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本硬壳的大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昆尼怎么骑龙飞走了?”
盖蕊提起裙摆,小跑几步,看着月冕从月歌塔和焚王塔之间穿了过去,向着东南方向飞去。
“君临?”
“应该是……”
阿加莎老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悠悠转醒,苍老的声音中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魔力,让人心情宁静,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梦见一头铺天盖地的巨龙死在了红色的堡垒,但它很快又重新翱翔天际,奇怪,真是奇怪。”
“阿加莎奶奶,您在说些什么?”盖蕊压下心中的惊慌,回到了老祖母身旁,柔声安抚。
“我做了一个噩梦。”阿加莎温和地说道:“我梦见了一头起死回生的龙,哈哈,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呓语,年纪大了,经常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习惯了就好,孩子,你不会嫌弃奶奶吧。”
“怎么会。”盖蕊捏着嗓子,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笑着撒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您的。”
阿加莎笑着抬起手,摸了摸盖蕊的脸颊:“去吧,昆尼应该在等着你。”
“嗯。”
不用阿加莎说,盖蕊也准备骑龙去追逐昆廷,她不会去问昆廷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要在昆廷的身边,无论他是否需要她,她都不能缺席。
盖蕊脱去了繁复的长裙,风风火火地走出了空中花园,她的两个女伴被公主的模样吓了一跳,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是盖蕊及时提醒了她们一句,她们两个才赶紧去为盖蕊准备骑龙的皮具。
太阳缓缓沉入西方的地平线,月亮在空中展露身姿,月冕咆哮着降落在红堡的庭院。
昆廷的双手被缰绳勒得发红,巨龙刚一落地,他就立刻松开缰绳,不停地甩着手,缓解双手的不适,还没飞到君临,昆廷就听到了瓦格哈尔的哀鸣,让月冕也忍不住放声咆哮。
埃利萨大学士已经在庭院里急得团团转,戴蒙双眼通红,韦赛里斯靠着柱子,满脸憔悴。
直到月冕从天而降。
“昆尼,快!”戴蒙像风一样扑了上来,昆廷刚刚落地站稳,就被少年王子一把抓住了手腕。
这小子哭了。昆廷一眼就看到了戴蒙眼睛上的泪痕。
埃利萨大学士比起上次见面又苍老了许多,甚至走路都有些摇晃,他的大学士颈链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是一种荣耀,但现在则是一种酷刑,昆廷看着大学士因为呼吸不畅不得不时不时地调整颈链的位置,而沉重的颈链本身就让大学士弯腰驼背,疲惫不堪。
“别急,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昆廷迈开大步,跟在戴蒙身后。“还有,等一等埃利萨大学士。”
“我父亲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晚餐后也一切正常……”戴蒙咬牙切齿,但昆廷能看出来,这小子在憋着眼泪:“就像往常那样,晚餐后,他去了训练场训练,然后帮祖父处理积压的政务,凌晨还去了密道堵我……结果……结果……”
即便已经成婚,但现在戴蒙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能说出来一些事情已经算得上冷静了。
“我看着父亲在我眼前捂着肚子倒下……”
“父亲跟我们一起吃的晚餐,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韦赛里斯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小羊羔肉,烤鸡,白面包,大麦粥,切碎的萝卜芜箐,还有加了大米的炖菜。”
说话间,三个年轻人就已经赶到了贝尔隆的寝宫,亚莉珊趴在杰赫里斯肩上,将头埋进丈夫的胸膛,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人一直在抽泣。
杰赫里斯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国王平时的睿智和冷静此时已经荡然无存,眼底只有慌乱,他紧紧抓着妻子的手,嘴里念念有词。
“昆廷大人到了没有?”
