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有时候向上弯一下,有时候又抿成一条线,像是正在和照片里的人进行一次不需要声音的对话。
玛莎站在她身侧,手臂穿过她的臂弯,没有开口,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和姿势。
圣赛琳娜教堂的主教与从贝克兰德临时赶来的塞西玛主持了最后的仪式。
邓恩没有家人,所以由活着的队员为他填埋墓穴。
褐色的土被一捧一捧地撒下去,覆盖在棺木表面,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具轻飘飘的棺材被彻底掩埋。
知道所有事情经过的莱昂看了一眼眼圈泛红的戴莉,本想安慰她,但想了想其实就连他也不确定,非褪色者使用那个道具会怎么样。
万一真的失败了,那岂不是.....
莱昂摇了摇头,将空间留给这个悲伤的姑娘,和这段仅仅维持了不到12个小时的爱情。
对此,他只能说人生无常,这毕竟不是小说,意外随时都会发生。
邓恩的葬礼结束后,众人聚集到了新的墓碑前,与邓恩的墓相距不算远。
碑面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克莱恩的,书卷气很浓,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一个刚考完试正在等成绩的大学生。
一旁还未封上的棺材内,克莱恩的仪容已经被整理好了。
那把莱昂赠与他的卡利亚骑士剑被他双手握着,放在胸前。
剑锋将清晨的阳光反射在莱昂眼中,他看着做着最后道别的众人,看着克莱恩那张凝固在安详中的脸,内心有些复杂。
悲伤吗?说不上。莱昂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同伴的死亡。
但如果一定要说是为什么复杂,其实是他认为克莱恩不会这么容易死。
尽管他认真检查过,灵性感应一片空白,心跳停止,体温散尽,就连圆桌厅堂中代表克莱恩的那道光点也彻底消失了。
但以他这么多年在其他世界遇到老乡的经验来看,穿越者不会那么容易就死。
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扯淡,但莱昂见到的穿越者多了后,清楚从某种意义上都快成定律了。
而且他不是没见过被某些助力帮助,死而复生的老乡。
更何况水手也就是克莱恩身上的那团灰雾,就连他的本体都没办法看透,不然也不会一直没认出来他。
那种级别的存在,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宿主如此儿戏地死去?
而且还有一点让他最为怀疑的是,正常来说死亡后是会回归本体的,但克莱恩体内的恩赐却仍旧留在了他身上。
梅丽莎站在墓坑前方,与戴莉如出一辙的坚强,同样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的棺材。
莱昂走上前,在棺材彻底封死之前,将一枚没有绑定的勾指塞了进去,放在克莱恩的手边。
然后与伦纳德、班森和科恩黎一起扛着棺材,将它放入了墓坑内。
牧师的悼言和各自的祈祷之后。
沙沙沙
泥土开始填埋,黑色的棺材被一捧一捧地遮掩。
梅丽莎半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哨,扔进了墓坑里。
莱昂看到这一幕后,也缓缓走到墓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魔术师的卢恩,像硬币一样夹在指间,屈指弹出。
看着圆形的卢恩旋转着落在了棺材旁的土中,墓被彻底填平,莱昂将内心杂乱的思绪抛出。
他走到墓碑前,双手搭在碑面上沿,弯着腰,近距离地看着克莱恩的照片。晨光落在他的肩头,照出他的侧脸,和那张黑白照片并排映在同一个画面里。
用中文说道:“克莱恩,不管你到底有没有真正死去,我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但毕竟我们老乡一场,我发誓给你报仇,猎人老哥也知道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发誓给你报仇。”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伦纳德侧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酸楚,他虽然不知道莱昂在说什么,但能大概猜得出来。
于是在莱昂走后,他也学着莱昂的样子,走到克莱恩坟前,抱着墓碑,郑重其事地说:“克莱恩,我会用尽所有努力,帮你报仇!”
说完,他走到一旁还没离开的塞西玛.克雷斯泰身旁,问道。
“所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个叛逃的大主教对吗?”
“是的。”克雷斯泰缓缓点头。
“塞西玛阁下,我申请加入红手套。”伦纳德看着克雷斯泰那双代表着特殊含义的红手套,认真说道。
“红手套”是值夜者内部的精英部队,负责全国范围的非凡案件追捕,工作非常危险,但是晋升速度也更加快速。
克雷斯泰作为高级执事,正是红手套三巨头之一,他有着人员任用的权力。
克雷斯泰感受到了伦纳德的情绪,但同样早已见惯这一切的他并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平心静气地说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最低要求是序列7。”
“我马上就可以晋升!”
