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眼湖恢复平静和日常，红堡同样如此，或者说，红堡一向如此。不过，随着爱玛的再度怀孕，整座红堡也开始紧张起来。
原因无他，若爱玛能正常生育，就说明王储的后代延续了下来。
“爱玛，你看，这是我为我们的孩子挑选的龙蛋。”
韦赛里斯有些惊讶地看着雷妮丝的背影，兰娜尔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身后，经过提着铜锅的饲龙人时，小姑娘还伸长脖子看了铜锅一眼。
虽然韦赛里斯不会读心术，但他熟悉这种眼神，当他看到足够精美的模型时，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将刚刚看到的东西抛出脑海，韦赛里斯整顿了一下表情，用手指推了推嘴角，露出了一个在他看来相当完美的微笑，才走进爱玛的房间。
房间很热，三座壁炉日夜不休地燃烧着橙黄色的火焰，卧室旁摆着一个精美的浴缸，爱玛坐在窗边的软皮座椅上，正小心地剥着酸石榴。
看到韦赛里斯进来，爱玛想要起身，韦赛里斯立刻一个箭步冲到爱玛身旁，将她温柔地送回了座位，两个饲龙人将铜锅放在壁炉旁，年长的那个饲龙人打开锅盖，露出了沐浴在火焰中的钴蓝色龙蛋。
那枚龙蛋个头不小，上面缭绕着亮如铜箔的复杂花纹，像一件亮铜般的披风挂在龙蛋身上。
“银翼的龙蛋。”韦赛里斯笑着抚摸着爱玛平坦的小腹：“我相信会孵化出一头强壮的小龙的。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有三头龙可以让我们的孩子选择。”
王储的长子单膝跪在妻子身旁，侧耳聆听着爱玛肚子里的声音，当然，他什么也听不到。
“‘黄玉’叙拉克斯，熠阳，还有泰雷克休。”韦赛里斯提到后面两头龙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就像失去了情人的痴恋者：“我比较推荐熠阳，那是头强壮，活泼的小伙子。”
“我也希望他像熠阳那样。”爱玛伸出手，抚摸着丈夫的脸颊：“活泼，强壮。”
“刚刚我看到雷妮丝出去了。”韦赛里斯享受着妻子的抚摸，半晌后才说道：“她来做什么？”
“雷妮丝带来了小兰尼诺和小兰娜尔。”爱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如果我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希望能让兰娜尔与他缔结婚约，如果是个女儿，她相信兰尼诺会成为保护她的骑士。”
韦赛里斯瞳孔一缩。
他想起了昨夜与父亲和祖父的对话，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并不赞成爱玛此时生育，对于老国王和王后来说，长子伊耿的夭折是他们埋在心中的痛，爱玛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若是这个再出问题……但王后也知道，她无法阻止爱玛怀孕，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记得杰赫里斯、亚莉珊和贝尔隆在谈论他的孩子时越谈越远，渐渐偏移到了这个话题上。
他的孩子的婚姻问题该如何解决。
杰赫里斯说了这么一句话：“除了海蛇的儿女外，如果昆尼和盖蕊有了孩子，或者戴蒙有了孩子，你们会选择谁作为我的曾孙女，或者曾孙的良配？”
? 第150章：韦赛里斯的“长嗣”
“爱玛，我记得昆尼和盖蕊计划在新年举办婚礼吧。”
韦赛里斯将自己的意识拉回来，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他转过脸，让自己的脸色不至于那么难看，才重新转过头，看向一脸疑惑的爱玛。
“是啊。”爱玛笑着说：“盖蕊给我写信了，昆尼不希望他们的婚礼太……”
少女有些羞涩，但韦赛里斯知道她的意思，维斯特洛的婚俗之中有个很恶俗的传统，参与婚宴的男宾会扒光新娘的婚纱，女宾会脱去新郎的华服，将赤条条的夫妻二人送入洞房，也就是俗称的“闹洞房”。
即便是王室成员也难以避免。不过，看起来，昆廷很抗拒这个习俗。
爱玛给了丈夫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所以，他们想要办一个只有家人才能参与的瓦雷利亚风格婚礼，我听女伴说，戴伦侯爵和瓦莱拉姑祖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给昆尼他们的新婚礼物了。”
