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管斯壮爵士说什么，贾里都是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大声回答着相同的几句话。
“是，长官！”
“对不起，长官！”
“服从您的命令，长官！”
待到轮宫马车驶近，贾里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
果然，当雷尼拉公主殿下从轮宫那华丽的侧窗中探头张望时，斯壮爵士停止了训话。
“扣你半个月薪水！”斯壮爵士狠狠瞪了贾里一眼，把抓来的偷儿向前一推。
“服从您的命令，长官。”贾里适时地上前，用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了那个挣扎的偷儿。
“公主殿下！”
斯壮爵士惊讶于彼此的偶遇……
斯壮爵士礼貌地打招呼……
斯壮爵士热络地闲聊……
待斯壮爵士随着轮宫马车走远，新人这才瞠目结舌地问:“他是刻意的?”
“大人物们都这德行，”贾里拽着那个偷儿，走向示众的矮十字架，“就像开屏的孔雀。不同的是，公主殿下或者其他的更大的大人物，看到的是他们正面的华丽羽毛；而我们这些卑微又劳碌的小人物，还可以有机会看见他们乱糟糟的屁股。”
“自打公主殿下喜欢上了这种主持正义、打击犯罪的游戏，那些像发情的公狗一样到处拱的年轻骑士和贵族子弟，三天两头来我们金袍子面前刷存在感，你会习以为常的。”贾里将那个偷儿按坐在示众架上，边说着，边寻找着工具。
“但这样确实让治安变好了，不是么？”
“是……但是也不是。”情况有些复杂，贾里一时半会想不到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
“左耳还是右耳？”贾里问道。
那个半大的偷儿也不挣扎了，认命似的将右耳贴在十字架上。她的左耳已经有了一道撕裂后愈合的疮疤。
贾里将一根钉子抵在她的耳垂上，拿榔头用力一敲，便将其固定在了示众架上。“今天有大人物，你等我下值后再跑，还有，给维克多带句话，我损失的薪水他来偿还。”
因为耳朵被钉住，半大的偷儿用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还是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头儿，你认识她？”新人惊讶地问。
贾里并未回答，而是抿了抿嘴，又叮嘱了一句：“下次机灵点，先偷吃的，吃饱了，再去寻思怎么给你们老大上供……不要点头。”
跟偷儿说完话，贾里才转身望向新人。
“艾里沙，你能来金袍子任职，靠的不是你那张爱问问题的嘴，也不是那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而是靠你的养父，尊敬的尤斯塔斯修士。”
艾里沙闻言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贾里叹了口气：“很可能要不了多久，我就得喊你长官了，但为了防范你干出一些出格的蠢事，我有必要教会你一些金袍子的规矩。”
“头儿……”
贾里粗暴地挥挥手，打断了艾里沙的表达欲，又指着被钉在示众架上的偷儿。“我认得她，认得她的脸，给她上过刑，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懒得知道。”
“仅仅是跳蚤窝一个贫民窟，就有上千个她这样的半大小子，全是有的生没得养的可怜虫。他们每天靠抓老鼠、捡烂菜帮子、偷窃行人，来换一碗续命的‘褐汤’，不是你在教堂施舍时喝到的那种，而是贫民窟里用各种来历不明的肉、发霉的水果和烂菜帮子炖的真正的褐汤。很多人喝久了，手抖、走不稳路，慢慢变成傻子。”
“就这，还不是每天都有，偷不到足够上供的东西或者被抓了，他们的老大会狠揍他们一顿，也许几天之后你就再也看不见这张脸了。”
“所以！”贾里陡然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道：“收起你那些幼稚的正义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一个金袍子最大的善良！”
艾里沙涨红了脸，讷讷无言，好半天又憋出来一句：“无论如何，偷东西是不对的。”
贾里直接被气笑了:“偷？他妈的饿急眼了老子我还抢呢！你想种地的时候，发现地都是贵族老爷的。你想做工的时候，发现你连学徒工的学费都交不起。你想乞讨的时候，周围他妈的一个好心人都遇不到。你还想要她怎样？她没去找妓院的老鸨子介绍那种张开腿的活计，就已经算是个好孩子了。”
艾里沙怀疑地看着那个耳朵被钉在示众架，仍恬不知耻地露出各种搞怪表情取悦围观者的“好孩子”。
“那还可以领救济吧?”
