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意识到，兰恩每周一次的小课堂似乎与正常的魔法教学不太一样。
更加深奥，更加深入浅出，更加的……超脱于世。
就连一开始以为自己会嫌弃枯燥的希里，都在听了几节后感到意外的不错，乃至逐渐变得津津有味起来。
在初步掌握上古之血后，希里已经能与没有认真的杰洛特打得有来有回，二人情感之和睦，一度到了让曾主动送走希里的卡兰瑟松口气，并且为之嫉妒的程度。
唯有杰洛特和兰恩心知肚明，目前为止，杰洛特仍未承认希里是他的意外之子，哪怕其已经履行了一切需要履行的义务。
拧巴人是这样子的。
兰恩乐见其成，他已经能明显感知到，命运的大手再度发力，一波大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远方的风吹来了硝烟的味道。
尼弗迦德帝国的新任皇帝上位，厉兵秣马数年，正式朝着北方诸国露出狰狞的獠牙，作为北方与南方中间地带的辛特拉首当其冲，战事一触即发。
作为辛特拉的雌狮，卡兰瑟选择弹幕最多的打法，也就是御驾亲征。
抉择摆在杰洛特面前，以一种不容逃避的方式，逼迫着他做出选择。
是带着希里离开，又一次把自己带来的灾难交给他人承受，向命运俯首称臣。
还是说……
“如果我死了，你能继续跟着希里吗？”
冰冷的月光照在杰洛特身上，他摩梭着青铜戒，静静俯瞰下方。
一双猫眼使得杰洛特清楚看见下方每一位士兵盔甲上的反光，成群的士兵组成一条条乌黑的涓涓细流，涌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在那里，血与火，刀与剑，即将诞生出一片世间最残酷的血肉磨盘，任何投入其中的生命都将化作最不值钱的草芥，支撑不起一刹燃烧。
【你有这么容易死吗？】
依旧是阴阳怪气的嘲讽，却让杰洛特的嘴角微微上翘些许。
【比起这点，让我更意外的是你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不接着装聋作哑了？可惜，有进步，但不多，仅靠你一人可不足以扭转国与国之间一场大规模战争的胜负。】
在过去，猎魔人始终坚持中立原则，不愿卷入任何一个王国的政治斗争和无关自身的地缘战争。
而新一代猎魔人诞生以来，随着自身实力扩展不可避免滋生出更多野心，或多或少违背了过去一贯坚持的理念，尽管以前老一辈的猎魔人也对这条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一旦杰洛特选择介入战争，其身份无疑将使得这个行为成为一个标志性事件，从今以后猎魔人在各个王国的政要与贵族眼里不再像从前那般安全无害。
兰恩恨铁不成钢的地方在于，杰洛特本该一不做二不休，把凯尔莫罕所有猎魔人一块带上。
不仅大幅提升胜算，倘若战争胜利，还能为猎魔人首次登上世界舞台提供一个强有力的注脚。
偏偏杰洛特的老毛病又犯了，死活不肯让视为同伴的猎魔人们卷入一场与他们无关，仅与自己有关系的战争。
太过优柔寡断，太过瞻前顾后。
但这个选择很杰洛特。
兰恩沉默了，冷眼旁观看着杰洛特离开王宫，踏上战场，一辈子为了猎杀魔物而训练的杀戮机器，第一次将兵锋对准成建制的人类军队。
这是冠以守护之名的堕落，还是牺牲自我的救赎？
战争之激烈程度超过开战前任何一方的想象，尤其是杰洛特，在抛去过量的负罪感后简直成为战场上最亮眼的一角。
他永远冲锋在最前方，神出鬼没的钢剑总能精准穿透钢盔与甲胄的缝隙一击毙命，效果强力的法印每每释放，战场中心亮起不属于刀光剑影的魔力光辉，意味着即将崩溃的战线又能撑上片刻。
命运！命运！
因果的丝线在兰恩眼中分毫毕现。
那些不断冲击防线的士兵不再是单纯的军队，而是一波波连绵不绝的惊涛骇浪，对杰洛特和辛特拉士兵们施以残酷的惩戒。
倘若杰洛特早早认下希里，尼弗迦德还会发起这场战争吗？
兰恩想起了多尼，如果他没有猜错，对方并未死在那场海难中，而且还成为了发动这场战争最重要的幕后推手，也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尼弗迦德皇帝。
理论上来讲，就算杰洛特认下希里，也不妨碍对方挑起战火。
究竟是蓄谋已久的惩戒，还是一次顺水推舟？
兰恩不知道答案，但他能看得出来，辛特拉败局已定，最迟三天便会出现一场大溃败，届时死亡人数必将直线飙升。