鲁内特尔学士一脸疲惫地从寝室里走了出来,正好看到了飞奔而来的三个年轻人,埃利萨大学士颤颤微微地跟在后面,他已经做不到像两年前那样健步如飞,以至于跑一段,就得扶着墙休息一下,最后是两个助理学士抬着大学士冲了过来。
“新旧诸神在上……”鲁内特尔学士终于松了一口气:“有昆廷大人在,手术应该没有问题。”
“说说情况。”
昆廷脱掉外套,用净水清洗双手,问道。
“王储殿下今天凌晨突发腹痛,一开始闷闷的,虽然难受,但还是能够容忍,我们用水蛭为他放了血,大学士为他调配了罂粟花奶和温暖的蜂蜜药水,戴蒙王子坚持要您来看看,如果不是惦念父亲,王子一定会亲自骑龙飞去找您……”
“继续说症状。”昆廷转向一旁的助理学士:“劳驾,准备沸酒和烧开后放凉的水,酒要越烈越好,陛下,王室是否有瓦雷利亚钢的匕首。”
杰赫里斯这才从慌乱中缓过神,急忙点头:“快去把我的匕首拿来!”侍从急忙去取匕首,虽然混乱,但是有条不紊。
“王储在今天早上一度转醒,但在午后开始抱怨肚子像刀割一样疼,脸色也变得很差,到后来,即便是罂粟花奶也无法止痛,我按了按王储的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学城的典籍里管这种病叫肚腑破裂,只有切开肚子,缝合伤口才能治疗,但……”
“我知道了。”
昆廷接过侍从送来的匕首:“鲁内特尔师傅,你要一起吗?”
“求之不得。”
鲁内特尔眼前一亮,跟着昆廷一起进了王储的寝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一声清越的嘶鸣撕裂夜空,翡翠从天而降,和在庭院里栖息的几头龙互相咆哮。
戴蒙不停地在走廊里踱着步,韦赛里斯则忍不住咬着手指,杰赫里斯和亚莉珊死死盯着寝宫大门。
吱呀。
大门开了,鲁内特尔学士满脸兴奋地走了出来:
“这简直是奇迹,除非圣母临凡,否则我想象不到世间会有如此神奇的技艺。”
昆廷则一脸疲惫,扶着墙走了出来。
“陌客不会在今日上门。”少年说道:“我已亲手将他赶回地狱。”
第167章:劫后余波
“我在学城钻研了数十年医术,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手术竟然能顺利完成。”
提起刚刚在王子寝宫里的经历,鲁内特尔学士的脸上满是骄傲和满足,就像一个饿了十天十夜的人终于得以饱餐一顿一样,他的兴奋迅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大学士,我发誓,昆廷大人今天的手术必将载入史册。”
鲁内特尔学士兴奋地抓住了埃利萨大学士的肩膀,捏得老态龙钟的大学士脸色一阵发白。
“我看到昆廷大人给王储殿下喂下罂粟花奶,然后切开了殿下的肚子,精准地找到了王储殿下腐烂的病灶,不仅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切除,清洗,甚至……不,这已经不能说是医术了,这是艺术。”
或者说……魔法,鲁内特尔学士在心中说出了那个大多数学士嗤之以鼻的词汇。
似乎是想到开腹后的恶臭,鲁内特尔学士的脸色也白了一瞬,说实话,在看到昆廷把手伸进腹腔,寻找溃烂的地方的时候,鲁内特尔学士几乎被吓死。
他知道,即便是他这种精通外科的学士,也不敢进行这种大手术,按学城的典籍记载,不是没有学士尝试过打开人体,切除病灶,但只有极少数的病人在手术后幸存,大部分的病人要么死在床上,要么在手术后挣扎着死去,就算是幸存者,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留下终生的伤痕。
在鲁内特尔的记忆中,即便是成功率最高的缝合外伤的手术,也经常会有病人因为伤口感染发炎死去,所以,即便是他,也不敢轻易动手术,更别说直接切开病人的肚子了。
“好了,鲁内特尔,直接说重点,王储殿下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热?”
埃利萨大学士揪住鲁内特尔的颈链,用力一拽,鲁内特尔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脖颈处的疼痛让他尖叫一声,从兴奋中清醒过来。
“没有。”学士急忙摇头:“王储殿下一切都好,没有发热,也没有喊疼,手术结束后就睡着了,肚子也恢复了正常,昆廷大人在术后还阻止我喂王储殿下罂粟花奶,他给王储殿下插了根这几天用来撒尿的管子……”
埃利萨大学士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不要试图复原昆廷爵士的手术,你亲眼看到了他的治疗过程,应该能看出来,这是我们无法触及的领域。”
“我知道。”鲁内特尔学士刚刚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却不是埃利萨大学士以为的释然。
“但我会完整记录昆廷大人手术的过程。”鲁内特尔坚定地说道:“爵士已经允许了,我相信,这会为医学的发展开拓前路,只要我能尝试着复原十分之一,都能让简单的外科手术不再称为陌客的门铃。”
埃利萨大学士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的眼睛,忍不住长叹一声。
韦赛里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亚莉珊终于忍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在老国王的身上,就连老国王也被妻子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这是以往从不会发生的事情。
戴蒙就像一匹小马驹一样一头撞进昆廷怀里,双臂用力环住昆廷的肩膀,鼻涕和眼泪一齐喷出来,全都擦在了昆廷身上。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见不到我老爹了……”
“放心,有我在。”
昆廷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反手搂住了戴蒙,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着少年王子的后背。
“昆尼,我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你,今天这里会倒下几个人……”
杰赫里斯有些后怕:“贝尔隆究竟怎么了?”