“你问我？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养父，或者御前会议的老爷们？”贾里没好气地说道。
“那……那把他们的老大抓起来呢？他们都已经够可怜的了，还要被迫上供，他们的老大肯定是坏人。”
“算了吧，抓了泥脚帮的维克多，还会有臭鱼帮的维克斯，脏手党的维克托……而金袍子除却看大门的，能上街巡逻的也就300人不到，忙不过来的，根本忙不过来。”
“公主殿下不是组建了一支治安巡逻队吗？”
“你觉得那一百人丢在君临城里能溅出什么水花来吗？”
贾里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骚乱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齐刷刷呆愣在原地。
先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整齐列队的士兵们鱼贯而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却遍布深浅不一的划痕、凹坑，有的地方还凝着暗褐色的旧迹，那是刀剑劈砍、箭矢撞击与战火留下的印记。
他们大多沉默着，脸上没有喜怒哀乐、亢奋、疲惫或松懈的表情，只有一双双漠然的眼，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不见波澜，仿佛早已对厮杀与生死麻木。
伴随着队伍的行进，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铁锈、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息逸散开来，那是尚未散尽的战争气息。
街道两旁的路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原本喧闹的市井骤然安静。
有人缩在檐下偷偷张望，有人低下头不敢直视，孩童被大人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
整个街道，在这支刚从战场归来的军队面前，显出一种无声的敬畏与疏离。
雷妮拉并没有乘坐那辆她来时乘坐的銮宫马车，而是骑在一匹毛色洁白、泛着珍珠光泽的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斯奈克男爵像狗腿子一样，拽着缰绳，为雷妮拉牵马，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满是得意的神色。
这支千人军队，不仅仅是自己的君主给予他未婚妻的强有力的政治支持，也是一道天然的藩篱。这支军队能筛掉一大部分心怀不轨的狂徒浪子，隔开很多不开眼的年轻骑士和贵族子弟，为他的君主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雷尼拉的边上，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斯壮爵士尴尬地随行。
第93章 千人队带来的影响
瑞德派给雷妮拉的这支千人队，抵达君临后所带来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国王陛下。新婚燕尔的小娇妻，王后阿里森，在床笫间对他越发痴缠。甜蜜的小负担，甚至让他在御前会议上打起了哈欠，引得众臣善意调笑。
其次是首相。红堡的首相塔，夜间的灯光亮得越来越晚。奥托的书房里，来自旧镇、西境、河间地和王领且与他私交甚密的大臣和贵族在书房里进进出出，嘀嘀咕咕地开着小会。
有人甚至发现，每隔十天半个月，首相大人就会带着来自旧镇的不同面孔的学士拜访王后的寝宫，这些人的颈项间，都有着象征医学学士甚至博士的银质链环。
然后是君临城内滞留盘桓的年轻骑士和贵族子弟。饶是拥有公爵之位、统治一方的一境守护，维持一支装备精良的脱产军队，也是十分吃力。而那位公主殿下的未婚夫，直接将一支装备精良的千人队送给她当玩物，刚在君临露面就赤裸裸地打出了公主殿下的三首龙和新月猎鹰的黑蓝双色二分旗帜，简直司马昭之心！
而公主的回应更为直白，她把二分旗改成了三分旗，加入了红底黑龙，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宣告！
很多人暗中熄了心思，最多在酒后酸溜溜地骂上两句：那个暴发户佣兵头子！
接着是公主的侍女们。温妲·斯壮和碧翠丝·斯壮，被雷妮拉刻意冷落了一周，理由是泄露自己的行踪给她们的哥哥。
再接着是君临城内的黑恶势力。金袍子需将主要人手和工作重点放在都城守备队的职责上，而隶属于雷妮拉的这支千人队则不同。隶属于雷妮拉的这支千人队，每日仅仅需要轮换出30名士兵去守卫公主殿下的寝宫，其余人可以轮番巡视君临的街道。
这让犯罪者们瑟瑟发抖，现在的抢劫犯、谋杀犯、强奸犯们最害怕的，不是披着三首龙、新月猎鹰和黑龙三分罩衣的巡逻队士兵，而是以前那些他们从未在意过的跳蚤窝的半大小子。