说到这里，爱玛满眼羡慕，她羡慕盖蕊有个高大、帅气、温柔的未婚夫，也羡慕他们比王室的夫妻更加自由，能选择婚礼的方式。
她唯一能在盖蕊面前骄傲的，可能就是肚子里的小生命了。
“韦赛里斯，我想……”爱玛忽然咳嗽了几声。
“学士！”韦赛里斯立刻站起身，对着门外大喊道，等候在走廊的学士急匆匆地快步走过来，颈链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看了一眼韦赛里斯，得到王储长子的点头后，才走到爱玛身边。
“王妃殿下，您胸口是否发闷，或者疼痛？”
学士从宽大的袍子里掏出一个个小药瓶：“如果是胸口发闷的话，我建议用蜂蜜调和薄荷，加入捣碎的冰块，想必能让您舒服不少，若是疼痛，可以用薄荷、银鹿草的叶片，还有酸栗的汁液，搭配一点点罂粟花奶，考虑到您怀有身孕，我认为水蛭疗法更加有效。。”
“不，不用。”爱玛咳嗽出来之后，好了很多，听到学士的治疗方案，少女脸色一白，急忙摆摆手：“我很好，学士，谢谢你的服务。”
“真的没事吗？”韦赛里斯担忧地问道。
爱玛坚定地点点头：
“真的没事。”她摆了摆手，示意学士可以先离开了，学士有些犹豫地看了韦赛里斯一眼，在得到他的点头后，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瓶瓶罐罐装进身上的各个口袋里，离开了房间。
“不要勉强自己。”韦赛里斯依然抱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握住爱玛的手，轻声安抚着妻子的情绪：“有不舒服的话就跟莱莎修女她们说，埃利萨大学士和鲁内特尔师傅都是经验丰富的医者，必要的时候……”
韦赛里斯想说，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请求昆廷的帮助。
“我知道。”爱玛看着韦赛里斯的眼睛，手再次搭在了小腹上：“韦赛里斯，刚刚我说雷妮丝的建议的时候，你走神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该怎么对你开口呢……韦赛里斯在心中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对妻子张这个口，他难道要对爱玛说，她的丈夫、舅舅和外祖父，正在考虑将她肚子里的孩子作为天平上的筹码吗？
昨夜的争论他几乎没有插上嘴，杰赫里斯和贝尔隆长谈了很久，亚莉珊也在其中考量，尤其是在瓦列利安家族的一双儿女和科何里斯家族未来的子嗣身上，三人谋划许久，直到蜡烛燃尽，天光渐明。
韦赛里斯的内心倾向于让自己的孩子与戴蒙未来的孩子，或者昆廷未来的孩子联姻。杰赫里斯的倾向则是，若戴蒙和雷娅有了后裔，优先考虑内部解决，若戴蒙和雷娅迟迟没有子嗣，那么昆廷和盖蕊的子嗣是第一选择。
贝尔隆赞同杰赫里斯的想法，他认为，与科何里斯家族继续联姻，可以进一步确保昆廷的忠诚，并为王室创造一个更稳定、强大的盟友。
国王认同这一点，在他看来，又争又抢的海蛇大人唤起了他不愉快的回忆，相比较野心勃勃的海蛇，杰赫里斯显然更信任在他看来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昆廷，同时，昆廷主动上报翡翠产卵，以及居中调和了不少事情，也说明了这孩子对王室的忠诚，让本就对昆廷有不小的好感的国王好感大增。
而且，杰赫里斯和贝尔隆同时看出了科何里斯家族的潜力，一座正在复兴的赫伦堡，也必将成为君临最强大的羽翼。
亚莉珊则认为雷妮丝的子女也未尝不可，但被杰赫里斯否决了，不过，杰赫里斯并没有直接排除兰尼诺和兰娜尔的资格，而是将他们作为最后顺位。
祖父对海蛇大人最近的表现很不满。韦赛里斯在心中叹息。若是国王知道了今天雷妮丝来找过爱玛，可能兰娜尔和兰尼诺连最后顺位都保不住。就连祖母也不会再为雷妮丝的儿女说话。
韦赛里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爱玛的小腹。
“孩子啊，愿你健康强壮，平安降生。”韦赛里斯在心中向七神虔诚祈祷，等到心思平静，他才有些抱歉地对爱玛说道。
“因为昨夜，我与父亲，祖父和祖母讨论了孩子未来的婚姻问题，爱玛，你有什么想法吗？”
爱玛有些茫然，但当她想到自己的时候，她也释然了。
