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该知道的,这趟任务核心是那批救命粮食,其余人不重要。”魏蒙德却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扶着舵轮把控着航向,眼睛的余光打量着战局。顺风优势仍在,只要不断向前突破,很快就能摆脱这般被动拉扯的僵局。
······
布拉佛斯人追击运粮船的分舰队上空,一道全新的银白色身影骤然自高空处俯冲而下。
“斯嘎~!”
光煞呼啸着加入了战场。
三头成年巨龙盘旋于高空,幽蓝、猩红、粉紫三道火焰轮番泼洒,朝着仅剩三十余艘的布拉佛斯紫帆分舰队倾泻而下。
但这支布拉佛斯倾尽全国之力打造的精锐水师,对得起这份付出,没有一艘战船调转船头溃逃。即便头顶三头巨兽轮番俯冲焚掠,他们依旧咬死了最初的目标,顶着龙焰的灼烧,固执地朝着西北方向渐行渐远的运粮船队奋力追击。
龙焰横扫过甲板,焦黑的痕迹瞬间在船板蔓延。身披石棉防火衣的水手立刻从舱底涌上甲板,用水泵和沙土拼尽全力扑灭窜起的火苗。船舷两侧,一架架缚龙蝎弩不停向着高空射击,带着倒钩与粗缆绳的重型弩箭接二连三破空而起,射向盘旋俯冲的巨龙。
箭矢一次次狠狠撞在夜煞宽厚的胸膛,坚硬的鳞甲迸溅出点点火星,便被硬生生弹开,留不下半点伤痕。可弩枪一旦射中翼膜边缘的薄弱处,便会给夜煞的翅膀新增一道血淋淋的创口。
开战到现在,夜煞的翅膀上已经留下了三处战损的破洞。两次洞穿,被它用龙焰烧掉了绳索,还有一次,锋利的倒钩直接划开了一道巨大伤口,弩枪在绳索的拉扯下自行脱落了。
龙的翼膜越靠近骨架处越厚,越往边缘去越薄,受伤的洞口虽然会随着巨龙的生长不断褪去,但短期内仍旧影响飞行姿态。
另一侧,科拉克休正痛苦地扭动它那条修长的脖颈。它第二次被缚龙弩命中左翼,粗重的缆绳顺着伤口深深扎进翼肉,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拴着满载石块的网兜,沉甸甸坠在海面,拖拽着巨龙不断下沉。灼热的龙焰精准喷吐而出,高温熔断坚韧的缆绳,摆脱配重拉扯之后,火龙愤怒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海面的咆哮。
瑞德低头望向远方,海塔尔运粮商船的帆影正一点点消失在海天尽头。粮食已经安全,可若是放任这支精锐的紫帆水师脱身,日后必将后患无穷,且伙伴的受伤也让他心头火起。
“龙焰。”
夜煞长啸一声再度俯冲,幽蓝色的龙焰席卷海面。
光煞紧随其后,两头巨龙交替掩护,一轮俯冲过后便立刻拔高,为彼此让出进攻的航线,粉紫色与幽蓝色的火焰接连不断砸向布拉佛斯的战船。
科拉克休也不再执着于单打一艘敌船,跟在吸引火力的夜煞身后,修长的脖颈左右辗转横扫,悠久绵长的猩红的龙焰给那些没烧透的战船再来上一次补刀。
势必要留下这支装备精良,且作战意志顽强的舰队。
······
残阳贴着浪尖缓缓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开阔的海面。
在奋力向西北逃亡的三十艘海塔尔运粮商船的旗舰上,赛弗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巨龙的强横阻拦帮助他们甩开了身后追兵。
几名水手仍旧惊魂未定,却异常兴奋地讨论着刚才巨龙和战船的大战,感叹着巨龙的强大。
赛弗恩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奇怪的感激之情,虽然他们海塔尔的船队出海运粮,本是因为黑龙王把刀架在了旧镇伯爵继承人的脖子上,但在人家拼死保护之下,多少还是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感激。
但很快这份感激就变成了一阵激灵。
“紫帆!布拉佛斯人!”
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帆影,猝然横亘在了他们前进的航道之上。
二百余艘战船稀疏地排开,是经典的海上搜索拦截阵型。
船与船之间虽然间隔距离很远,但船舷密密麻麻的弩炮和投石机,让这道封锁线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海上高墙,截断了商船所有逃生的去路。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笼罩住整支运粮船队。这次,没有护航船队了,巨龙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商船旗舰高高的尾楼上,赛弗恩猛地攥紧栏杆,才恢复血色的脸颊又变白了。
布拉佛斯海军上将贝洛斯,正站在旗舰“泰坦巨人号”的指挥台上。他眯起双眼,望着落日余晖之下迎面闯入包围圈的运粮商船,扭曲的嘴角露着咬碎后槽牙的狠厉。
逆风设伏,精准预判对方的航线,这一步棋无比冒险,此刻却收获了最完美的奇效。
在充斥着不确定性的推演之中,他施加了一处精巧的定量:一旦运粮船队遭到第二波拦截,必然会借着顺风全力奔逃。于是他将两百余艘战船和商船以及通讯艇以相隔弩炮射程的距离在这条航线上拉开了一条近八里格的拦截网,就等着这群肥羊自己撞上来。
两拨袭扰分队,唯一的任务便是不停拉扯、消耗三头巨龙的体力。待到巨龙被远在东侧海面的缠斗牢牢绊住,没有了多余精力,无法火速飞回这片早已布下的屠宰场救援粮船。
计划完美达成,但贝洛斯却没有多高兴,因为保守估计他至少要损失七十艘大小战船,而战果只有三十条运粮的远洋商船、价值五万多金龙的粮食,和一部分瓦列利安的战船。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方有龙!有龙!
