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笑,在里斯佣兵们时常光顾的情欲园,老鸨子一脸谄媚的给自己的团长介绍上流社会的助兴用品:曼德拉草。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草也是有性别的,女草滋阴,男草壮阳,男女分别将其掺在烈酒中服用,便可在之后的快乐中更加快乐。
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娘被那个恶心的老教士愚弄了。但曼德拉并没有在意这些,他仍然沿用了这个名字。
为了生下他,这个乡下婆娘放弃去城镇上最好的酒馆做招待的机会,凭她年轻时的姿色这是很容易的事情;为了他能得到七神的祝福,她和自己不喜欢,但却是村子里最富有的木匠父亲结婚;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好名字,她可以不要酬劳地服务一名年纪很大、看起来很“慈祥”的老教士一整晚。
尽管生活艰难、营生卑微,但她仍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力所能及的照顾。这个名字包含了那个并不聪明、也并不温柔的女人的全部祝福。
在这恶臭昏暗的工棚里,曼德拉一边咬牙切齿地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一边来回拉动那条即将锯断木梁的简陋绳锯,无形的力量在帮助他对抗悲惨的命运。
简陋粗糙的工具效率低得令人发急,但曼德拉很有耐心,有节奏地控制着绳锯的来回摩擦,还时不时地停下,在凹陷茬口处添洒沙子。
“忍耐~!曼德拉。忍耐~!”曼德拉小声念叨着。
面对马人带血的刀锋,他选择忍耐,团长被砍成了近乎两段,而他活了下来;面对奴隶主的奴役,他选择忍耐,最开始就显露桀骜不驯的生奴,不是被打的皮开肉绽累死在劳役里,就是被送到竞技场继续发扬桀骜不驯的精神,而他因为顺从的态度,得以从事较为轻松的工作——床奴。
十几年的奴隶生涯里他还做过试毒奴隶、角斗士、苦力、窑工、木匠、最后成了很有价值的奴隶工匠——铁匠。
支撑曼德拉忍耐的信念,除了幸福的童年,就是复仇,终有一天,他会重获自由,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施暴者们付出代价。就这样从一头金色秀发的少年忍耐成了满头灰霜的老头,曼德拉一度怀疑自己是拿着忍耐当借口的懦弱之人。但现在,机会来了,那个解放者居然真的带着大军打来······
终于,伴随着一声异常的摩擦声,手上陡然减弱的阻力让曼德拉飘远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那根串联着二十名青壮奴隶的粗长木梁已经在曼德拉的身前断开。
他的行为已经成了奴隶们目光聚集的焦点,一部分奴隶们的眼神中闪烁着躁动和跃跃欲试的光芒。也有一些仍旧是麻木的死灰色;还有个别的,眼里流出畏惧的情绪······
“谁要是敢喊,我会在守卫进来之前弄死他!”曼德拉凶狠地威胁道。
刀一样的目光扫过人群,不少畏畏缩缩的奴隶用颤抖的双手挡住头部,之前充当人形声掩的奴隶更是在心底咒骂把他锁在这个老恶魔身边的守卫大人。
曼德拉从来都不自认为是什么好人,能在衣不裹身、食不饱腹,终日辛苦劳作的奴役生涯中保持良好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靠的可不是什么勤劳善良。
随着曼德拉的眼神示意,同他拥有一样眼神,早就跃跃欲试的青壮奴隶合力抱起两头被锁头固定的横梁,用那小得可怜的移动空间,把断开的横梁向两边尽可能地横移,为断口处留出可供锁链通过的间隙。
曼德拉巧妙地将自己的镣铐从断口处抽出,随即迅速接替身旁的一名奴隶,稳稳地扛起了木梁,助其脱身。新脱身的奴隶又继续接替身后的伙伴·····就这样,原本被木梁束缚的二十名奴隶终于恢复了在牢房内的自由行动能力。
但他们并没有急于逃离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牢笼,而是按照曼德拉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在牢房内寻找着可以用来当做武器的工具。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破烂陶器碎片,松动的砖块、甚至地上的沙土······
短暂的自由之后,奴隶们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伪装成未脱离束缚的模样。
“现在!给我躺下装死!”曼德拉低沉且有威慑力的声音吩咐道。
那名饱受欺压的奴隶识趣地躺下,屏住呼吸,等待时机。
跟所有的同伙对过了眼神,曼德拉慎重地吩咐道:“小跳蚤,喊人。”
小跳蚤深吸一口气,随即猛烈地拍打牢门,用混乱无序的言语制造骚动:“主人!主人!快来啊!这里死人了!”