“我不也是吗？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被告诉未来要嫁给韦赛里斯，盖蕊也是如此。”爱玛在心中说道：“但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的韦赛里斯同样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我的想法很简单，谁对我的孩子好，我就会把他托付给谁。”爱玛平静地说道：“韦赛里斯，我肚子里的是你的长嗣，若他是个男孩，他将是未来的国王，若她是个女孩，我就要为她寻找一位坚强的骑士，能保护她安然无虞，韦赛里斯，我不相信水手，我更相信……”
爱玛沉默了一下，她想到了盖蕊天天在自己耳畔念叨的“星眼”塞米恩，还有“镜盾”萨文，“傻子”佛罗里安，“飞翼骑士”阿提斯·艾林……还有新晋的“黑骑士”昆廷·科何里斯，她的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了“骑士”这个词汇。
“一名骑士。”爱玛温柔地轻抚小腹：“我相信昆尼的孩子也会像他一样勇武，睿智。”
看来爱玛也更倾向于科何里斯家族。韦赛里斯在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这样，他就不用背负让妻子和儿女成为政治筹码的罪孽了。
“韦赛里斯，我想看看龙蛋。”爱玛伸出手，韦赛里斯急忙起身，伸手从火焰中捞出了那枚龙蛋，龙蛋的外壳依然滚烫，但无论是韦赛里斯，还是爱玛，都对此似乎毫无感觉。
“真好。”爱玛抱着龙蛋，将脸颊贴在了渐渐冷却的龙蛋外壳上：“真希望能看着你载着我儿高飞天际，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啊……”
赫伦堡。
月冕缓缓爬回焚王塔的巢穴，翡翠不在，应该是在镜子湖休憩，阳炎懒洋洋地趴在望台上晒太阳，它比起几周前又大上了一些，现在甚至能独自飞出去，捕猎野兔和幼鹿，虽然每次带着猎物回来，都会被借住在下层的科拉克休抢走一半，但阳炎依旧乐此不疲。
科拉克休看到月冕回到龙粪山旁趴伏下来，半是慵懒，半是欢迎地嘤咛了一声，月冕抬头瞥了一眼将自己缠在柱子上的科拉克休，重新低下头，检查了一遍龙粪山和里面的龙蛋，才安心地将自己的全身放松下来。
“少爷，玛格娜公主找您。”
霍耿早就准备好了更换的衣物，等候在长桥上。
换下骑龙背心，递给跟自己一起飞回来的小罗柏，昆廷换上了黑红相间的修身天鹅绒华服，带着霍耿和罗柏一起走向月歌塔的大门。
玛格娜公主在绿人猎手贝尼狄克·荒林和森林之子女孩叶子的陪伴下，显然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了，公主今天没有穿修女的灰袍，而是穿上了一件方便抄写的皮革修身衣。站在那里，看起来跟亚莉珊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昆尼，我有了一个新灵感。”玛格娜温柔地说道：“叶子小姐帮我验证了一下。”
“虽然实验结果并不理想，但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
说到实验结果，玛格娜的神色有些黯然，赫伦堡没有灰鳞病的病人，所有的实验都只能在理论上进行，不过，很快，志愿参与实验的灰鳞病病人就会被选拔出来，玛格娜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山顶修道院，以防传染：“我想把我的灵感写下来，然后抄写成册，配合最后的研究成果，发表出来。”
“只是抄写吗？”
昆廷说道。
“嗯。”玛格娜说道：“我需要一些人手将红叶经里斯坦顿长老允许我带走的内容抄写下来，然后，我会结合实验结果，整理成册。昆尼，我知道你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都很忙，所以，我会尽快完成的。”
? 第151章：活字印刷术
“先说说你的灵感吧，玛格娜表姐。”
昆廷推开大门，带着玛格娜走进了一处宽敞明亮的会客室。
在这座恐怖的雄城中，这么明亮的房间可不好找。不过，现在，随着残破的废墟被清理干净，这样的房间越来越多了。
昆廷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叉，脑海中那个想法越发清晰。过去，无论是他还是赫伦堡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所以昆廷在学城捣鼓几项记忆里的发明失败后，就没再继续思考过这方面的内容。
但这次，玛格娜提醒了他。
在他的脑子里，还是有能够带来些许变化的知识的。