杰洛特不会死，命运的安排尚未结束，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在此之前除非机械降神否则哪怕是在战场上，杰洛特依旧会是最安全的人，没有之一。
命运不可战胜吗？
兰恩暗自叹息，默默注视着这场被他判定为垃圾时间的过程一点一滴流逝，无论杰洛特最终是成是败，兰恩永远只会相信自己，从中吸取的经验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战场上，即便杰洛特抛弃原则，奋勇杀敌，由于敌我双方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以至于杀了再多一抬头，眼前的茫茫人海似乎始终没有过减少。
第三天悄然而至，这也是兰恩判断中辛特拉所能撑到的极限时间。
杰洛特喝下最后一瓶魔药，原先的钢剑早就卷刃，如今用的是不知从哪缴获来的一把普通铁剑，逆着乌压压的军队，犹如飞蛾扑火般主动带着人人带伤的残兵扑向尼弗迦德军队。
就在兰恩无趣注视辛特拉即将溃败之际，突然像是感知到什么，抬头看向战场后方，神情流露出一丝激动和愉快。
奇迹，
还真就发生了？
第140章 万年后再见，白狼
【小子，你的运气还真不错，准备好战后卖身的准备吧。】
杰洛特听不清声音，充斥在耳边的只有战吼与咆哮，然而兰恩的声音绕过耳膜，直接在心头响起，让战斗到发懵的杰洛特猛地甩了甩头，用出奇大的音量反问道。
“什么？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准备好白狼的名号比如今响彻百倍的准备吧！】
杰洛特第一次听见兰恩尽情的大笑，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画面，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愉快。
对于杰洛特后续的追问，一律已读不回，气得杰洛特砍起人来都更卖力了。
兰恩懒得理会杰洛特，此时他的目光已经跨过主要战场，降临至尼弗迦德后方重重叠叠的军营，那里驻扎着由少量军队和参谋、将军、前来镀金的猪猡组成的军令部，承担着军队大脑的重要职责。
尼弗迦德习惯将巫师收入麾下，充当战争兵器，因此这里也时常能看见女术士和男巫的身影。
当变故来临，他们反应最为迅速，却也仅止于此。
“袭击！”
“士兵呢，还不快过来保护军令部！”
“一起合力施法，不要让对面开启传送门！”
面对蓄谋已久的袭击，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剧扩大的传送门仅停滞不足半秒，便张开到能容纳三人并肩通行的大小。
几个猎魔人从里面急吼吼钻了出来。
双脚刚一踏出地面，尚显年轻的猎魔人便纷纷止不住干呕，哪怕是带头的维瑟米尔也脸色难看到极点，身体摇晃几个来回，堪堪没有扶墙，愣是对身边不争气的后辈恨铁不成钢斥责道：
“挪开你们的屁股！让你们参与先锋不是出来丢人现眼的，别挡到后面其他人出来！”
年轻猎魔人们纷纷交换眼神，在维瑟米尔的靴子狠狠亲吻屁股之前，连忙夹着尾巴让出一条路。
更多猎魔人蜂拥而出。
每个人的脖颈都挂着一条狼头吊坠，每个人踏出传送门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不停干呕和扶着墙壁缓一缓。
这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打个猝不及防的军令部反应时间，一名名紧急调动的士兵朝着传送门狂奔赶来，在督战官的催促下，朝猎魔人们主动发起进攻。
所有人原以为这是一次可笑的自投罗网，毕竟猎魔人吐起来实在太过连汤带水，导致他们穿戴着的明显不俗的狼派盔甲与身后两把利剑都显得不再具备威慑力，似乎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冲锋，就能把这些有别于人类的怪胎斩于马下。
然后，噩梦便降临了。
与魔物生死相搏积累出的、登峰造极的厮杀技巧，配上强出普通人至少三倍的身体素质，以及连草叉都无法洞穿的坚硬盔甲。
在场的每个猎魔人都能视作一个缩小版的阿斯塔特，而他们面对的对手，显然不是万众为一的虫族与视战争为乐的绿皮。
摧枯拉朽的碾压的确发生了，只不过是反过来，被状态稍有回升的猎魔人砍瓜切菜般迅速稳住阵脚。
