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石岛码头。
由二十五艘战船和三十艘远洋商船组成的运粮船队正在补给淡水。几百名水手和桨手来来往往,运送着盛满淡水的粗陶水缸。
这些从岛内溪流汲取的淡水,顺着码头新修的栈道,被费力抬上一艘艘粮船。
魏蒙德拦住两个抬着水缸的水手,用水瓢舀起一瓢浅尝了两口,舌尖反馈回来的味觉清凉微腥。他转头看向负责运送淡水的管事,出声问道:“没有煮沸?”
那名饱经风霜的老兵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脏兮兮的黄牙。“大人,这岛上贫瘠荒芜,可供砍伐的灌木本就不多,我们都是直接喝。”
韦蒙德眉头微蹙,随即对着身侧的大副吩咐道:“饮用的淡水,每缸里倒入一瓶烈酒,北境的火酒或是泰洛西的白兰地都行。”
话音未落,高处放哨的哨兵突然高声示警。“巨龙回来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自远方天际俯冲而下,夜煞拍打着宽大的双翼,低空掠过港区上空,龙翼扰动的狂暴的气流横扫码头,停泊在港口的船只随着被激起的海浪微微上下起伏,系泊的缆绳被扯得咯吱作响。
副官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帽子,望着盘旋的巨龙,忍不住低声抱怨。“每次往返一趟,都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魏蒙德抬眼望着落地的龙影,反驳道:“你该庆幸这支船队,被庇护在龙翼之下。倘若那是布拉佛斯人的舰队,此刻我们早已化为一片火海,我可不想仅凭二十几艘战船,就跟数量十倍于我们的布拉佛斯人进行海上交战。”
随着夜煞的盘旋落地,码头上的狂风逐渐平息。
瑞德爬下龙背,沿着码头的土路缓步走来,沿途目光扫过一排排还在搬运水缸的水手。“淡水补给还有多长时间完成?”
“最多再半天,淡水补给便可全部完成。陛下。”
“起航前,让那些桨手在岸上洗个澡再上船。”瑞德补充道。
一路护航着运粮船队从旧镇跑到石阶列岛,瑞德现在也成了个半吊子舰队指挥官了。桨帆船的航行,一半要依靠桨舱之内划桨的水手。桨舱内终年闷热潮湿,空气腐臭浑浊。舱里的水手最多每隔三天,就必须使用淡水清洁,否则疫病很快便会在船上蔓延开来,烂裆、烂屁股、烂脚趾这类苦痛的病症,很快就会夺去船只的一半动力。
“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魏蒙德龇着大牙道。
瑞德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二人并肩走到码头边缘,望向开阔无垠的海面。
“魏蒙德,依你判断,布拉佛斯人会从哪个方向现身拦截我们?”
“陛下,最有可能是船头,或是船尾。侧翼来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魏蒙德的语气十分笃定。
“我相信你的专业,但我也要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把其中的道理讲给我听听。”
魏蒙德伸出手臂,指向血石岛北面那片宽阔浩渺的海域。
“我们的目的地是泰洛西与里斯,一路上依靠的便是眼前这股自西向东流动的洋流。眼下这个时节,海上盛行东南风。倘若布拉佛斯舰队打算从北面迂回过来包抄我们,那整条追击路线,便正好迎面撞上东南风,属于实打实的逆风航行。”
“而且,布拉佛斯人如想要从侧翼追上我们,对航海技术的要求高到可怕。洋流、潮汐、船队随时变动的位置,甚至于一阵难以预判的风向转变,任何一个变量出现偏差,整场追击便会全盘落空。大海之上,这种追及的计算,容错率极低。”
“一个睿智的指挥官,绝不会冒这种险。他一定会选择容错率更高的战术:迎头堵截,或是尾随追击。要么提前航行到我们前路,在半道之上布下封锁;要么等我们驶离血石岛之后,用快速战船顺着洋流一路从后方追上来。”
“所以,危险只会来自船头,或是船尾。”瑞德总结道。
“是这样。”魏蒙德肯定道,随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看向瑞德缓缓开口。“另外,我还有个小小的建议。”
“你什么时候学会支支吾吾的了?”
“我知道你要打窝,但是没道理一次性透下所有的饵料吧。”
“消息灵通啊?”
“你知道海上的迷信和传统,在船上面不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总要查探清楚,我就恐吓了几句,海塔尔家的那个赛弗恩不太经吓。”
“你的意见?”
“把战船上的粮食卸下来,暂时放在血石岛上。”
瑞德拧起了眉毛。搁在别人地头上的粮食,时间长了那还是我自己的吗?
魏蒙德看出了瑞德的顾虑,立马解释道:“这鸟不拉屎的,岛上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万人,他们就是敞开了肚皮吃,一年也只能造掉你5万蒲式耳的粮食。而且卸下了粮食之后,我保证瓦列利安打造的战船,会变得更加灵活凶猛。钓鱼的鱼钩也得有倒刺不是?没有足够数量的战船,对布拉佛斯人的紫帆舰队进行纠缠,你如何获得最大的战果呢?”