良久,骂咧咧的监工这才赶来,隔着牢门,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又谨慎地数了一遍奴隶的人数,并未发现端倪,只是不耐烦地嘟囔几句,又转身离去。
污秽恶劣的环境让监工基本不愿意进入牢房内部,但清运死人的情况除外。奴隶湾对瘟疫和传染病并不陌生,这里爆发过血疫、颤抖症、苍白的母马、灰鳞病等疫病,每一次爆发,都让奴隶主损失惨重。因此对出现死人的异常状况,监工们往往会十分重视。
牢门被监工打开,两把上了弦的密尔十字弩从门外伸了进来,箭头稳稳地指着奴隶们。
“都TM老实点!”
两名脸上绑着麻布的监工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提着钥匙、举着火把,另一个持着拖拽尸体的挠钩,他们不会触碰死因不明的尸体。
正当监工准备用火把烙烫地上的尸体以确认其是否真的死亡时,却突然发现一旁奴隶的镣铐已松脱。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恐。
“动手!”曼德拉一声令下,奴隶们瞬间暴起,砖块、沙土如雨点般砸向监工,将其淹没。混乱中,另一监工的挠钩被夺,锁链声大作,自由的渴望化作力量,牢房内掀起反抗的狂潮。
“蹦~!蹦~!”
两声沉闷的弩弓箭声响起。一名奴隶被射中咽喉,闷哼着倒地,另一名则被射中小腹,虽不致命,却让他发出凄厉的呼喊。
骤然降临的伤亡形成了有效的震慑,狂热的气氛瞬间凝固。
“该死的!”曼德拉气急败坏地怒吼。动静太大,必然会引来更多的奴兵甚至无垢者。而且,这些临时串联起来的伙伴并非角斗士或奴兵,大多数人不过是铁匠、铜匠或木匠,虽力气不亏,但缺乏战斗的经验和勇气。
他们只能依靠本能和愤怒,拼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砖块。
狭小的门廊内,两名监工试图阻挡牢房内暴乱的奴隶,等待援军的到来。一名身强力壮的监工扔掉射空的十字弩,伸手就拽住了牢房的木门,想要将其关上。
几名涌上前去的奴隶,立刻拽住了木门,向反方向拉扯。
惊恐且愤怒的监工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剑,对着搭在木门上的手胡乱砍起来。另一名监工则慌忙地给十字弩上弦,好去支援他的伙伴。
被砍断了手指的奴隶惨叫着缩回手,那名监工顺势将牢门带上,拉拽着锁链,准备重新上锁。
曼德拉眼中闪过决绝,挺起从监工那里夺来的挠钩,向着堵门的监工冲了过去。
长长的挠钩从牢门的栅栏中间伸了出去,直接勾住了监工的后颈,曼德拉猛然向后一拉。
那名监工的脸庞直接被挤到了牢门的栅栏上,脸上的横肉因为栅栏的挤压,显得惊恐又狰狞。
但求生欲的本能之下,那名监工依然没有放弃抵抗,手中的短剑隔着栅栏不断的戳刺和劈砍,阻拦着奴隶们靠近牢房。
另一名监工此时已完成上弦,对准曼德拉迅速射出弩箭,却因慌乱失了准头,箭矢射中了曼德拉的肩膀。
“该死的!”伤痛激起了曼德拉的凶性,他发狠地将被勾住的监工向牢房内拖拽。“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等它关上了门,把我们一个个都射杀了吗?拼命啊,你们这些该死的可怜虫!”
