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在军队里时,一个老兵跟他说过的。
“如果你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个让你本能想跑的敌人——不要跑。”
“因为跑不掉。”
“只有迎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维克多握着刀,朝前迈出了一步。
但就在这时——
他的视线越过西伦的肩膀,看到了更远处的场景。
那个叫海因茨的男人——武装暴动党的人——正带着八个暗色衣物的战士,以极快的速度朝两侧仓库的楼顶包抄上去。
他们的目标——
是火枪手。
而那个灰色斗篷的络腮胡男人卡尔,手里的金属干扰设备还在持续运作,场域的残余光幕在嗡鸣声中不断碎裂,像一面正在坍塌的玻璃墙。
老贝特在暗处疯狂地拍打金属底座,试图重新稳定场域。
但没有用。
场域已经名存实亡了。
道具被阻挡了。
火枪手正在被清剿。
两个二阶非凡者被一轮打残了。
维克多站在雨中,握着军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但那笑容里——
没有嘲讽,没有癫狂。
只有一种彻底的、纯粹的绝望。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西伦看着他。
雨水顺着铁枪的枪尖滑落。
他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因为答案写在维克多身后那片正在崩溃的杀局里——
场域碎裂。
火枪沉默。
道具失效。
二阶倒地。
所有精心布置的一切,都像是雨中的沙堡,被一个浪头——
拍得粉碎。
第393章 横推
雨水顺着西伦的风衣下摆淌落,在碎石地面上汇成细流。
黄金大枪的枪尖垂着一缕残余的寒霜,冰碴子在雨中缓缓消融,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切斯特跪倒在右侧的砖墙根下,石化状态已经碎裂,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碎石般的皮屑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紫淤血的血肉。
他张着嘴,想要站起来,膝盖却止不住地打颤。
那一枪的内震余韵还盘踞在他的骨骼深处,像一群啃噬骨髓的蚂蚁,让他连握拳的力气都凑不齐。
莫妮卡的情况更糟。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右臂从小臂往下整个被一层灰白色的冰壳裹住,符文短刀连同五根手指被冻结在一起,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
刺骨的寒意仍在沿着她的血管往肩膀蔓延,她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臂上端,试图阻断那股冷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的嘴唇发白,牙齿打颤,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四秒。
从出手到两人倒下,只过了四秒。
“……怎么可能。”莫妮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冰碴子割过,“你是二阶……你不可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了。
冰壳里渗出的寒气已经侵入了她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西伦没有看她。
他握着黄金大枪,目光越过两人,投向雨幕深处那道仍然握着军刀的身影。
维克多站在老桥街的正中央。
他的军刀没有出鞘,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雨水浸透,紧贴在他粗糙的掌心上。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在雨夜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身后的约翰已经拔出了短刀,但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那四秒钟里发生的一切。
切斯特的石化重拳被一枪砸碎。莫妮卡的符文短刀连同整条手臂被冻成冰棍。
两个二阶非凡者,一个擅体质强化,一个擅符文附魔,在正面战斗中甚至没能撑过一个照面。
这已经不是二阶非凡者该有的战斗力了。
“老大……”约翰的声音干涩,“格兰特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南仓那边……恐怕也——”
“闭嘴。”维克多低声说。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维克多缓缓抬起头,看着雨中那个提枪而立的年轻人。
黄金大枪在路灯残余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暗金色的光泽,枪尖上最后一点寒霜已经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雨水顺着枪身流淌而下的细密水线。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自己第一次从线人口中听到“黄金骑士”这个名号时的反应。
他嗤笑了一声。
黄金骑士?码头出身的野小子罢了,杀了几个霍克家族的废物,就被北区那群没见过世面的酒鬼吹上了天。
可现在——
维克多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切斯特,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瑟瑟发抖的莫妮卡。
这两个人都不是弱者,切斯特的石化拳头能砸穿三寸厚的钢板,莫妮卡的符文短刀曾经在多次胜过二阶非凡者的记录。
他们加在一起,放在北区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足以撑起门面的核心战力。
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们连四秒都没撑住。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雨水、铁锈和硝烟的气味。
他慢慢拔出军刀。
刀身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老旧,刃口处有几道细微的崩口,那是多年前在海上刀口舔血时留下的痕迹。
这把刀跟了他十七年,从南港的走私码头到东海的风暴航线,再到北区这片泥泞肮脏的土地。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高贵的非凡者。
他只是个活不下去的人,一个被军队踢出来、被世道逼到角落里的底层货色。
走私,贩货,杀人,所有这些肮脏的勾当,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活路。
“维克多。”西伦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说话。
维克多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紧了军刀,右脚缓缓后撤半步,重心微沉——这是十七年来早已刻入本能的起手式。
“你应该知道,今晚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了。”西伦说。
维克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涩,像是被雨水冲淡的劣质烈酒。
“我当然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从格兰特失联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仅剩的七八个手下。
约翰、老贝特,还有几个一阶的弟兄。他们有的握着刀,有的端着枪,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同一个字——
怕!
维克多忽然想起了出发前对约翰说的那番话。
“如果我今晚没能回来,你就带弟兄们走,去南港,别回头。”
他说那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预感。
但还是来了。
因为退一步就是悬崖,比格伦死了,黑帆散了,如果铁锚也在这一夜被连根拔起,那他手下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就会像丧家犬一样被北区的每一个势力追杀。
至少,他要让对面那个年轻人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选择体面地活着。
“约翰。”维克多低声说。
“老大。”
“带弟兄们走。”
约翰一怔,声音骤然拔高:“老大!”
“这是命令。”维克多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异常沉稳,像一潭死水。
“沿河滨路往南,穿过旧码头,从三号水闸出去,别走大路,别停下来,天亮之前离开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