在现在的维斯特洛，一项知识被创造或者发掘出来，是很难立刻传播出去的，它们大多数都会堆积在学城的图书馆里吃灰，就连七神教的经典《七星圣经》实际上也是个稀罕物，只有大城堡的圣堂才有，寻常的七神教士只能凭借口耳相传，或者前往比较大的圣堂誊抄经文，才能掌握七神的经典。
所以维斯特洛有句老话，乡村的褐衣兄弟，要么是学富五车的智者，要么是目不识丁的莽货。
想到这里，昆廷忽然有些庆幸，自家的领地里的乡村修士基本都是前者，即便是林克这样的小孩子，也懂得基础的算数和文法。
这或许要感谢大翡翠河的老修士，那位老修士手上有一部完整的《七星圣经》，其他村庄的修士在老人家手中誊抄、学习，才让神眼湖大领地的乡村修士们得以识字，熟悉经典。
也得以摆脱繁星圣堂的指挥。
或者说，正是这些乡村修士掌握了《七星圣经》的学习和解读，才让他们对腐朽不堪的繁星圣堂反感不已，甚至主动提出废止教会的什一税。
“还只是猜想。”玛格娜坐在昆廷对面，端庄典雅：“按照叶子小姐和斯坦顿长老的说法，灰鳞病本质上是一种诅咒，嗯……”
玛格娜习惯性地向七神轻声祈祷，请求七位一体的真神宽宥她讨论黑魔法的罪孽。
“玛格娜表姐，七神不会因你打算根除一种可以夺人性命的疾病而降罪。”昆廷轻声安慰道。
“我知道，昆尼。”玛格娜放下双手，柔声说道：“这会让我精力集中，更完整地阐释我的想法。叶子小姐跟我说，想要根除一种诅咒，只能根除诅咒的来源，或者用另一种诅咒覆盖它。”
“很明显，我们没办法根除灰鳞病的根源。”昆廷靠在椅背上，沉思道：“事实上，现在没人知道灰鳞病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或许是盖林亲王的鬼魂，或许是传说中伤心领的裹尸布大王，但不管是谁，都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叶子小姐和我探讨了有关伤心领的传说故事。”
玛格娜伸出手，叶子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公主手上，虽然信仰不同，但昆廷能看出来叶子很喜欢这位坦格利安的公主。而且，跟盖蕊不一样，对于玛格娜，叶子更多的情绪是敬重，而不是喜爱。
“我认为那位会给予行人石之吻的裹尸布大王并非灰死病的起源。”叶子补充道：“我更倾向于它是灰死病的傀儡，消灭它，只能清除一个表面上的传染源，而不能解决灰死病。”
昆廷对此表示赞许，而且，伤心领被浓雾包裹，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的研究思路是寻找遏制诅咒蔓延，提高病人的抵抗力，让病人不至于因为一场小感冒或者一场微不足道的流血而死去。”
说到这里，玛格娜有些激动，她从皮衣的口袋里掏出自己记录灵感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尽可能简略地说道：
“治疗会分为两种，一种针对还没有出现症状，或者症状轻微的病人，斯坦顿长老的红叶经里记载了十余种可以净化污秽的草药，再搭配良好的营养，或许可以延缓症状的进展。”
“看来对于症状已经明显，甚至部分躯体已经石化的病人”昆廷叹了口气：“断胳膊断腿怕是还是难以避免的。”
玛格娜有些沉痛地点点头：“对于已经出现症状的病人，我们会切除石化的躯体，并尽可能对抗炎症，再搭配草药和充足的饮食，或许可以延长病人的生命。”
“有可行性。”昆廷接过玛格娜的本子，扫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这位修女公主的笔记相当详实，她已经在旧镇义务照看灰鳞病病人数年之久，对于每一位病人的病情进展都了如指掌。
昆廷看到玛格娜完整地记录了一个罹患灰鳞病的贵族男孩，和一个同样诅咒缠身的平民女孩的症状。
贵族男孩因为锦衣玉食，病情进展一开始并不快，但在被家人放弃后，病情骤然加快，很快胳膊上就长满了黑斑，渐渐石化，只能截肢保命。
而另一个女孩因为贫穷，没有机会在病情初期得到治疗，等到被送进疗养院的时候，病情已经发展到必须截肢的地步了，不过，在疗养院获得充足的食物后，女孩的病情进展就慢上了许多。
玛格娜因此认为，饮食或许会影响灰鳞病的进展。
“玛格娜表姐，你需要些什么？”昆廷将本子还给玛格娜，严肃地说道。
“我需要的东西，你已经给了，昆尼。”玛格娜的脸上挂起一个感激的笑容：“你允许绿人们在赫伦堡城镇的市场上出售森林的特产，让我能够收集到所需的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