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个什么麻烦?”浪荡王子一脸不屑地道。
第156章 人不能有欲望
石盔城。
议事厅内炉火正旺,跳动的火焰将厅堂正中央的史文家族家徽映得明暗交错——四分银黑相间盾面上,一黑一白两只面对面缠斗的天鹅。
亚拉尔·史文坐在主位的橡木椅上,指尖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他年纪四十有余,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宽厚,多了些许刻薄与算计,眼角的皱纹深深陷着,此刻尽数拧成一团,显得十分烦躁。
信纸是渡鸦从黑港城捎来的,他的侄女,兄长唯一的现存血脉,本该在数年前就葬身于海盗之手、或是在异国他乡沦为妓女的乔汉娜·史文,不仅活着回到了维斯特洛,还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黑龙王的下属,公主的侍女,更嫁入了黑港城唐德利恩家族,成为了唐德利恩伯爵的儿媳。
黑龙王,那个一年不到打下了旧瓦雷利亚版图、雷妮拉公主的未婚夫、压得海塔尔家族喘不过气的狠角色;黑港城的唐德利恩,边疆地数一数二的泼皮落魄户,十分能打,且又穷又横。
乔汉娜一人身兼这两层身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了。
“我当时就该付赎金,把人捞回来捏在手里!”亚拉尔颓然地将信纸扔在桌上,站起身,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她已经攀附上了大人物。”厅内另一侧,他的妻子莱昂妮·卡伦正端坐在软椅上,手中捏着一枚绣花绷子,将手中的线头拉拉紧,用用牙齿咬断。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天鹅已然完成,在缎面上跃然欲出。
“你觉得她会报复么?”亚拉尔的脚步骤然顿住,转头看向妻子。
“你这话问的跟白痴一样。”莱昂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独有的尖刻,“当年若不是你舍不得支付赎金,她会被卖到里斯的妓院?也不知道在那种腌臜地方学的什么下贱手段,竟然能让两个男人都对她死心塌地。”
亚拉尔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我何时舍不得那点赎金?我是怕!怕我们付了赎金,海盗依旧撕票,到时候人财两空!就算被赎回来,一个名誉尽失的史文小姐还要被风暴地的诸侯耻笑!甚至还会影响玛拉的婚姻。”
“哼,我跟你在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年,你别以为你的那点算盘我不清楚!”莱昂妮拿起针线筐,挑选了一卷黑色的丝线重新穿针引线,对着缎面上黑天鹅的轮廓开始下针。“你觉得你兄长没了儿子,只剩这么一个女儿,她死了,石盔城伯爵的位置就顺理成章是你的了。”
这番话如同利刃,狠狠戳破了亚拉尔心底的阴暗。
他的兄长,上一任石盔城伯爵,只有乔汉娜和雷蒙德这一儿一女,兄长重病后雷蒙德年幼无法管理家族事务,他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家族管理权利。
管家臣、掌领地、收赋税……作为不受重视的家族次子,他品尝到了权力滋味后,便再难以忘怀,不自觉地就想着,让这迷人的滋味持久一些,再持久一些就好了,这些年来,他早已将石盔城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但侄子却在一天天长大……
而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当年乔汉娜被海盗掳走,他表面上悲痛不已,暗地里却狂喜不已。若是乔汉娜死了,便再也没有人能与他争夺继承权,石盔城的一切都将牢牢握在他手中。所以面对海盗的赎金要求,他一拖再拖,先是假意筹措资金,随后又以海盗信誉不佳为由推脱,最终彻底没了下文,任由乔汉娜在海盗手中自生自灭。
而雷蒙德,他只是不忍心生病的侄子受苦,让学士少给他一些苦药,多给他一些能缓解痛苦的罂粟花奶罢了。
在他看来,一切皆已处置妥当,乔汉娜更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可如今,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在瞎说什么!”亚拉尔厉声反驳,却显得底气不足,声音都有些发飘,“我只是权衡利弊,行事谨慎罢了!安达尔人的律法摆在那里,兄长无嗣,我就是史文家族合法正统的继承人,乔汉娜一个女子,即便回来了,也无权染指石盔城的半寸土地!”
莱昂妮看着丈夫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冷笑:“是吗?所以你在害怕什么?”