待到更多猎魔人恢复状态，他们开始反推，朝着军令部的方向迅速而坚定地前进。
闯入军令部。
参谋们正在紧急焚烧军令，几名巫师满头大汗搓着传送门，想要开辟出一条逃出生天的道路。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带头冲进军帐的维瑟米尔果断掷出一把早有准备的阻魔金匕首，把刚刚成型的传送门扼杀在摇篮里。
肉眼可见的，几名将军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你们知道你们犯下了最大的罪过吗！皇帝不会放过你们的，等待猎魔人的，会是全大陆的通缉！”
“那就来试试看吧。”维瑟米尔用剑柄敲碎那名叫嚣着的将军面门，参杂着飞溅的血水和断齿，语气中透着以往从未出现过的冰冷。
“狼行千里吃肉，如果这个世界不想让我们好好猎杀魔物为生，那么我也想看看，人类的士兵比起魔物又强在哪里。”
…………
【结束了。】
战场中，兰恩没头没脑感慨了一句，正在奋力拼杀的杰洛特精神一振。
他算是看出来了，尼弗迦德的后方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而且大概率与凯尔莫罕有关，不然兰恩不可能边看边嘲讽自己。
杰洛特有些沉默，他将参与战争视为私事，特意瞒着凯尔莫罕的所有人，但到头来自己的朋友和长辈依然毫不犹豫主动踏入险地，为了帮他，不惜抛弃猎魔人赖以为生的中立原则。
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但一想到战后众人的反应，杰洛特不免感到一阵头疼，尤其是从兰恩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某个女术士同样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大力气，起码能吃他一百年。
杰洛特的心情复杂万分，参杂着些许释然的轻松。
算了，这次怕是真逃不掉了，仔细想想给希里多个玩伴也挺好的。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落下帷幕。
谁也没有想到，视胜利如探囊取物的尼弗迦德，竟然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倒在了第一场入侵之战上面。
就连负责指挥的头头脑脑都被人一锅端，审判的审判，交易的交易，一时间尼弗迦德与各个王国唇枪舌战好不热闹，辛特拉和猎魔人两个词汇在王宫、秘密集会、私下交流间被反复提及。
有人不屑，有人忌惮，有人羡慕，但谁也无法否认，所有人再也无法用曾经的目光看待猎魔人，将他们视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而是一股不得不正视的强势力量。
不多时，卡兰瑟与杰洛特代表的凯尔莫罕正式宣布建立血友之盟。
在辛特拉境内，认为拖欠猎魔人酬劳和污名构陷的行为一律视作违法，严重者判处死刑。
卡兰瑟授予杰洛特伯爵之位。
一如兰恩预言的那般，‘辛特拉的白狼’之名响彻大陆，成为有史以来最声名远扬的猎魔人，哪怕今天死去，也会在历史书上永垂不朽！
不过这些虚名什么的杰洛特并不在意，在他授勋的那个庄重日子里，杰洛特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将希里收为意外之子。
以战胜命运的胜者姿态，主动接受命运！
这并非出于妥协，而是杰洛特和希里的感情顺其自然到了这个份上，杰洛特终于愿意相信，辛特拉的公主和女性猎魔人的身份可以和平共存，而非只能逼迫希里做出选择。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如对待命运，有选择而不选，与没得选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杰洛特功成名就，兰恩同样收获得盆满钵满。
一根细如蛛丝的因果线静静悬浮在他的掌心，被兰恩小心翼翼收纳入随身镜，思索几秒，在青铜戒内平静开口道。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意外律这种东西了。】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