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不是惊讶的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实。
“什么样的病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一种活性极强的生物制剂。”西伦回答,“它正在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摧毁你父亲的内脏机能。面色发黑就是最直接的征兆。”
戴维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限的颤抖:
“一号病毒。”
“什么?”
“应该是一号病毒。”戴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林克家族库房里封存的一种特殊生物制剂……历代族长传承下来的东西,毒性极烈,无色无味,能在半个月内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生命机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它被封存在家族的机密库房里——只有长老,才有权限进入库房取用。”
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西伦看着戴维,戴维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无声地交汇。
“你的意思是,”西伦缓缓说道,“有人从库房里拿走了一号病毒,然后下在了你父亲身上。”
“我不知道。”戴维的嘴唇在发抖,“我不敢想……但除了库房,不可能有第二个地方能拿到这种东西。”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对护卫厉声下令:
“从现在起,彻查!从昨天到现在,所有进出过库房的人,所有接触过这间卧室的人,一个一个地查!把管事叫来,把长老们的进出记录全部调出来!”
护卫领命飞奔而去。
戴维回过身来,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发黑的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西伦没有出声打断他,他自己也在想事情。
一号病毒,只有长老才能拿到。
而他——西伦,怀里就揣着一块长老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理论上来说,他西伦也具备进入库房取走一号病毒的资格。
昨天他刚到庄园,戴维就给了他长老令。
今天一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了这块令牌。
然后——
林克族长就被下了毒。
如果有人要栽赃……
这个时间节点,简直完美。
西伦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长老令,冰凉的铜质触感贴着胸口。
巧合?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种病毒,”他压下心中的翻涌,问道,“有没有解法?”
戴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有。但很复杂。一号病毒的解法是以毒攻毒——需要用另一种特殊的生物制剂来中和它。两种病毒在体内叠加反应,最终会互相抵消。”
“但是——”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
“两种病毒叠加的过程中,身体要承受极其剧烈的排斥反应。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心脏里还有那个东西……恐怕撑不住。”
“至少,”戴维看着西伦,“要先驱散那个寄生物带来的污染,稳定住父亲的精神核心,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解毒。”
西伦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
他面对的是一个互相嵌套的困局——
要解毒,就得先驱散污染。
但在被病毒侵蚀的情况下,污染本身也会变得更加难以接触。
病毒正在摧毁宿主的身体,而寄生物则趁机吸收更多的生命力,两者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他需要在病毒彻底击穿身体之前,先压制住寄生物的污染扩散,然后才能着手解毒。
时间窗口非常有限。
他走回床前,再次运转回响腔,仔细感知病毒的扩散速度和寄生物的活性变化。
几分钟后,他收回精神力。
“本来如果只是寄生物的问题,三天应该够了。”
他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经过深思熟虑的分量。
“现在有了病毒,至少需要五天。”
他顿了顿。
“而且在病毒持续破坏的情况下,我很难保证治疗过程中林克族长的身体无恙。”
戴维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他扶着床柱,慢慢弯下腰。
肩膀在微微发颤。
一个子爵家族的长子,在这一刻露出了某种极其脆弱的姿态。
他从小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
父亲虽然不善言辞,但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最坚实的后盾、最安全的成长环境。
后来父亲倒下了,他接过了一切——家族的生意、人事、外交、矛盾……所有的压力都砸在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年轻人肩上。
他撑了下来。
靠着咬牙硬撑,一步一步把林克家族维持住了。
但现在——
有人要杀他的父亲。
不是外面的敌人,不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而是家族内部的人。
这个事实比病毒本身更让他感到窒息。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个女人先后走了进来,第一个进来的是瑞莎。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保养得当,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下垂的嘴角暴露了她的年纪和近期的焦虑。
她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扑在林克族长身上。
“老天……”
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
“谁——谁给你下了这种可怕的东西?”
她转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是不是族里那些长老?是不是有内鬼?”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黛西斯。
她站在门口,先看到了床上父亲发黑的面容,然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西伦。
两人的目光隔着昏暗的卧室交汇了一瞬。
黛西斯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父亲床边。
瑞莎仍在哭。
她的哭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哭了一会儿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泪痕未干的脸上,一双眼睛猛然锁定了西伦。
“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悲痛切换成了某种尖锐的敌意。
“一定是你。”
瑞莎站起身来,手指直指西伦:
“你昨天才拿到长老令——今天,我丈夫就被下了毒!你记恨我先前对你的言语,就用林克家族自己的病毒来残害我的丈夫!”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戴维猛地抬起头:“母亲——”
“你闭嘴!”瑞莎的声音尖厉得近乎失控,“你看看你把什么人带回家来了?一个外族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底层混混!你居然把长老令交给他——”
“母亲,冷静一下。”戴维强压着情绪,“西伦先生是来救父亲的,他不可能——”
“不可能?”瑞莎冷笑一声,“他昨天才到,今天你父亲就被下了毒,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西伦。
戴维张了张嘴,但没有立刻反驳。
他下意识地看了西伦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一闪而过。
但西伦捕捉到了。
在那个眼神里,有着和瑞莎同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