如果不是为了服务海王殿下的决策,为了布拉佛斯的大局,他贝洛斯绝对绝对不会打这种交换比近乎愚蠢的战斗!
贝洛斯咬着牙,望着仓皇升起白旗的海塔尔远洋商船队,低沉而冷酷地下达着命令:“不要让我们的勇士白白牺牲,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传令的水手重重地打出旗语,命令一艘接一艘地接力传递,快传达到整支舰队。短促尖锐的进攻号角骤然响彻海面。大批的战船催动船桨,劈开波浪,像围猎的狼群一般,向着无路可逃的海塔尔运粮船队碾压而去。
第167章 乘人之危
在侦察手段匮乏、讯息传递迟缓的年代,战场永远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迷雾。斥候带回的情报零碎而真伪难辨,军令依靠奔走传递,军队一旦脱离主将视野,便再难做到实时调度。没有人可以勘破全部虚实,胜负便不再只取决于兵力与器械,更多仰仗统帅的指挥艺术——利用残缺的线索推演敌情,借天时地利和合理的计划弥补信息短板,预判对手的心思,容忍战局里不可消除的未知,在种种不确定之间做出取舍决断。
瑞德和贝洛斯对自己此次战役的取舍决断的自我评价应该都是痛苦的。势均力敌、棋逢对手、龙争虎斗的情况下,敌我双方都会很难受。
翌日的清晨,瑞德望着远处的海面出神。
夜煞则在不远处用龙焰灼烧翅膀上的伤口。
任何一件东西的价值都有着情境相对性,即这件东西的重要性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它本身,而是取决于外部的环境的需求缺口。
就好比瑞德损失的这批粮食,在连续数年长夏,粮食极度富裕的韦斯特洛河湾地,它大概值三万金龙,但在饥荒即将爆发的厄索斯,它就比那三十艘商船还要重要。
但比起布拉佛斯人近八十艘大小战船,以及一个全歼布拉佛斯紫帆舰队的机会,三万金龙的粮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厄索斯的占领区举目皆敌,大几百万的流民、释奴被驱赶、放任涌入,粮食储备岌岌可危,瘟疫四起,治安、防疫、后勤、反谍压力激增。
瑞德不相信这里面没有布拉佛斯人搞得鬼,或者说都是布拉佛斯人搞的鬼。所以他现在的心态是,大几百万的饥民活不活先放一边,布拉佛斯人必须死!
“他自己拿那三十艘运粮船打窝做饵,怎么还自己陷进情绪里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但舍得孩子并不意味着不心疼心疼孩子。”魏蒙德一边给大副涂抹烫伤膏,一边说着雇主的小话。
“你说赛弗恩那个酒囊饭袋是孩子?”
“不,我是说黑龙王手里那三百万金龙的债权是孩子。”魏蒙德抹完药膏,把烫伤膏的罐子塞给大副,然后一屁股把大副挤开,自己坐到那块干燥的礁石上,指了指身上的烧伤。“一艘大型远洋商船造价抵得上一艘百桨战船,三十艘远洋商船,加上那上面的海塔尔水手,足够旧镇消灭这笔债权了,还能让他们获得一个完美受害者的身份在御前会议上嚷嚷。”
“啧啧,三百万金龙啊!”大副用手指挖出一块油腻腻的药膏,粗鲁地糊在魏蒙德的肩膀和脖颈处。“我一艘船跑魁尔斯和君临航线跑到报废,也赚不回这笔钱的十分之一。”
“黑龙的钱多的是,他家大业大不差这三瓜两枣。”
大副三两下糊完了魏蒙德不太严重的烧伤,咬牙道:“我说的是我穷,他富,我穷!”
魏蒙德没有理会愤世嫉俗的手下,而是直接站起身向着瑞德走去。
“你干嘛去?”
“劫富济贫。”
······
“陛下。”魏蒙德行了个很是狗腿子的礼节。“您的战船损失了十三艘,运粮怕是不够了。”
“分批运,布拉佛斯人退走了,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劳顿你多往返几次血石岛,把这儿的350万蒲式耳粮食运到泰洛西去。”
“瓦兰提斯和三女儿王国的战船并不少,您这是?”魏蒙德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把能开动的船都派去布拉佛斯堵门了,这个战术我称之为关门打狗。”
“我的意思是,这个数不够抹平您目前的粮食缺口。”
“河湾地不可能再卖我粮食了。”
“但七国的产粮区远不止河湾地一地,承平日久加上连续数年的长夏,河间地,王领,乃至风暴地,都有大量的富裕粮食,甚至为了防止陈年谷物发霉变质,各地的领主们都在大批量地酿酒。”魏蒙德笑道。
“靠!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瑞德暗骂了一句,再看着魏蒙德那都快掩饰不住的欢喜,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生意人遇到卖方市场的神情。“什么价?”
