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不假不空,是发自内心的畅快,带着一种老猎人看到优秀后辈时特有的欢欣。
“好。”他止住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契约纸,“条件我答应。鲁卡斯会拟好文书,你签字就行。”
“阴灵源水的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奥斯顿说,“我让人从城西的窖藏直接调。”
西伦微微点头。
正事谈完,气氛松了下来。
奥斯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西伦。“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奥斯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放下茶杯,缓缓摇了摇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西伦没有接话。
奥斯顿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去吧,下午好好休息,治好坎伯。”
西伦站起身,朝奥斯顿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书房。
西伦走出东翼书房,脚步不疾不徐。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图索尔家族历代当家的画像。
那些画中人姿态各异,有的握剑,有的持杖,有的什么都不拿,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前方。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目光都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冷淡与审视。
西伦对这些画像没什么兴趣。
他将注意力放在了走廊两侧。
几个图索尔家族的人站在廊柱旁,有的端着茶盘,有的抱着一摞文件,还有的只是路过。
但他们的目光都在朝这边看。
不是偷看——而是公然的注视。
西伦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中复杂的成分:好奇、畏惧、不信任,以及一丝微妙的期待。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三天前他拒绝救治坎伯长老的事情显然已经传遍了这座宅邸。
对于一个外姓人来说,敢对图索尔家族的三阶强者见死不救——这要么是不知死活,要么是拥有不知死活的资本。
西伦在走廊中段停下来。
不是因为那些目光,而是因为前方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孩正呆呆地站着,挡住了去路。
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家族侍女的浅灰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亚麻布。
她的头发是浅褐色的,扎成一条辫子甩在肩后,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棕色的玻璃珠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西伦。
西伦微微偏头。
“让一下。”
女孩没动。
她眨了眨眼——那动作像是某种确认信号,确认面前这个人确实是她听说的那个人。
然后她突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银勺敲在茶杯边沿:“你就是那个救治长老大人的西伦?”
走廊里的空气微微凝滞。
旁边抱着文件路过的中年男人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只是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
西伦看着这个女孩。
她的表情里没有畏惧——或者说,她还太小,还没学会畏惧应该长什么样子。
“对。”西伦平静地点了点头。
女孩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确认了一个重大的消息。
紧接着她又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天真而直接:“那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
走廊彻底安静了。
端茶盘的侍女步子僵住,站在拐角处的一名家族护卫也不自觉地偏过了头。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西伦低头看着女孩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有纯粹的不解——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单纯的好奇。
为什么坎伯长老在受苦,而你明明有办法,却迟了三天?
西伦眯了眯眼睛,他可以不回答。
可以绕开这个女孩继续走,没人会说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这个家不欢迎我。”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
“我只能等在外面。”
女孩的嘴微微张开。
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似乎被堵在了喉咙里。
走廊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接话。
端茶盘的侍女低下了头,抱着文件的中年男人加快了步伐消失在拐角。
西伦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从女孩身侧迈步走过,风衣的下摆轻轻扫过走廊的地毯,脚步声均匀而沉稳。
身后,女孩抱着那叠白色亚麻布站在原地,半天没有挪动。
她突然想起来,西伦先生刚来那天,她从窗户里看到的。
他一个人站在东翼外面的雨里,没有人给他拿伞。
……
另一边,图索尔家族东侧的一间偏厅里。
奥因坐在一张高背皮椅上,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狭窄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半张面孔。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皮面。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
然后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眸光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死水的底部是不见光的淤泥,其中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奥因在想事情。
昨天,他站在静室门口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关心坎伯。
坎伯活着对他来说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如果坎伯死了,他需要知道是谁的责任,以及这份责任可以被用来指向何处。
但西伦救活了他。
第一次净压之后,坎伯的脸色明显好转,赫斯特甚至亲自向西伦鞠躬致谢。
这意味着,西伦的价值在家族内部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书面道歉、扣除分红——这些东西不疼不痒,奥因从来不在乎表面的东西。
他在乎的是实质,实质是什么?
实质是奥斯顿今天早上又单独召见了西伦。
实质是西伦走出书房时,鲁卡斯那条老狗的脸上带着笑意。
实质是阴灵源水——奥因从自己的渠道里得到消息,城西窖藏的存量已经被族长下令调拨了一部分。
给谁的?
答案不言自明。
奥因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
战争刚刚开始,物资只会越来越紧缺,矿产和军火的产出线,近半都攥在他的手里。
奥斯顿现在可以给西伦阴灵源水,但三个月后呢?半年后呢?
战争烧起来的时候,所有的资源都要服从于家族利益,到那个时候,一个外姓人能分到多少?
更何况……
奥因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上。
西伦只是二阶。
无论他多么天才,无论他的生命术式多么稀有,他终究只是一个二阶非凡者。
在这个世界上,二阶和三阶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道鸿沟。
脚步声从偏厅外传来。
“三长老。”
奥因抬起眼皮。
来人是奥罗。
他那张瘦长的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表情,走进来后轻轻合上门,压低声音道:“打听好了。“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