“卸货会耽误不少时间……”瑞德摸了摸下巴。
“耽误时间好啊!我们靠着码头,有吃有喝,还可以让水手得到充分的休整。布拉佛斯人可是在海上漂着呢,每耗费一天,他们船上的补给和淡水都要消耗很大一部分。况且,水手的体质会随着海上航行天数的增加而不断变得虚弱。”魏蒙德呲着大牙,笑得格外灿烂。“要是能耗上十天半个月的,不用打,他们就得被逼着返回港口补给去了。”
“你是不是忘了,厄索斯那边儿也快要饿死人了?”瑞德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哦。”
……
补给完毕,卸下了一些粮食,运粮船队再度启航,顺着自西向东的洋流缓缓驶入狭海开阔的水域。
海塔尔家族的大型远洋商船的尾楼上,塞弗恩·海塔尔长长呼出一口气。自船队离开旧镇便一直紧绷的心态,到此刻总算松懈了几分。
魏蒙德麾下那二十五艘战船,此前因为满载,航速迟缓得像龟爬。随着载荷的卸下,吃水线的抬高,立刻变得轻盈敏捷起来,对战船来说,这就是战斗力的保障。
船队的阵型也在离港后重新排布。
海塔尔家族的三十艘粗大臃肿、行驶缓慢、转向笨重、武力孱弱,却满载谷物的远洋商船,被安置在整个船队阵型的正中央,如同被牧羊犬看护的羊群。
魏蒙德统领的二十五艘战船,则分列在商船队伍的两翼与后方,形成了一道张开的V字防线。
桅杆的瞭望台上,瓦列里安的精锐水手机警地扫视着远处的海面。
稀疏的云层之上,一红、一黑两道巨大的身影正缓缓盘旋,护卫着船队。
“诱饵已经上路,现在,我们只等布拉佛斯人咬钩了。”魏蒙德喃喃道。
最先察觉到来敌的却是盘旋于数千米高空的巨龙。
科拉克休高昂的头颅猛地一转,戴蒙心意随动,抓紧龙鞍的扶手,科拉克休扭动着修长的身躯,以一种诡异却迅捷的姿态扭转了方向,快速拍打着双翼,极速飞行。
瑞德的目光循着科拉克休飞去的方向,扫过海面。模糊不清、但数量不少的紫色帆影正全速逼近。瑞德权衡利弊后,呼唤起在附近荒岛轮休的光煞,让她接替船队护卫,自己则驾驭着夜煞展翅,前去支援戴蒙。
下方,魏蒙德的大副望着远去巨龙的身影,神色急切地问到:“头儿!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纠缠敌船?”
“不必,这很有可能是对方的调动策略,稳住航向看好运粮船队。”
高空之中,科拉克休已经冲到了战场上空。它扭动着修长的脖颈,庞大的身躯做出极为灵活、近乎诡异的机动,巨大的翅膀半收,以一种好似在空气中游泳的扭曲姿态俯冲而下。一股悠长的猩红色吐息喷涌而出,精准泼洒在一艘企图掉头逃窜的布拉佛斯快船上。
烈焰瞬间裹住整条船体,木板、缆绳、帆布一同被烧得通透,熊熊大火顺着船身疯狂蔓延开来。
“龙焰!”瑞德一声令下。
夜煞发出一声震彻海面的咆哮,随即一道幽蓝色、裹挟着爆炸属性的火柱自高空轰然砸落,从战船的船头一路犁到船尾。
待到巨龙的身影掠过,整艘战船已然化作熊熊燃烧的漂浮火炬。
两条巨龙不断盘旋往复。瑞德与戴蒙借着上一场石阶列岛海战淬炼出的默契,策驭巨龙如同老练的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围猎着四散奔逃的布拉佛斯战船。
科拉克休身形灵活地盘旋、俯冲、拉起,修长的脖颈灵活地扭动,精准的猩红色龙焰左右喷吐,不断点燃沿途掠过的战船。
夜煞从另一侧包,俯冲、喷火、拉升,反复循环,一点点收紧无形的包围圈,将布拉佛斯人的战船往一处逼拢。
可几番俯冲过后,瑞德心头那股胜利的快意却慢慢沉了下去,一丝疑虑爬上他的心头。
夜煞又是一次俯冲,幽蓝色带着爆炸之力的龙焰轰然撞上一艘布拉佛斯快船。狂暴的冲击力直接将一侧的船板生生炸飞,碎木四散飞溅。
瑞德眉头紧锁。
太脆了,这些战船脆弱得有些反常。
他清清楚楚记得情报之中反复提醒,布拉佛斯人储备并大量开采石棉,不少主力战船都装备了耐火的石棉船帆,用来抵御龙焰的焚烧。
可眼下被他们追猎的这些船只,帆布一沾火焰便迅速燃起熊熊烈火,没有半点阻燃布料该有的痕迹。
没有石棉帆,没有特制的防火护具,连船体之上用来抵御高温的加固工事都一概不见。
甚至像样的反击都没有做出来,石阶列岛海战那会,蝎弩和弓箭漫天飞舞,可现在这些战船的反击绵软无力,好似没装远程武器一样。
“戴蒙,停下!”瑞德隔着呼啸的海风高声呼喊,“这不对劲!这些不是他们的主力!”
