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嘴,表情僵在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但儿子眼中的镇定让他意识到这并非玩笑。
“你说……什么?”
“厄马死了。”卡纳维重复了一遍,语速平稳,开始编织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的谎言,“我去了恶龙酒吧,本来想求他放过我们家。但他正在欺负一个女孩……然后,一个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中年男人?”卡罗皱眉。
“对,穿着黑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很强,非常强。”卡纳维脑海中浮现出西伦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及那记轰碎胸骨的重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这真实的生理反应让谎言变得无懈可击。
“他没用枪,只用了拳头和刀,厄马的人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那个男人杀了所有人,厄马被他一拳打碎了胸口。”
卡纳维隐瞒了西伦的存在,也隐瞒了自己开枪的事实。
卡罗沉默了。
作为一名曾经的一阶受洗者,他陷入了思索。
“一拳打碎胸骨……那是专精体术的高手。”卡罗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可能的人物,“厄马这小子行事嚣张,得罪的人太多了。可能是以前的仇家,或者是其他帮派请来的杀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的怒火消退。
“死了也好,这种渣滓,早晚横死街头。”
卡罗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随即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严厉,死死盯着卡纳维。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我没有让你做这些!”
“我并不需要完全按照你的意志活着。”卡纳维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面包,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强。
“你说什么?”卡罗眉头倒竖。
“我说,我想帮你,我想帮这个家。”卡纳维抬起头,“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那点货源,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混蛋。”
“你以为你的行为会很让我感动吗?”
卡罗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不,我只会觉得你不成熟!极其幼稚!你一个连呼吸法都没入门的学员,凭什么去那种地方?如果那个杀手晚来一步,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会死在那里!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把命搭进去,这就是你的‘帮我’?”
“尝试总归有机会。”卡纳维握着刀叉的手指发白,“也许厄马心情好,也许他只是想羞辱我一顿就会放过我们。至少……至少我努力过。”
“努力?”
卡罗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餐厅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
第62章 遇见骑士
“你总是这样,卡纳维!你总是这么孩子气!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长起来?竟然将生命寄托在别人的‘心情好’上?这就是你的生存智慧吗?”
“那你呢?”
卡纳维也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他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父亲。
“你为什么总是要规划我的成长?为什么你总是看我如孩子?为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地管束我,评判我的一切?!”
“难道我不该管你吗?!”
卡罗指着卡纳维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我能成为受洗者,哪怕现在只是个店管,至少能给你提供热牛奶、白面包,让你有钱去学搏击术!而你在我这个年纪在做什么?还是那么天真,那么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翻起旧账,这是每次争吵的保留节目。
“中学阶段,你的成绩名列前茅,所有人都说你有出息。结果呢?第三年你突然一落千丈,连高等学校都考不上!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那是谁让我没法专心读书的?!”
卡纳维大吼一声,打断了父亲的数落,“谁让你和妈离婚了?你们天天吵架,从早吵到晚!我考试那一周,你们甚至因为午餐用什么盘子和碗都能把桌子掀了!我在房间里复习,听到的全是你们互相诅咒的声音!”
卡罗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
“那是大人的事!”
“那就是我的事!我的家碎了!”卡纳维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你说我不成熟,那你呢?你作为一个父亲,给过我一个安稳的环境吗?”
“那你退出实训又要怪谁?”
卡罗恼羞成怒,立刻转移了话题,那是他心中最大的刺,“我哪怕和你母亲分开,依然在那边托关系,找朋友带你进入警视厅外勤部实训!结果呢?你明明在枪法上面表现优异,教官都夸你有天赋,你却自己退出了!你放弃了成为外勤警员的机会,跑回来当个无业游民!”
“因为你的前妻!我的母亲!”
卡纳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指着门外,仿佛那个病入膏肓的女人还站在那里。
“她抱着我的腿求我!求我不要进入外勤部!求我不要每天和杀人犯打交道!因为我的外公,你的老丈人,就是因为缉拿黑死教徒而牺牲的!她不想再看到我也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回来!我能怎么办?我能踢开她去报到吗?!”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父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卡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半头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总是唯唯诺诺、只会躲在房间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学会了反击,学会了用最锋利的语言刺向他的软肋。
半晌,卡罗气极反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冷掉的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你永远都能找到理由,卡纳维。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是你妈的错,是我的错,是环境的错。反正你自己永远是无辜的,是无奈的。”
“你永远都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卡纳维擦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冷硬,“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从来没想过我的处境有多无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双手。
那双手并不粗糙,因为父亲的庇护,他没有去码头扛过大包,但他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并没有你那样的选择,父亲。”
卡纳维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你也没有我那样破碎的家庭。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家庭和睦,没有人在你考试前夜砸盘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卡罗内心最骄傲的那段过往。
“你在俱乐部实训八周,就被‘银枪骑士’奥尔德斯看重。那位二阶的大人物,亲自指点你,给你资源,让你只用了两年就完成了受洗,甚至还传授了你更强大的呼吸法,让你得以搬出贫民窟,过上体面的生活。”
卡罗的表情僵住了。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如今教训儿子的资本。
“而我呢?”
卡纳维站得笔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把冰冷的枪柄上。
“我是你的儿子,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境遇,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位愿意提携我的‘银枪骑士’,如果我不用在家庭破碎的泥潭里挣扎……”
他盯着父亲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肯定能混得不比你差。”
说完这句话,卡纳维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卡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盘子和只咬了一口的鸡蛋。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房间里,卡纳维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带着血腥味的“胡椒盒”手铳,冰冷的枪管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他没有奥尔德斯那样的贵人。
但他遇到了西伦。
在这个冰冷的雪夜,他第一次鲜血滚烫!
......
风雪愈发大了,似乎要将夜幕掩埋,大地一片白茫茫。
西伦拉高了风衣的领口,将下巴埋进粗糙的羊毛围巾里。
雪花顺着脖颈滑入,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融化成水,带来一丝凉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胸口的肌肉正在痉挛,那是“铁壁呼吸法”运转到极致后的副作用。
哪怕是专家级的搏击术配合呼吸法,能卡住子弹不伤及内脏已是极限,但铅弹撕裂皮肉、嵌在肋骨缝隙里的痛楚,却是实打实的物理反馈。
但他没有停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只有在路过一盏煤气路灯时,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惨白的侧脸,以及额角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西伦拐过两个街角,最终停在了金鸡旅馆的门口。
这栋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建筑,在此刻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安宁。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煤炭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第63章 良心的说法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一个人影正蹲在壁炉旁,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百无聊赖地戳着即将燃尽的木炭。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
是费斯特。
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裹着一件丝绸睡袍,打了个哈欠。
“你再晚点儿回来,我就去睡觉了。”
费斯特站起身,眼神在西伦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他微微有些僵硬的左肩和胸口处。
“你怎么在这儿?”西伦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楼梯。
“我也住这儿,你忘了?”
费斯特耸了耸肩,跟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听警视厅的朋友说,恶龙酒吧那边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我就猜到你要么在现场,要么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
他快走两步,并在西伦身侧,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虽然被风雪盖住了,但瞒不过我。”
西伦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费斯特指了指二楼:“去我那儿吧,二零三室,我那里有急救的外伤药和工具。”
西伦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多谢了。”
......
二零三室。
房间比西伦那间要大上一些,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西伦坐在靠背椅上,脱下了风衣和被鲜血浸透的衬衫。
费斯特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