亚拉尔被妻子说得心头一沉,可他依旧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兀自自我安慰道:“她未必会赶尽杀绝。毕竟我是她的亲叔叔,血浓于水。再者,石盔城是祖传基业,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必回来争抢娘家的产业?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她,她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却也没底。
莱昂妮见他依旧心存侥幸,也懒得再劝,只是冷冷道:“你最好祈祷她真的如你所想那般没什么能耐。否则,我们一家都要跟着你遭殃。”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议事厅内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一股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笼罩在厅堂上空。
“老爷,出事了!”西奥多学士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进了厅堂。“拜伦少爷在君临的妓院里争风吃醋,被戴蒙给杀了。”
“嘶~!”莱昂妮失神之下,绣花针依然深深地扎入顶针的手指,一抹殷红正在黑天鹅的轮廓上晕染开来。
“他不是在比武大会结束后就返程了么?怎么会在君临的妓院里被杀了?”亚拉尔猛地站起身,推开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在骗我!”
“您知道的,对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来说,君临的繁华比石盔城的乡间更有吸引力。”西奥多尽量委婉的用词。
作为年轻过的亚拉尔立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年轻男孩最感兴趣的就那么几件事,比武斗狠、酒和女人,因为对繁华的君临流连忘返,撒个小谎糊弄家里再正常不过了。但还是难以置信:“消息核实了么?”
“信件是法务大臣莱昂诺·斯壮伯爵寄来的,事发的地点在戴蒙笼络金袍子旧部的丝绸街妓院里,他的手下为了掩盖罪行,把少爷的尸体送去了褐汤铺子,侍从侥幸逃脱,去法务大臣那里报了案……”
莱昂妮好似失去了浑身力气一样软倒在地。
“夫人!来人,去拿我的药箱!”西奥多连忙上前搀扶。
“来人,备船,我要去风息堡,请博蒙德大人为我做主,我要去君临,我要去找国王请愿!”
……
黑港城。
西蒙·唐德利恩伯爵顶盔掼甲,按剑在手,面色焦躁。
他已经授意阿伦学士给维尔城去了五封信问询儿子的状况,如果今天再没有回应,那就怪不得他使用武力了。
维尔城到黑港城,一来一回最多5天时间,但劳勃已经超出这个时限整整五天音讯全无了。
第三天,脾气火爆的西门伯爵就已经下令集结武装力量,四十名家族骑士、两百名骑兵。如果不是乔汉娜阻拦,要求先核实情况。昨天他就该突入多恩领土,去维尔城讨个说法了。
眼看一场边境血战在所难免,木门忽然被推开,阿伦学士持信快步闯入:“伯爵大人,阳戟城来信,是劳伯少爷的亲笔!”
“我就说多恩人不能信任,怎么跑到多恩腹地去了?”西蒙抢过信件拆阅,见字迹沉稳,确非胁迫所写,悬着的心方才落地。
信中说明,二人是被科伦·马泰尔亲王强行召至阳戟城。多恩意图谋取石阶列岛,亦觊觎边疆地的河湾地部分,希望黑龙王瑞德保持中立。劳勃已答应从中斡旋,正前往多恩海岸寻找瑞德,一面通报布拉佛斯人将偷袭运粮船队的密情,一面代为转达多恩的诉求。
西蒙捏着信纸嘟囔道:“马泰尔的手伸得真长。”
一旁的乔汉娜也松了口气,只要劳勃平安,便无需过度担忧。
“还有一封君临的消息,史文伯爵的长子被戴蒙杀了,原因是两人争夺同一个妓女。”阿伦学士又递来一封君临密信。
西蒙看完了信件内容,目光直接从纸面移开,望向乔汉娜。
乔汉娜神色平静,坦然点头:“如果那个妓女的名字叫梅莎丽亚,那这件事你可以当成是我干的。”
阿伦学士屏息凝神,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少主夫人竟有如此胆识与手段。
“那是个备用计划,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打算能一次成功。”乔汉娜语气平淡,“但效果超出预期。”
西蒙沉默片刻,心中惊悸之余,也不得不认可这步棋的毒辣与精准。石盔城失去了嫡子必生内乱;戴蒙与史文结下死仇,乔汉娜从始至终都在借力打力,却让他的叔叔焦头烂额。“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孙子姓唐德利恩,其他的我无所谓,家族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爸爸。”
……
多恩南海岸。
烈日灼人,白沙滚烫。
瑞德立于滩头,目视着远处沿着海岸线缓慢行驶的运粮船队。龙飞的快船跑得慢,但这涉及近千万人的三个月口粮,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一步不敢离开。
远处沙丘后忽然奔来一队骑兵,多恩装束,高举白色使节旗。
光煞瞬间警觉,双翼展开,龙口蓄起龙焰。瑞德抬手制止,巨龙不甘地低啸一声,收敛了杀气。
