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墨水倒进他的床铺。
把死老鼠塞进他的书包。
在训练场上故意用木剑砸他的膝盖,然后笑着说只是切磋。
奥因每次都笑。
他会低头道歉,说自己反应太慢。
会主动把破掉的书页捡起来。
会在被人推入泥坑后,擦干脸上的污水,继续去上礼仪课。
所有人都以为他软弱。
甚至连监视他的人都逐渐松懈。
直到父亲旧部找上门。
那是一个冬夜。
壁炉里的火很小,奥因正在抄写家族法典。
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他打开窗,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跪在雪地里。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被冻红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
“少爷,我们还在。”
那一刻,奥因握着窗框的手指几乎捏碎木头。
他仍旧没有哭。
只是把那个人放进来,给了他一杯热水,然后问:“还剩多少人?”
“十七个。”
“钱呢?”
“很少。”
“关系呢?”
“断了大半。”
奥因点点头。
他说:“够了。”
那一年之后,他开始真正活下来。
他在白天继续扮演温顺、愚钝、毫无威胁的旁支少爷,夜里则用旧部带来的残缺呼吸法修炼到手指抽筋。
没有药剂,就用冰水刺激身体。
没有老师,就反复拆解别人训练时留下的痕迹。
没有资源,就把下人克扣的钱一点点讨回来,再悄悄换成最廉价的补剂。
他忍了很多年。
忍到曾经欺辱他的孩子们长大,娶妻,掌权,开始忘记旧事。
忍到监视者变老,开始觉得他只是一枚无用但安全的棋子。
忍到某天深夜,他在空荡训练室里一拳打碎测力铜柱,胸腔中畸变之力如黑潮翻涌。
三阶!
昔日父亲的旧部,苟延残喘仿佛丧家之犬般供养他的修行。
终于让他完成第三次受洗,晋升三阶非凡者。
那晚,他站在铜柱碎片前,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父亲温和的脸。
想起那块裂开的怀表。
也想起父亲临死前依旧没有学会的道理。
仁慈不能感化刀。
只能让刀更顺利地插进你的胸膛。
“父亲。”奥因当时低声说,“您错了。”
窗外雨声渐大。
如今的奥因站在北区临时驻地的书房里,指腹轻轻擦过一块旧怀表。
怀表已经修过,表盖上的裂痕却仍旧留着。
他没有把它换掉。
人需要记住疼。
疼会告诉他,什么话不能信,什么错不能犯。
书房门被敲响。
“进。”
老骑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男人。
那年轻男人身形高大,面容与奥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加锋利,眼底带着压不住的躁意。
奥罗·图索尔。
奥因的儿子。
二阶非凡者,也是他这些年亲手磨出来的一把刀。
“父亲。”奥罗低头行礼,“西伦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府邸。他去了南郊。”
奥因盖上怀表:“伦德那里?”
“是。”
“意料之中。”
奥罗皱眉:“他现在和武装暴动党走得近,又有伦德这种三阶枪术师做后盾。若秋狩时他站在奥斯顿那边,会很麻烦。”
“所以不要让他站过去。”
“拉拢?”
“交易。”
奥因纠正道:“西伦这种人,不会轻易被谁拉拢,他太清醒,清醒到不会把自己的脖子交给任何家族。但清醒也有好处,他知道利益交换比忠诚更可靠。”
奥罗沉默片刻:“可他毕竟与奥斯顿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不等于卖命。”奥因看向儿子。
“你要记住,世界上大多数关系都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固,所谓朋友,只是还没遇到足够大的利益冲突。所谓仇人,也可能因为更大的敌人坐到同一张桌上。”
奥罗有些不甘:“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
奥因淡淡道:“但不喜欢不影响判断。”
奥罗抿紧嘴唇。
他年轻,强壮,天赋不差,也吃过苦。
可他没有父亲那种从烂泥里一寸寸爬出来的耐性。
他更习惯直接挥拳,把挡路的人打碎。
奥因看出了儿子的心思。
他没有训斥,只是走到桌边,将一份名单推过去。
“秋狩随行名单。”
奥罗接过,迅速扫过,脸色微变。
“这些都是奥斯顿主家的亲戚?”
“还有支持长老会保守派的几名旁支。”
“他们都会去?”
“会。”奥因道,“秋狩是图索尔传统,奥斯顿不在,主家亲族反而更要出席。他们需要向外界证明家族内部稳定。”
奥罗眼神微亮:“我们在秋狩动手?”
奥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水沿玻璃蜿蜒落下。
“奥斯顿太耀眼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天气。
“年轻、勇敢、战功显赫,贵族圈喜欢这样的人。长老会也喜欢,因为他代表图索尔最漂亮的一面。他在外面打胜仗,家族旗帜就会越插越远,所有人都会为他欢呼。”
奥罗冷声道:“可真正替家族清理脏事的人是您。”
“脏事不能拿到阳光下邀功。”
“这不公平。”
奥因终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目光不严厉,却让奥罗下意识挺直背脊。
“公平?”奥因轻声道,“你祖父讲公平,所以他死了。你父亲不讲公平,所以我们还活着。”
书房里安静下来。
雨声敲在窗上,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指骨。
奥罗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奥因走近他,“你觉得我要夺权,是因为我恨主家,恨奥斯顿,恨长老会曾经看轻我们。”
奥罗没有说话。
因为这正是他心里想的。
奥因却摇头:“仇恨只是柴。柴能点火,却不能决定火烧向哪里。
我要掌控图索尔,是因为这个家族正在被太多人拉扯。
奥斯顿想要荣耀,长老会想要平衡,保守派想要安稳,年轻骑士想要战功。
每个人都说自己为了家族,可他们只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寸。”
他伸手点了点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