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很明确。”奥斯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承认与霍克家族的关联,接受家族纪律委员会的惩戒,支付赔偿金,以及,”
他顿了一下。
“书面道歉。”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奥因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奥斯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和高傲的眼睛,此刻像两块被火烧过的黑石头。
“族长,”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您让一个三长老,向一个二阶的外部成员,书面道歉?”
“是的。”
“这是家族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所以你最好珍惜这个‘从未’。”奥斯顿的目光毫不退缩,“奥因,坎伯快死了。他的命,比你的面子重要。”
奥因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想说“那就让他死”,但他不能。
坎伯一脉在家族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坎伯死了,二长老赫斯特和洛特会将仇恨转移到他身上——不是因为他害死了人,而是因为他阻碍了救治。
到那时候,他将腹背受敌。
但低头……
奥因想到西伦那张年轻的、平静的面孔,胸腔中涌起一股几乎无法遏制的恶心。
“给我点时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时间。”奥斯顿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今天之内,签字,盖章,连同赔偿方案一起送到西伦的府邸。然后我会派车去接他。”
奥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奥因。”
奥斯顿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中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这不是请求。”
那天下午,一封以图索尔家族官方名义发出的通告,被送往北区各方势力的案头。
通告内容简洁明了:
“经图索尔家族纪律委员会调查确认,先前霍克家族对西伦·达格先生的袭击事件,与族内三长老奥因存在关联。
现依据家族条例第十七款,对奥因施以以下惩戒:一、内部记过;二、削减本年度分红份额三成;三、向受害方西伦·达格先生致以书面道歉并支付赔偿。”
通告下方盖着图索尔家族的烫金印鉴,以及纪律委员会三名成员的签章。
随通告一同送到西伦府邸的,还有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是奥因的笔迹。
西伦坐在书房里,将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行:
“因本人疏忽,致使西伦先生遭受不当袭击,深表歉意,谨此赔偿,望先生海涵。——奥因。”
字迹端正,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西伦能想象到奥因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随手搁在桌角。
“老爷。”罗德从门外探头进来,“图索尔家族的车在楼下等着,说是要接您去主宅。”
西伦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深灰色的风衣披在肩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他走到穿衣镜前,整了整领口。
镜中的青年面容清隽,眉目沉静,那双眼睛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得意,看不出紧张,甚至看不出任何属于年轻人的浮躁。
“走吧。”
西伦走出府邸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门口停着一辆图索尔家族的黑漆马车,车身擦得锃亮,车夫戴着黑礼帽,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西伦先生,请。”
西伦微微点头,平静地弯腰钻进车厢。
他没有带枪,没有带铳,甚至没有带那盒镇魂钉。
罗德站在门口,目送马车驶入夜色,心中说不出是担忧还是佩服。
他家这位年轻的老爷,进图索尔的虎穴,竟然比去隔壁酒馆还从容。
马车沿着北区的石板路向西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响。
车厢内,西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图索尔家族消化这次妥协带来的阵痛,等奥因咽下这口气。
等坎伯长老的病情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活”这个字上。
等他们发现——他西伦不是一条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狗,而是一把双刃剑。
你可以用他,但你得付出代价。
马车驶过威灵顿街,驶过克莱恩巷的巷口。
西伦从车窗看了一眼那条狭窄的巷道。十天前他在那里杀了三个人。巷壁上的刀痕还没有被完全冲刷掉。
然后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图索尔主宅的方向。
而此时此刻,在北区的各个角落里——
酒馆里,码头上,茶楼中——人们正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图索尔家族处分了三长老奥因。”
“为什么?”
“为了那个黄金骑士。西伦·达格。”
“就是克莱恩巷一穿三的那个?”
“对。据说奥因之前派人暗杀他,没杀成。现在图索尔家族居然公开处分奥因,还给他道歉赔偿。”
“……我的天。图索尔什么时候对外人这么客气了?”
“不知道。但这个西伦,怕是真有两把刷子。”
“废话,能让图索尔低头的人,整个北区有几个?”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角落里同时发生着。
北区兄弟会总部。
莱纳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翻着图索尔家族通告的抄件,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图索尔为了一个外部合作者处分自己的三长老……”他摇了摇头,将抄件放在茶几上。
“这可不像奥斯顿的作风。这位西伦·达格,究竟有什么东西,让图索尔不惜自伤体面也要保住他?”
他身后站着的助手没有说话,但眼中同样闪着好奇与警惕。
莱纳又点燃了一根雪茄,在青烟缭绕中喃喃道:“黄金骑士……以后得多关注一下了。”
南区某处。
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铺着地图的桌边。
“图索尔的通告你们都看了?”为首的人将一份文件丢在桌上,语气中带着意外。
“看了。”
“什么想法?”
“疯了吧?奥因那是三长老,在家族坐了二十年了。为了一个年轻人低头?”
“不是为了年轻人低头。”另一个声音响起,冷静而理智。
“是为了坎伯长老的命。西伦有能净化污染的生命术式,坎伯要死了。图索尔没有别的选择。”
“那这么说……这个西伦,现在等于拿捏住了图索尔的命脉?”
沉默。
“不至于。”为首的人摇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他在图索尔家族的分量,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外部成员了。”
“那我们?”
“继续观望,但把他的情报升到甲级。”
马车停在图索尔主宅的大门前。
车夫拉开门,西伦从容走出。
灯火辉煌的门廊下,黑星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看到西伦时,嘴角挤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来了。”
“来了。”西伦看了他一眼,“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主宅,穿过长长的回廊。
西伦的步伐平稳而从容,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沿途经过的仆人和管事纷纷侧身让路,目光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敬畏。
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黄金骑士!
让图索尔家族的三长老,低了头的人。
西伦面色平静,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那间他去过许多次的书房。
门推开的时候,奥斯顿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人的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落在西伦身上,深邃而复杂。
“坐。”
西伦没有客气,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信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