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508节

  门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铁丝——那是他十四岁时帮母亲修的,因为门锁坏了,买新锁太贵。

  十年了,铁丝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细碎脚步。

  “来了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但温和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门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材瘦小,头发花白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才正在厨房忙碌。

  她抬起头,看到门外这个高大的青年。

  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睛就红了。

  “……伦德?”

  “母亲!”

  伦德的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想象中那样冷静。

  在海底面对怪物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没有这么快过。

  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伸出两只沾着面粉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肩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说。

  “没有。”

  “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都瘦成什么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进来,快进来——”

  她拽着伦德的袖子把他往里拉,一边走一边絮叨:

  “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我好准备准备啊,你看家里乱的,我也没做什么好菜。”

  “妈,没事。”

  伦德被拉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是老旧的木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嘎吱响。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盖着塑料布。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瘦高男人。

  男人的表情有些拘谨,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别扭地插在口袋里。

  伦德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母亲已经跑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成一片。

  “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你还吃不吃辣?算了我少放点,你从小胃就不好......”

  伦德走到客厅的旧沙发旁坐下。

  沙发套子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了,但坐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塌陷感,因为弹簧断了两根,他十二岁的时候在上面蹦坏的。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弹弓!

  木制的,手柄上被磨得发亮,皮筋早就没了弹性。

  这是他八岁时自己做的,当时用父亲工具箱里的锉刀削了一下午,把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那时候父亲从工厂回来,看到他在削弹弓,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默默帮他把手柄最粗糙的地方打磨了一遍。

  伦德握着弹弓,脑海中涌起大片大片的回忆。

  那些他曾经拼命想忘掉的画面。

  父亲骑着破自行车来学校接他,车筐里放着两个从路边摊买的肉包子。

  父亲被邻居骂了,只是低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回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父亲在雨夜的引桥上,握着那把旧长刀,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勇敢,不是无畏。

  是恐惧!

  是一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最后一刻,被恐惧淹没、被颤抖吞噬,但依然往前走了一步。

  伦德闭上了眼睛。

  他把弹弓放回箱子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伦德啊,你吃面要不要加个蛋?”

  “加吧。”

  “好嘞——”

  伦德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那是他小时候楼上漏水留下的,至今没修。

  一切都没变。

  这个家,这个小到转身都嫌挤的家,依然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

  好像在等他回来。

  几分钟后,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吃吧。”母亲将碗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伦德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汤底是猪骨熬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咸鲜中带着一点胡椒的辛辣,面条软硬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母亲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含笑看着他吃面。

  她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她只是看着他吃面。

  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堆成一小片。

  伦德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妈。“

  “嗯?”

  “我现在有钱了。”

  母亲眨了眨眼。

  “我在城里做了点事。”伦德的声音平静,“攒了一些钱,不算多,但够用。”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母亲看着那个布袋,没有伸手。

  “我想给你买个大房子。”伦德说,“离这里远一点,干净一点,有院子的那种。再请两个管家照顾你。”

  母亲低头看着布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袋,而是拍了拍伦德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搬。”

  “妈——”

  “住这里习惯了。”母亲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楼下张婶每天早上会喊我一起买菜,隔壁老王头有什么好东西总送我两根。搬到新地方去,我认识谁啊。”

  伦德张了张嘴。

  他很早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回答都是“不搬”。

  “管家什么的更不要。”母亲拿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面推到他嘴边,“吃你的。”

  “……“

  伦德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母亲站起来,走回厨房,一边洗手一边说:

  “钱你留着自己用,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她的声音顿了顿。

  “以后没事了……就回来看看。”

  伦德咬着面条,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通向厨房的门,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那是母亲每年给他量身高时刻下的。

  最后一道刻痕停在了十八岁——那一年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面吃完了。

  伦德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面挂着老照片的墙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父亲依然是那副拘谨的模样,工装上还沾着油渍,笑容僵硬。

  “妈。”伦德背对着母亲,声音很轻。

  “嗯?“

  “爸他……其实很厉害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然后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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