“妈的,给我让开!”小跳蚤捡起前两名监工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将其杵在了堵门那名监工的脸上。
“啊~!”吃痛的监工凄厉的惨叫,因为眼睛被灼烧,他的劈砍不那么具有威胁了。
一名浑身漆黑,身形壮硕的盛夏群岛奴隶立刻上前拽住了牢门的栅栏,奋力将其往后拉。
看见了希望,七八只手也立刻搭了上去。
牢房的门被奴隶们合力拉开。
“救我!救我!”满脸烧伤,且瞎掉了眼睛的监工惊恐地向同伴求助,却被奴隶们七手八脚地拖进牢房,用砖块结果。
另一名监工见状,惊慌失措,转身欲逃,却被追出牢门的几名奴隶合力扑倒。他的惨嚎声很快也消失在了围住他的人群中。
阶段性胜利,暂时安全了。
曼德拉喘着粗气坐倒在地,拒绝了小跳蚤想要帮其拔出箭矢的动作,喘匀了气,这才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小跳蚤,去拿钥匙把大家都解开!贾里,带人去守卫室和仓库,搜集武器,剩下的跟炭头走,去工棚拿工具把这个该死的镣铐摘了!”
“噹~!噹~!噹~!噹~!噹......”
正在众人以为可以喘息片刻的时候,一阵急促又刺耳的警钟声传来,在这宁静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的刺耳。
警钟声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都干愣着做什么?赶紧干掉那个漏网之鱼!”反应过来的曼德拉破口大骂道。
三名身形壮硕的奴隶立刻拎着锻锤和斧头,脚步急促地奔向哨塔。
不多时,警钟停了下来,但所有人都清楚,为时已晚了。
第32章 暴动的奴隶(二)
“愣着干什么!?不想死的赶紧给我动起来!”曼德拉暴躁地吼道。
刚获得自由、甚至还没来得及砸碎镣铐的奴隶们,乱哄哄地按照曼德拉的指令行动起来。
曼德拉的焦躁是有原因的:随着战事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守卫被抽调送往城墙;但为了防范奴隶叛乱、保障城市运转,一些重要区域仍驻扎着一定数量的城防军。
曼德拉所在的奴隶工棚就是这类重要区域之一,因为这里是武器作坊区。因为战争需要,这里堆放着大量的铜铁矿石,破损待修的武器,以及大量未完工的武器半成品。
一旦这些东西落入奴隶们的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奴隶主们深知这一点,曼德拉也同样深知这一点。
只要警报声响起,两刻钟之内,一支二百人左右,装备精良,配备有足够数量弓弩和投枪的城防军便能赶到镇压。
如果有选择,曼德拉一点都不想和奴隶主的军队硬碰硬,哪怕是战力最拉胯的城防军,也不是一团散沙的暴乱奴隶能对付的。
但现在曼德拉已经没有选择了。几乎手无寸铁、被镣铐限制行动能力的奴隶们,在街面上一眼就能被辨识身份,哪怕趁着战争期间的混乱逃亡,十有八九会被城防军扑杀在逃亡路上。
必须拆掉镣铐,也必须武装自己,但完成这两件事,需要的时间就刚好卡在城防军反应的节点上。
曼德拉此刻只能让奴隶们物尽其用,尽可能地利用作坊里的物资武装自己。
“不要拿刀剑!那些半成品都是钝的!砍不死人!”
“来不及打磨了!你们这些蠢猪!去拿长矛!弓箭!”
“铠甲让给身强力壮的!细胳膊细腿的不要抢铠甲!穿在你身上那是累赘!”
曼德拉暴躁地嘶吼道,几十年的隐忍和耐心仿佛在锯断木梁的一刹那就消耗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愤怒和狂躁。
“没有兵器的,去拿锤子!打铁的锤子敲人比钝刀好使!”
