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德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懦弱了一辈子,最后关头却能提刀往前走。
这对父子,骨子里到底是一样的。
伦德转过身,走回桌边,将那个布袋塞回皮箱里。
“那我不强求了。”他说,“但这些钱我放在这里,放在以前爸放工具箱的那个柜子里。你要用就拿,不用就放着。”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要走了?”
“嗯。过两天走。”伦德说,“在家住两天。”
母亲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肉。”
“行。”
母亲转身去拿菜篮子,嘴里念叨着:“肉要去离车站近的大店铺买,他家的肉最好,肥瘦正合适——”
伦德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皮箱最底层翻出了那半截断刀。
油布包裹着的断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他将断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曝晒的阳光照进来,似乎将他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尽!
午后的阳光很烈。
伦德坐在窗台旁的旧椅子上,看着母亲拎着菜篮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安静了。
屋子里只剩下老钟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伦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趴在阳台上午睡时的触感。
那时候他总喜欢趴在阳台的水泥板上,把脸贴在被太阳晒热的石面上,然后父亲会从身后走过来,默默给他搭一条薄毯子——虽然他每次都会踢掉。
伦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睁开眼,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小的客厅。
墙角有一只旧柜子,柜门的漆皮裂开了几道缝。
伦德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还放着父亲当年的工具箱,铁皮的,锈迹已经爬满了箱盖,搭扣卡得很紧,要用点力才能掰开。
他将皮箱里的布袋拿出来,整整齐齐地塞进工具箱旁边的空隙里。
关上柜门。
转过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门口。
灶台边搁着一只掉了漆的铝锅,锅盖上有一个凹坑,那是他十岁的时候拿锅盖当盾牌跟巷子里的小孩打仗时砸出来的。
为这事母亲揍了他一顿。
父亲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锅盖拿去试图锤平,结果越锤越凹。
最后那只锅盖就一直凹着,用到了今天。
伦德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水管咕咚响了几声,然后流出一线细细的水。
水压不太够,这也是老问题了。
他找到一块抹布,打湿了,开始擦灶台。
灶台的瓷砖有几块碎了,用水泥粗糙地补过,表面凹凸不平。
伦德擦了灶台,又擦了桌面,又擦了窗台。
他蹲下来,看见地板缝隙里嵌着一粒纽扣。
铜色的,很小,边缘已经氧化发绿。
他将纽扣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是军装扣。
父亲年轻时当过几年义务兵,退伍之后就去了码头做工。
那件旧军装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扣子。
伦德攥了攥拳头,将纽扣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站起身,继续打扫。
厨房虽然小,但母亲收拾得很整齐,调料瓶按大小排列,碗碟摞在竹架上,只是竹架有些歪,他顺手掰正了。
做完这些,他走出厨房,开始收拾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已经塌了,他拆开拉链,把里面的棉花重新揉松,再塞回去。
茶几的一条腿短了,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小截木头,垫在底下,总算不再晃了。
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半死不活的样子。
伦德把枯叶摘掉,浇了点水,又把花盆挪到阳光更充足的位置。
干完这些活,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甩掉水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被自己收拾过的屋子。
还是太旧了。
墙皮该重新刷一遍,水管得换,窗框也该修,那个缝隙一到冬天就灌冷风,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窗缝里塞旧报纸。
但母亲说不搬。
那就修吧。下次回来,带些钱,找个匠人把这些活都干了。
……至少窗框,得换。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眼的声响。
门开了,母亲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焕然一新的客厅。
她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闲着也是闲着。”
母亲把菜篮放在桌上,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茶几的腿,又捏了捏沙发靠垫,最后看了看阳台被重新摆过的花盆。
“嗯。”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过来帮我择菜。”她朝厨房扬了扬下巴。
“好。”
第371章 写给铁血结社社长,沃尔夫·韦伯
伦德走进厨房,从菜篮里拿出一把青豆角。
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个掐头去尾撕豆筋,一个把五花肉切成方块。
母亲的刀工很利索,咚咚咚几刀就把一条五花肉分成了整齐的小块。
“你在城里……”母亲开口。
伦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做什么工作?”
伦德想了想。
“教人打拳。”
母亲哦了一声。
“能养活自己?”
“能。”
“那就行。”
母亲把肉块倒进锅里,油花滋滋响起来。
焦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
母亲翻动着锅铲,背对着伦德,忽然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也爱跟人打架。”
“……“
“每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你爸就坐在旁边叹气,想骂你又不敢骂。”
伦德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就不打输了。”他说。
母亲笑了一声,没接话。
锅里的肉块被煎得微微焦黄,她往锅里加了酱油和糖,然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去歇着。”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手,“肉得炖一个多小时。”
伦德站起来,却没有走。
他看着灶台上方那面被油烟熏黄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日期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离开家的那一天。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默默撕掉了那张旧日历,露出下面更黄的墙皮。
“早该撕了。”她说,语气很淡。
伦德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