那群骑着沙地战马的骑兵在安全距离外停了下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空手走近,行了一个多恩礼节后,递上一封密信。““伟大的黑龙王阁下,这是多恩亲王科伦·马泰尔写给您的邀请信,邀您前往阳戟城郊外一叙。以马泰尔家族的名义向您承诺,您的船队在多恩的海域,不会遭到任何袭击。””
“你们如何确定能在此截到我?”瑞德问道。
信使满脸风尘,咧嘴一笑:“亲王在南岸撒了近一百支信使队,我遇不到您,自会有旁人送上消息。”
瑞德颔首:“回禀你的亲王,明日此时,阳戟城郊外沙滩相见。”
次日清晨,阳戟城郊外沙滩雾气未散。瑞德独自等候,巨龙在高空盘旋戒备。劳勃单人快马赶到,直奔主题。
“陛下,多恩意在石阶列岛,同时觊觎南河湾地,也许两者都有,他们请求您在他们行动时保持中立。”
瑞德神色不动,静静聆听。
劳勃随即道出关键情报:“作为交换,多恩告知我,海塔尔已与布拉佛斯勾结,计划在狭海中部偷袭您的运粮船队,将救济厄索斯饥民的粮食尽数沉海。”
“做人会这么好心的帮助我,仅仅需要我什么都不用做?”瑞德思量着这则几乎是白送的情报,有些难以置信道。
“多恩从未真正的被征服,同时,多恩也乐见七国内斗。他们希望您和海塔尔形成不死不休的仇恨,好让多恩得到一个虚弱的邻居。”
瑞德突然有些想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
“没什么,就是有的时候觉得,事情的发展很有意思。一个人不能有欲望,有目标,有诉求,不然等待他的就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就好比那只还在海上像乌龟爬的运粮船队,前狼后虎,还有一堆人围着算计。你说这他妈的……”
“陛下?”
“回去吧,多恩人的要求我答应了。另外,我写封信,你回黑港以后,帮我把这封信寄给雷查里诺。”
“您这是要?”
“这事儿我可不想弄得跟运粮船队一样人尽皆知,你也给我少打听。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是。”劳勃不再多问,躬身应道。
瑞德背对着劳伯,翻出了一本新教的七神圣经,对照着书页内容,用数字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他。
目送着劳伯远去,瑞德抬眼望向狭海方向,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一片冰冷沉静,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人的确不能够有欲望、有目标、有执念。不然就会被盯着,被算计。”
第157章 疑罪从无
君临,红堡,地牢。
浑身脏兮兮的戴蒙烂泥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牢房的地板上。
两只肥嘟嘟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爬上小桌,啃食着华丽餐盘里的残羹冷炙。
火把的亮光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受惊的老鼠吱的一声,从小桌上蹿了下来,被蹬翻的杯盘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迸碎声。
丁零当啷的翻找钥匙声,酸涩刺耳的门轴摩擦声,一系列的动静终于让戴蒙转过头来,懒散地眯起眼睛,待适应了黑暗的瞳孔重新适应突然的光亮,戴蒙也终于看清了来人。
“哥哥。”
韦赛里斯扫了眼,盘子里还有半只吃剩的烤鹅,杯子里散发着多恩夏日红的浓烈香气。“我没给你安排这些?”
“我都为了她砍人了,送几顿饭不算什么。”戴蒙撑起身体,像只蛆一样蠕动着靠在墙壁上,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然后昂着下巴看着站在牢房门口的韦赛里斯。
“为了一个妓女身陷囹圄,你就这么骄傲,我的弟弟,坦格利安家族的龙骑士,被几次床榻之欢和几顿饭就收买了?”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老哥。”
“你在保护她?”韦赛里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我只是单纯的看那个混蛋不爽而已。”
“爱情?”韦赛里斯轻蔑道。
“别提那个腐臭的词。”
“知道那个娼妇怎么为你辩解的么?她说你的愤怒是出于拜伦·史文侮辱了母亲。”
“替我赏她两个耳光!”戴蒙来了反应一样挣扎着爬起。
“看来的确如此。”
“我不准你再提她!”
韦赛里斯上前一步:“那是我们的母亲。”
“我说了不准提她!”戴蒙喉间发紧。
韦赛里斯看着戴蒙的反应,冷笑道:“还算有点男人样子,至少没拿母亲的荣誉为自己开脱。”
戴蒙踉跄着冲上去给了韦赛里斯一拳,正中鼻梁。
哈罗德和亚力克立刻上前一步架住了发疯的戴蒙,亚力克用剑鞘给了他一下,腹部的剧痛让戴蒙的腰弓成了虾子。
韦赛里斯用手帕捂住了鼻子,殷红的血液立刻泅湿了手帕。“你以为只有你在痛苦?”
戴蒙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你痛苦?痛苦会把害死她的人的名字,安在你的新生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