伦纳德目光灼灼地说道,语气中满身刻骨的仇恨,那双如同绿宝石眼眸此刻闪烁起了寒光。
“那等你晋升之后,来贝克兰德找我。”塞西玛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
伦纳德看着塞西玛远去的背影,脑中一阵恍惚。
说实在的,他已经记不清莱昂来了后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悲伤,又或许是些其他的东西,那段记忆很模糊。
但有一点伦纳德知道,他其实本应该死去的,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和弱小,才造成了这一切。
如果他没有那么无所谓,如果他能努力,如果他....
说这些都没有用,伦纳德走在路上嘲笑着说着如果的自己,他下定决心,哪怕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也要强大起来,向着那个该死的混蛋发起复仇!
队长,克莱恩,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一定要让我亲手为你们报仇。
? 第107章 我在等他复活
邓恩醒来时,模糊的视线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鲜血,也不是爆炸的硝烟,是一种说不上来很温暖的感觉。
光线从上方落下来,明亮均匀,温度正好,像有人在他头顶某个看不见的位置点燃了一座刚好足够暖和的炉子。
他身上没有痛感,四肢正在缓慢恢复知觉。
邓恩感觉到身下的平面很硬,表面光滑,像是某种砖石。
他花了几秒才让视线完全聚焦,彻底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无顶建筑内,四周十分空旷,只有最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团正在燃烧金色光晕的篝火,形态稳定,像一盏不需要燃料的灯。
他立刻确认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廷根,于是缓缓坐起来。
动作很慢,但却并未感觉到身体有什么疼痛。
邓恩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左胸被手掌剖开过,记得心脏被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有血液从肋骨间向外涌出来的温热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的衣料完整,没有破损,没有血迹。
他死过一次。
或者至少,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邓恩缓缓站起身,站在原地调整呼吸。
他的目光从地面向上抬,穿过穹顶镂空的缝隙,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一棵巨大的、通体泛着金色光辉的树木,从视线尽头的某个位置拔地而起,枝条伸向四面八方,像是整片天空都被它撑在了上面。
那些温暖的光正是从树干和枝叶中渗出来的,均匀、稳定,像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但还没等邓恩消化完这些信息,他的视线刚在那棵树上停留了片刻,金色便暗了下来,像一扇窗帘被拉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的光晕从更高处的天穹上方漫进来,一轮蔚蓝的圆月盖过了黄金树的光芒缓缓浮现,逐渐浸透整个空间。
邓恩浑身绷紧,他在廷根见过的月亮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绯红。
蔚蓝色的月亮他只在一个地方听说过,在值夜者内部那份关于“外神”和“异界”的卷宗里。
月光铺满地面的时候,一道人影在光晕中缓缓浮现出来。
是一个蓝发的女人,穿一件宽松的居家服,袖口向上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站在距离邓恩大约十步的位置,歪着头看向邓恩,脸上挂着明显思考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人。
“又来一个?”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冷,但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惊讶。
————
几日后,成功晋升为序列7‘梦魇’的伦纳德打算在前往贝克兰德前最后看一眼邓恩与克莱恩。
晨雾还没散透,拉斐尔墓园的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伦纳德的靴底踩上去时留下断续的湿痕。
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立着,手里捧着两束花,白菊和紫罗兰混在一起,从花店一路抱过来时被风吹乱了几片花瓣。
他先去了邓恩的墓前。
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来过了,碑前放着一束深红色的花,不出意外是戴莉女士的手笔。
于是伦纳德把自己手里那束白菊分出一半,靠着墓碑底座摆好。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克莱恩的墓那边走。
两座墓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他转了个弯就看见了那座碑。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有人比他早一步来了。
碑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伦纳德认出那个背影手中的红宝石手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花束在手里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他以为莱昂几天前就已经走了,毕竟贝克兰德那边还有述职等着他,廷根这边的事情已经收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轻响。
莱昂侧过头来,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伦纳德手里的花束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伦纳德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两秒,谁都没有先开口。晨光正在变亮,雾气正在从墓碑的底部向上退散,露出刻字边缘清晰的棱角。
“我以为你走了。”伦纳德说。
“走了。”莱昂叹了一口气,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照片,“但有些事没想明白,就又回来了一下。”
“你也舍不得他吗?”伦纳德有些悲伤地说。
“不,我在等他复活。”莱昂幽幽地说。
莱昂语出惊人,这话直接让伦纳德一愣,但很快他的眼中就从惊愕变成了某种悲伤后的感同身受。
他本以为所有活着的人都快速地重新调整自己的轨迹,只有他一个人还停在原地。
没想到你也同样如此,我们都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遗产。
莱昂看着伦纳德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愕然逐渐变成某种深沉的、带着悲悯的共情,感到了无奈。
他确实已经走了,但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