女风范。
但也只是几分而已。
在海蛇大人面前,兰娜尔是个安静文雅的淑女,没有人会将这个小姑娘和让高潮城的众人头疼不已的假小子联系在一块。
“雷妮丝,你看,我们的女儿已经是个小美人了。”海蛇大人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我相信没有哪个男孩能在十年,不,五年后抵抗她的魅力。”
雷妮丝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
“海烟,抱。”
兰尼诺像只小猴子一样在海蛇大人宽阔的胸膛上蛄蛹来蛄蛹去,他在父亲归来的那一瞬间很惊喜,但在父亲身上待得时间一长,就有些待不住了。
小男孩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自己的巨龙。
科利斯伯爵笑呵呵地将儿子放在海烟身旁,看着兰尼诺甩开胖乎乎的脚,跑到海烟面前,兰娜尔犹豫了一下,很明显,她的心思也跟着海烟飞走了。
海蛇大人笑了笑,一挥手,示意兰娜尔可以跟弟弟一起去陪海烟玩,兰娜尔这才卸下了面具,欢呼一声,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裙子被海水打湿,就一边喊着:“兰尼诺,给我留个位置!”,一边扑到了弟弟身边蹲了下来。
兰尼诺顺从地往边上挪了挪,给姐姐留出一个位置,他在那堆被海烟烤熟的海鲜挑挑拣拣,拿了一个最大的贝壳,献宝似地递给兰娜尔。
女孩倒也不客气,用力掰开已经被烤松的贝壳,将里面滚烫的汤汁一饮而尽。
“兰娜尔不能这样下去了。”
科利斯伯爵在看到女儿像个男孩一样奔跑时,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当他看到兰娜尔毫无体统地从弟弟手里拿贝壳,大口享用的时候,海蛇大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雷妮丝,我会从旧镇请一位熟悉宫廷礼仪,知书达理的嬷嬷教导兰娜尔,宫廷里跟她差不多的女孩很多,爱玛身边的那个小侍酒,我记得是海塔尔家的姑娘就很文雅,如果这孩子还是这么野……”
“科利斯,兰娜尔是你的女儿,她的身上流淌着龙骑士和老水手的血。”
雷妮丝反驳道:
“你怎么能做她会安安静静地绣花织布的梦?”
“我这是为了她好。”科利斯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女儿已经有了美貌这把最好的武器,若是再加上贤淑文雅……”
他忍不住想象着女儿未来的样子:
“她应该向爱玛王妃学习,这样,未来无论是韦赛里斯的子嗣,还是戴蒙的子嗣……”说道这里,海蛇大人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还是科何里斯家的小子的子嗣,都会拜倒在她的裙摆之下。”
“科利斯,你过界了。”
雷妮丝叹了口气:
“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祖父宁可让戴伦侯爵在御前会议上呼呼大睡,也要让他占据会议一席,为什么昆廷·科何里斯这两年一直身处赫伦堡,却一到君临就能让他们听从他的建议,而不是你的?”
“他们忌惮我们,贝尔隆始终无法遗忘当年我的舰队在潮头岛集结的场景。”
海蛇大人傲然宣称:
“科何里斯空有赫伦堡,却沉寂数十年,就算一朝而起,也不如潮头岛底蕴深厚,兵精粮足,但若是那小子想要让红堡上下都改姓科何里斯,我第一个不答应。”
雷妮丝摇了摇头:“科利斯,你何时如此盲目了?”