“到港价一蒲式耳谷物两个银鹿。”魏蒙德呲着大白牙笑的极为灿烂。
“你们瓦列利安做生意这么良心?”瑞德有些惊讶道。这个价格基本上等于原产地的收购价,加上运费。按照不赚钱就是亏本、以及千里不贩粮的商业原则,这种大体积,低利润的大宗商贸货运甚至可以说是在赔本,瑞德可不会相信瓦列利安这么好心,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瓦列利安家族之前一直从上述几个地方大批量的购买粮食贩运到北境,换取他们的木材、皮毛以及北地战马,渠道是现成的,商船换个目的地而已。”
“我跟你叔叔一样,不喜欢在没有写明具体条件的空白合约上署名。”瑞德皱眉道。
“听说您给最早跟着您的那批次子团的贵族次子都封了爵位?”魏蒙德立刻换上了一副贪婪的表情。
“你在你叔叔的羽翼遮护之下过得不舒服,想出来单打独斗?”
“我父亲是次子,我和科布瑞是兰尼诺的堂兄弟,我们的子辈算从兄弟,孙辈就只能是族兄弟了,有家有室的,得为未来考虑······”
“两个男爵爵位,一人划定十个村庄,大概两千领民。”
“低了点吧?”
“这是给你单独的好处费,现在跟我说说瓦列利安家族的底价吧?我不相信以你叔叔的精明强干,能让你钻到损公肥私的空子。”
“英明无过陛下!”魏蒙德笑道。“运粮船抵达后,装载难民返程,厄索斯的安达尔人族裔优先。”
“贫瘠的潮头岛,养得起这么多人口?”瑞德眯起了眼睛,往外移民其实是一种纾解粮食压力的无奈之举,因为这部分超出自己领地承载能力的移民最终没法转变成生产力,而是会变成饿殍和坏名声。但只要能养的活,用不了一年,就可以转变为源源不断生产粮食、物资、税赋和兵源的活体财富,中世纪的生产力条件下,青壮龄人口永远是第一生产力。海蛇的野心不小啊?
“AC历59年到AC历60年末,寒冬加上颤抖症,夺走了潮头岛一半的人口,瓦列利安也是在那个时候没落的。虽然叔叔靠着九次大远航重振了家业,但人口一直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们的土地完全够容纳这么多人,更不要说船壳镇的船厂所需的工人,以及船队所需的水手。”
“给你们十万人,但不允许挑三拣四,给你们什么就接纳什么,我只能保障这批人是拖家带口好控制的。”
“同意,我叔叔还有一个提议。”
“讲。”
“您跟国王陛下提了一个大计划,关税同盟?”
“瓦列利安的消息够灵通的?”
“想要富甲七国,光会开船可不行,还得有精明的生意头脑。”
“所以你们想负责这计划中商品流通环节?”
“以及免税!”魏蒙德的嘴因为兴奋咧得格外的开,因而大白牙格外的显亮。
“我有必要先给你说清楚,我的计划中,免税是指取消通行税、入城税、关卡杂税和海关报税,但只要发生交易行为,依然是要抽税的。”
“这完全不是问题。”
“那就可以,我大概还需要2000万蒲式耳······”
“陛下,那个,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讲!”瑞德不耐烦道。
魏蒙德从衣兜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厄索斯大陆的地图,指着两个标记灿灿道:“您也知道瓦列利安家族靠海起家,我们一身本事都在海上,所以我希望那两个男爵领地能够放在海边的位置。”
瑞德一把抄过地图,瞅了一眼标记的位置,差点没气歪了鼻子。一个在争议之地北部的海岸,一个在奴隶湾的亚洛斯岛南端。正好是从石阶列岛向厄索斯向北和向东位置的商船自持航行的限位置。“这就是你说的为自己考虑?你分明是想建立瓦列利安的商船中转站和补给点?顺带还想用采邑属地权跟我玩偷税漏税?你狗曰的跟你叔叔学的本事绝对不止八成!一样的狡猾!一样的乘人之危!”
“2000万蒲式耳的粮食我做主了,免费赠送!就当是给我未来侄女婿的赠礼!”魏蒙德灿笑道。
“我TM差你这十万金龙?”
“您还个价啊,做生意不都有来有往么?”
“只能给一个,另外作为封臣仍然要给我上税。”
“给科布瑞,我们要亚洛斯岛南端的一片海滩加丛林。”
“行。”
“盛惠!盛惠!”
“求其上,得其中是吧?”看着魏蒙德一副得了大便宜的样子,瑞德气得上去就是一脚。
······
潘托斯郊外,瑞德的庄园。
喊杀声打破了庄园田园牧歌的宁静祥和。
不少潘托斯的城邦士兵倒伏在庄园的石墙之外,和他们倒伏在一起的还有部分穿着红底黑龙纹章罩衣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