“曼德拉!手给我!”一个皮肤黑得像木炭,浑身汗渍油光发亮的盛夏群岛奴隶打断了曼德拉的暴躁,说话功夫将一个碗口大小的青铜墩子重重地杵在地上。
曼德拉配合地将带着镣铐的手腕搭在墩子上,被称作“碳头”的盛夏群岛奴隶利落地用錾子和榔头冲开了镣铐的铆钉,然后示意他换手。
“还有多少人没除掉镣铐?”
“一大半,工具就那么两套,急也没用。”
解放了被束缚许久的手脚,曼德拉舒服地活动着手腕脚腕。
碳头指了指曼德拉肩膀上还没有拔除的弩箭,建议道:“不处理一下?”
“拔了会失血,那些恶毒的奴隶主不会给我时间养伤呢,别管我了!赶紧去给其他人摘链子!”
小跳蚤呲着大白牙从“炭头”身后闪现,献宝一样给曼德拉送来他找的精品武器——监工的尸首上搜来的短剑和密尔十字弩。
曼德拉接过短剑插在腰带上,随即又将十字弩试了试,这是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货了,弓臂和握把上满是磨损和磕碰的痕迹,只能单发射击,跟带透镜且能三连发的最新款没得比,但好在弩机仍旧灵活可靠,拉力也够劲,这已经是作坊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了。
“不错!”曼德拉称赞道。
“跟你一样是个阴狠歹毒的老货!”小跳蚤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想到了什么,拔出小刀伸进曼德拉的奴隶项圈间隙,几下就将其割断。
曼德拉摩挲着因长久佩戴项圈被捂得发白的脖颈,对小跳蚤说了声谢谢。
“别客气,老兄!”小跳蚤转身离开,忙活别的去了。
曼德拉则仔细清点数量不多的弩箭,确保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周围同伴们也都在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凝重的气氛。
接着,他又转向其他奴隶,大声喊道:“动作快点!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赶在城防军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奴隶们在曼德拉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的忙着打磨长矛的矛尖,有的在给明显未完工的粗糙盾牌捆上绑带,还有的则在组装箭矢。每个人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中生存下去,然后,去呼吸那阔别已久,或是生来就从未体验过的自由空气。
……
城防军军营。
警报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本就因战争的到来而紧张戒备的军营此刻更是炸了锅一般,人影攒动。
指挥官克拉肯披挂整齐,眼神冷冽,扶着剑柄,拎着马鞭,步履坚定地走向校场。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冷血机器。
克拉肯出身于末流的伟主家族旁支,然而他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冷酷无情的手段,迅速在军中脱颖而出,晋升为城防军的基层军官。
他原本寄望于更进一步的晋升,却在这个职位上蹉跎了近十年。最终,他无奈地选择通过向上社交,迎娶了一位名声不佳但身家丰厚的伟主家族小姐,借助裙带关系,得到了实业和生活的双丰收。
由于最近战争的影响,这份长久以来混吃等死、油水不多的差事却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肥缺。因为他统领的这支城防军是负责城内的治安巡逻、看押奴隶以及防范叛乱的“清闲”差事,比起那些在前线玩命的危险工作,这份活计可谓是安全又安逸。
近一段时间,不少人通过送钱、托关系等方式,谋求合理的职务调动。克拉肯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甚至乐见其成。
基于上述原因,克拉肯的麾下充斥着小舅子、老叔子、老长官的后辈、朋友的朋友、以及有用时才能想起来的亲戚之类的关系户。
但克拉肯并不在意,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在他看来,这些从“一线”调回来的有钱又怕死的少爷们,不仅装备精良,还带有一定数量的私人武装,且懂得基本的战阵配合,虽然打不了硬仗,但在镇压叛乱和维持秩序这种低烈度的战斗上,异乎寻常的好用。
在增强他麾下队伍战斗力的同时,这些人还能充盈他的钱袋,拓宽他的关系网,可谓一举多得。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来,打断了克拉肯的思绪。
“大人,是铁匠作坊区的奴隶在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