她不想拆自己丈夫的台,但她很想提醒科利斯一句,昆廷确实让科利斯伯爵颜面扫地,名望大损,尤其是“迟到的老船长”这个名号,虽然因为科利斯本人的一笑而过没有掀起更大的波澜,但确实给人们的心中留下了一个问号。
而并不打算在君临的漩涡中久留的雷妮丝也能看出,科利斯伯爵和瓦列利安家族在君临尴尬的位置。
现在想要破局,要么是让海蛇大人执掌朝局,戴上国王之手的徽章。
要么是兰娜尔嫁入王室,兰尼诺迎娶一位公主。
要么就是瓦列利安家族与科何里斯家族结成同盟。但这种明明应该最容易做到的事情,现在却成了最难达成的效果。
但我终究是科利斯的妻子……雷妮丝陷入了纠结。
“不,我很清醒。”
海蛇大人按住妻子的双肩,柔声说道:
“那小子越在国王陛下面前戴上那张‘我不在乎君临,只在乎赫伦堡’的面具,国王就越信任他,甚至要默许能左右我等生死的修女和学士去他的领地学习技艺,谁能保证回来的人们没有沾染科何里斯家的味道?”
雷妮丝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自己的丈夫。
见妻子没有继续反驳,科利斯笑着将雷妮丝拥入怀中,轻轻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放心,我有分寸,我不会干预国王陛下的决策,我只是会带上服务兰娜尔的学士和侍女,毕竟我的女儿才四岁,她入宫后需要教养嬷嬷和女伴,不是吗?”
科利斯伯爵信心满满。
“我相信兰娜尔入宫后,一定会得到所有人的喜爱的。”
风吹过海蛇夫妇纠缠在一起的黑发银丝,吹过船壳镇船坞里沉睡的战舰,吹过黑水湾的波涛,最终吹进三叉戟河的河口,一路向西,掠过女泉镇和哈罗威伯爵的小镇。
大片的农田原野在神眼湖的西岸舒展开来,就像一个温柔的母亲一样,不断地孕育着夏日的丰饶,河水在新开凿的沟渠、运河间流淌,滋润着肥沃的田野和茂密的森林。
连接神眼湖和三叉戟河的运河已经部分通航,虽然还无法驶入大船,但平底船和长船已经畅通无阻,运河之上,处处帆影,运河两岸的村庄拔地而起,到处都是鼎沸的人声。
月冕呼啸地掠过旷野,村庄和农田。在苍银巨兽的身后,科拉克休长长的身躯像水中的巨蛇一样在天空海中畅游,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嘤咛。
昆廷向下望去,成块的农田就像井格棋的棋盘一样,有的青葱翠绿,有的金黄,有的则是黑黢黢的肥沃土壤,农田在森林的边缘渐渐退却,快要接近科何里斯家族与布莱伍德家族的边界的时候,一处丘陵成了农田与森林的分界线。
巨龙在丘陵上空盘旋了一圈,在昆廷眼中,被层层林木围绕的那个院子从米粒大小,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栋没什么装饰的石头院子,两座三层小楼夹着中间圣堂似的殿堂,外面用一圈七尺高的石头围墙圈了起来,前院种着果树,还有一处小花园,后院则是开辟的菜地,还有几处葡萄藤架,已经挂上了果子。
“嘶——”
翡翠趴在院子下方的旷野上,它第一个发现了两头迫近的巨龙,扬起脖颈,伸长脖子,月冕收敛双翼,降落在翡翠身旁。
湖绿色的母龙轻轻亲吻着月冕的脖颈,月冕向翡翠的方向爬了几步,两头龙贴在一起,让降落在另一边的科拉克休扭过头,用龙翼遮盖住了眼睛和长颈。
玛格娜带着小修士林克,还有眼睛红红的盖蕊已经等在门边,几个月不见,玛格娜又瘦了一圈,银发上也染上了几抹灰白,但她的双眼已经明亮如初,甚至比昆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更加明亮。
“爱玛她还好吗?”