每当这些半大小子拽住某个巡逻队士兵的衣角，然后对着不远处的某个人指指点点时，围拢在那人身边的人群会迅速后退，接着罪犯会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倒在地。
再再接着是法务大臣莱昂诺·斯壮伯爵。不同于戴蒙王子那种砍下了几车手脚、脑袋和阳物的暴烈手段，公主下令，将这些罪犯移交给法务大臣依法处置，当然，那些当街被暴怒的死者亲属打死的不算。
送上门来的政绩让莱昂诺伯爵痛并快乐着，君临城的监狱一度人满为患。直到莱昂诺伯爵灵机一动，致信给了绝境长城的守夜人部队，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成功地清空了监狱，并收到了现任守夜人总司令乔拉·菲林特的感谢信。
“不管是什么样的败类，有多少给我送多少，我们吃得下。绝境长城19座堡垒，现在有13座都是空置状态。”乔拉在信中写道。
最后是君临城中的酒馆、妓院和赌坊。他们是所有受影响的群体中最高兴的那一批。雷尼拉给予了这支千人队士兵较为丰厚的军饷，而拿到了军饷的老兵油子们，自然而然地把钱花在了上述这些地方。
……
红堡，韦赛里斯的卧室。
大门被咣叽一下打开。
“父亲！”
“雷妮拉?”韦赛里斯放下手中雕琢的石工锤，以及瓦雷利亚自由堡垒模型的半成品。看向因为“新玩具”的到来而过度兴奋，导致眼底呈现出睡眠缺失状态的女儿。
“父亲，我可以提前接收龙石岛封地吗？”
看着雷尼拉眼中兴奋又期待的神色，韦赛里斯笑了笑，然后说道：“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册封我为龙石岛亲王了吗？”雷妮拉瞬间变得不高兴。
韦赛里斯笑着招招手。
雷妮拉仍不高兴，但还是撅着嘴，迈着重重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父亲。
韦赛里斯先是掸了掸手，接着将爱女抱到膝上，缓缓抚摸着她那头亮眼的银发。
“半个月以来，这是你第一次踏入我的卧室。却是因为急着讨要权利。你不先问候一下你的父亲吗？我的小野心家。”
雷妮拉闻言，立刻环住了韦赛里斯的脖子，然后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
韦赛里斯这才笑着开口:“你的那个未婚夫，在有意识地培养你的权力、欲望和野心。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情，但也让我有些隐隐的担忧。毕竟你才10岁，我亲爱的女儿。”
“你甚至连写一封感谢的回信都需要鲁内特尔大学士的帮助，你确定你能管理好龙石岛吗？”
“我可以依靠学士，龙石岛有学士，格拉底斯学士。”雷妮拉继续嘴硬道。
“好吧，好吧。可就算如此，我把龙石岛交给你，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韦赛里斯笑眯眯地说道。
“为什么？”
“那座岛屿对我们坦格利安家族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考考你这小脑袋瓜，我们最为人称道的是什么？”
“巨龙！”
“没错，巨龙。龙石岛的龙山上，栖息着先王杰赫里斯的坐骑——青铜之怒沃米索尔，先王后亚莉珊的坐骑银翼，还有之后孵化的灰影、炎阳等等。甚至还有个讨厌的贪食者。岛上的产出都化作了牛羊，喂给了这些庞然大物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而且还不够。王室每年都要拨款来补贴巨龙的伙食。你即使正式接收了龙石岛，依然拿不到足够的钱来供养你那只昂贵的玩具军队，小宝贝儿。”
雷尼拉失望地跳下维赛里斯的膝盖，作势欲走。
“我会从王室的私库给你拨付几箱金银，大概够你支付这支军队几个月的军饷吧。但你自己也要试着去想想办法，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闻言的蕾尼拉又折返回来，在韦赛里斯的脸颊上补了两下亲亲。
出了韦赛里斯的卧室，雷妮拉便看见了在此等候的温妲。
“你在这里做什么？”雷妮拉问道。
“您该上课了，殿下。鲁内特尔大学士在等您。”温妲·斯壮恭顺地行礼。
“好好上课，女儿，等你能写出一封完整的回信时，我就让你接收龙石岛封地。”韦赛里斯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这个奖励现在可真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雷妮拉心下吐槽道。
雷妮拉边走边问：“我今天下午什么课程安排？”
“鲁内特尔大学士的《七国主要贵族世家谱系及历史》”
“好吧。”
“还有莱莉修女的女红课和贵族女士修养。”
“我恨那个河湾地的。”
“但这是王后殿下的安排。”
“要她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