“这件事最好当面跟贝尔隆说清楚。”昆廷说道:“我能救他一次,两次,但真正能救他的只有自己,陛下,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好……好……”杰赫里斯这才如梦初醒:“莱安爵士,带昆尼回房间,不,那是谁的房间?”
老国王指向贝尔隆的寝室对面的房间。
“我没记错的话,那里曾经属于乔斯琳夫人。”白骑士队长回忆了一下:“乔斯琳夫人回到风息堡后,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先收拾出来。”不提乔斯琳夫人还好,一提到她,老国王和亚莉珊就想起了战死的长子伊蒙:“算了……带昆尼去上次给他们准备的房间休息吧,还有盖蕊……”
说话间,盖蕊从楼梯间跑了上来,甚至红堡的卫兵都被她甩在了后面,当她看到哭泣的母亲,一脸哀伤的父亲,满脸疲惫的昆廷和死死搂着昆廷不撒手的戴蒙时。
她什么都明白了。
黑暗吞没了贝尔隆,他茫然地走着,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时间,他就一直这么走着。
一开始,贝尔隆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单词。
向前,向前,向前……
好像一只聒噪的乌鸦,对,就是乌鸦。贝尔隆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乌鸦,它飞在自己的面前,自己怎么走,也追逐不上那只大乌鸦的翅膀。
他走了很久,脑袋逐渐从混沌,变得清晰起来,那只大乌鸦却飞得越来越慢,它慢慢地被贝尔隆追上,最后,被贝尔隆甩在身后。
乌鸦有三只眼……贝尔隆看清楚了乌鸦的面貌,很奇怪,若是在现实,他会一拳挥上去,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现在,他却觉得这只乌鸦是那么地正常。
就好像它就该存在在这里一样。
不要回头,现在不是那个时间,不要回头……乌鸦的尖利叫声戛然而止。
贝尔隆愣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个人影在自己面前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道路上徘徊,驻足。
“不要停下,不要回头,弟弟。”
一个银发紫眸,满眼忧伤的青年驻足在贝尔隆面前,他脖子上插着一根箭,鲜血浸满了他的盔甲,他迈开腿,来到了贝尔隆身旁。
“伊蒙……”贝尔隆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伊蒙王子摇了摇头,与贝尔隆错身而过,贝尔隆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兄长,但他的手却只是穿过了哥哥的身躯,落在了空荡荡的黑暗里。
“你还有一段未尽的旅程,继续向前,不要恐惧,不要回头。”伊蒙的声音在身后回荡。“记住,不要回头,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贝尔隆看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哈哈一笑:“伊蒙,你别忘了,我是谁。”
他迈开大步,坚定地向前走去,仿佛有无数道黑色的影子从道路两侧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贝尔隆的腿和胳膊,将他也抓进黑暗之中。
“你烧死了我们!”黑影凝聚,似乎穿戴着密尔海盗的装备。
“我是春晓王子,勇敢的贝尔隆。”
贝尔隆一拳砸在一个扑上来的黑影“脸”上,若它真的有脸的话,拳头没什么感觉,但那道扭曲的人影却砸在道路两旁的黑暗中。
“留下吧,在这里,白骨将为你加冕,鬼魂将簇拥着你称王,你将会体会到你永远不会体会到的快乐,你会成为至高无上的那一位……”
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被贝尔隆随手一拳,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算是陌客,我也会给祂一拳。”
贝尔隆大笑着踩着那些人一路向前,有人扑过来,他就一脚踢回黑暗,有人想要抓住他的身体和脚踝,却被王储硬生生地扯断了手脚。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你抢走了我女儿的继承权……”忽然,伊蒙的声音再度响起:“留下吧……把你抢走的东西还回来……还回来……”
贝尔隆愣了一下,他的脚步一顿,但紧随其后的就是宛如即将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海面,一头钻了出来的失重感。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