盖蕊顾不得提起裙摆,跑到昆廷面前,有些焦急地询问道。
“她……”昆廷表情有些复杂。
她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尽管这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至少在我和戴蒙出发的时候。”昆廷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就是我们刚刚处刑莱安娜修女的时候,爱玛还能安然入睡,食欲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那就好……”盖蕊松了一口气。
“生死乃是人间常事,但凡人酿造的恶果也应让凡人自己品尝。”
玛格娜对莱安娜修女的愚行十分愤怒,但在昆廷面前,她还是那位端庄的修女公主:“等此间事了,我会前往君临安慰爱玛……”
她双手合拢,似是祈祷: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悲伤应该有人来疏导。”
“玛格娜表姐,国王陛下会在不久之后召集一批修女和学士来你这里学习,训练。”昆廷说道:“我们不想再看到同样的悲剧一遍遍发生了。”
“理应如此。”
玛格娜公主说道,她回头看向等在一旁的林克,已经还俗的修士少年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籍走了出来。
“我在这段时间将现在已知的所有有关孕妇生产的护理,以及治疗相关疾病的资料整合在一起,淘汰其中明显有问题的,比如放血治疗之类的方法,将剩余的内容与斯坦顿长老的红叶经中的内容进行对比,整理成了这本书。”
公主有些抱歉地说道:“我的著作迟迟无法完成,耽误了你的时间,实在抱歉,就用这部书来补偿耽误的时间吧。”
第187章:向灰鳞病宣战
玛格娜公主将这部厚厚的著作放在昆廷手上,双手合拢,眉目低垂:
“我将我的所见所知所闻所感整理在这部书里,它的前半部分以盖伦博士的《体液论》为基础,后半部分的底本是圣莱丹大修女的《妇人百法》。”
“《体液论》……我看过这部书的抄本,盖伦博士虽然是体液平衡学说的拥趸,但他也意识到了放血疗法的危害,所以在书中多次强调要用食物和药物调理体液,如非必要,无需轻易开刀放血。”
昆廷说到盖伦博士推荐水蛭而非小刀的时候,忍不住笑着说道:
“在我看来,药物和食物对健康确实有益,水蛭在血淤等病症中也有效果,但若是有人没事就想放一放体内的脏血……我只能说他嫌自己命太长了。所以在赫伦堡城镇的医院,我们只会用水蛭治疗对应的病症。”
“啊?”
戴蒙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他小时候接受放血治疗的疤痕,如果放血疗法真的没用的话……
盖蕊对此深以为然,她小时候曾经有学士建议给她放血,以让她身体强壮起来,埃利萨大学士觉得盖蕊的身体可能扛不住开刀放血,也无法忍受水蛭在身上蠕动,于是以要先用草药来调养为由拒绝了这个建议。
莱拉嬷嬷则大骂了那个学士一顿,然后关上门为她祈祷,最后等到了来探望兄长的瓦莱拉公主和照顾小昆廷的阿加莎老祖母。
玛格娜轻轻抚摸着这部书的封皮,就像在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千年来,人们沉溺于排出体内的脏血,尝试着调和血液,黏液,黑胆汁和黄胆汁,人们都说它们是对的,就算有人注意到了它们的谬误,但传统的力量是强大的,背离此道之人被称为离经叛道,而异域的医术和先民的智慧又被斥为愚昧的邪术……”
她默默地为给这部医书提供帮助的人们祈祷。
“感谢斯坦顿长老的红叶经和绿人医师的歌谣,感谢斯汶学士,他告诉我学城的书库里有《体液论》的原本,还有被视为维萨里博士的《人体的秘密》,阿加莎夫人也提供给我她的珍藏《月咏者的分娩之歌》和《百草药经》。”
“我相信这部医书将会让许多人摆脱病魔的困扰。”昆廷郑重地将这部医书捧在怀里:“玛格娜表姐,你举起了老妪的明灯。”
玛格娜叹息着摇了摇头。
“昆廷大人,我无法保证我的水平能够清理掉所有有问题的知识,疗养院的病人数量也不够,我不敢保证对一两个病人有效的案例和药方,是否能适用于普罗大众,所以,还要辛苦你来梳理一遍里面的内容,再行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