科拉克休像充耳不闻一样开启了下一轮俯冲。戴蒙伏在龙背上,张开双臂一副享受的姿态。
距离太远,加上风大,他他妈的听不见。
瑞德看了看还在起劲焚烧敌船的克拉克修,以及船影越来越小、即将消失在视野边际的运粮船队,咬咬牙,驾驭着夜煞往运粮船队的方向飞去。
“正前方,很多帆影!是紫帆舰队!”海塔尔家族的远洋商船上,瞭望首凄厉的大喊。
远方的海平面上,黑压压一片紫色的船帆跃出海平面,布拉佛斯真正的主力舰队,现身了。
第165章 海上混战
“把海塔尔的旗帜挂起来!快!要快!”赛弗恩惊恐地大叫。出于海上航行的需要,远洋商船此前挂的是瑞德的红底黑龙旗。
很快,就有身姿矫健的水手利落地爬上桅杆,将海塔尔家族的绿底银色高塔火炬旗帜挂了上去。
“我们不做好抵抗准备么?长官?”
“准备,装填巨弩和投石机,但不要瞄准,以防友军误会。”塞弗恩思索了片刻,咬牙道。
挂着红底黑龙旗的百桨战船上,魏蒙德打量着换旗子的海塔尔远洋商队,撇嘴道:“变卦得真够快的。”
“头儿,不准备战斗么?”
“急什么?没那么快进入交战距离。”魏蒙德端着密尔眼从海塔尔远洋商船队间隙中勉强寻找到了紫色的帆影,然后神闲气定地吩咐道:“老规矩,水深,航速,还有日落时间。”
说罢,魏蒙德还转过头搜寻身后的龙影。
桨帆船时代,靠着洋流、风帆和船桨航行的战船,从发现敌方的帆影到陷入交战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这还是两方铁了心的想打,相互抵进才行。要是那种不想打,一门心思逃跑的,战船之间的海上追逐能长达数天到数十天。
船尾处一名老练的瓦列利安水手将一个连着绳子的阻力浮标扔进海里,他的伙伴立刻翻转沙漏。
在海中拖行的阻力浮标立刻绷直了绳索,缠在滚轴上的绳圈立刻飞速旋转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待沙漏漏光,伙伴大喊:“好!”
水手立刻卡住了滚轴,数了一下剩余的绳结数量,大声报告:“三结半!”
另一名感受到拖拽阻力的水手,则一点点拉起带着探测锤子的小网兜:“水深60码,烂泥和贝壳。”
“维持航向不变,还有大半个时辰日落!”
魏蒙德打量着跟自己对冲行驶的紫帆舰队,陷入了玩味。“陷入交战最多两刻钟就得天黑,贝洛斯这是打着夜战的主意?”
“我们顺水逆风,他们逆水顺风,航速半斤八两,船头对船头,撞角的威力不会太大。”大副补充道。
“所以攻击手段是远程器械或者跳帮。”
“这种情况下,龙能分清敌我么?”魏蒙德突然有些心里没底。
“实在不行就撇下那些乌龟爬的商船逃跑呗!反正损失的是海塔尔。”大副没心没肺道。
“你信不信,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使我叔叔出面力保,黑龙王也绝对会一口龙焰烧死我!”魏蒙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大副。“但我要是能帮黑龙王保住他万分在意的粮食,这次回去,我就可以领导一支舰队了,而且还能让大名鼎鼎的厄索斯征服者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别怪我没提醒你,对面可是至少有着上百条战船。”
“我知道。”魏蒙德打量着前方的海塔尔商船与布拉佛斯此番出战的战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神色。
“我们人手不足,每条船上也就仅仅能配够了使船的人手。”大副咽了口口水。
“所以不能打接舷战,也不能远程对射,还是得撞船。”魏蒙德笑道。“给赛弗斯打旗语,让他往西北方向撤退。让我们的战船在上风处集结。”
“我提醒你一句,纵使布拉佛斯人给你露了腰子,战船的数量差距也是抹不平的。”大副瞬间了然,硬着头皮让人打出旗语。
“龙可以抹平,我们尽最大努力牵制他们就好。”
赛弗斯很快收到了信号。
“大人?”
“照着做。”赛弗斯阴着脸道,至少这这样和该死的瓦列里安分开,不至于被友军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