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伯闭上眼，胸中尽是块垒。
他既盼着黑龙王的旗帜早日插上里斯城头，彻底终结这腐朽的奴隶制，让苦难真正结束；又恐惧每一次龙啸过后，海面又多几具浮尸，街巷又多几具饿殍。
解放者与屠夫，正义与罪孽，竟如此扭曲地缠结在一起。
那种撕扯感，让他无比茫然。
立桑卓的府邸深处，大理石地面冰凉如深海，廊间悬挂的丝绸帷幕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轻扬，死气沉沉地垂落。
“附属岛屿已经出现暴动的情况，平民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才第一个月，按照我们之前的测算，不是应该有三个月么？”
“加上鱼获和部分取舍因素，是四到五个月，但这消耗是以平均值来计算的，然而现实的情况不可能平均。恐慌也是个重要因素，富人在屯粮，有选择的饿死低价值奴隶，以便获得更长久的生存时间。”康丁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而且，现在做的再多也仅仅只是分配，没新的资源入盘，只能算是延缓崩溃，但最终，会崩溃。”
“皮燕麦和芜菁的种植计划？”
“杯水车薪。另外因为毁坏花田和香料种植区域，部分总督联合储户在挤兑您的银行，损失挺大。”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着眉心，疲惫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写在这位里斯总督的脸上。
“坚持不下去了……”
康丁平视着他，语气不带丝毫煽动，只有冰冷的利弊权衡：“和谈？里斯本身就是寡头共治的商人城邦。您费劲心力地维持它的独立，却没有给您的家族带来更多的好处。相反，那些短视的家伙一直在觊觎你的权力和财富。不如投靠黑龙王，借机铲除异己，获得最大收益。”
立桑卓抬眼瞥他，带着一丝自嘲：“如果不是对你知根知底，我还会以为你是黑龙王派来的卧底。”
“我只是理性地权衡利弊，决策权依然在你。”
立桑卓沉默片刻，轻声道：“把雷查理诺请来。”
“是，大人。”
康丁躬身退去，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第138章 傻子和疯子
临近里斯的厄索斯海岸，瑞德的小土堡。
旧镇来的巴斯德修士和瑞德见面时，两个人都有点蒙。
巴斯德修士打量着瑞德，黑龙王赤着上半身，躺在沙滩椅上，手里捏着插管的椰子，花裤衩上邋里邋遢地沾染着不少酱料的污渍，身旁的火堆上，瓦钢剑串着两条海鱼在篝火上滋滋冒油，如果不是黑白双煞两条龙趴在他身后，很难想象这是威名在外的黑龙王。
巴斯德修士的外貌让瑞德想起了一句话：每隔几百年，世界上就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满是补丁的灰色破袍子，下摆满是破洞和毛边。赤着脚，脚底是厚厚的老茧和污泥，一手拄着一根木质的手杖，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铜质七芒星，再无长物。秃顶且凌乱的灰头发配合悲天怜人的表情，乍一看非常地宁静慈和，再细看会发现这个人其实疯的极其彻底。
要不是隔着近二百年，差点让瑞德以为这是大麻雀本雀。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直奔里斯？”瑞德没好气地问道，一口龙焰喷完了，双手一摊来句我不知道啊，可比现在这情况省心多了。
“我秉承天父的公义，但也愿意跟随老妪手中明灯的指引。同时，我还捎带了首相阁下和公主殿下的信件。”说话间，巴斯德修士递上了两封信件。
瑞德先是检查了火漆印章，接着先看了雷妮拉的，信中说了城堡建设的事情，然后是一些抱怨，封锁二女儿王国两座海岛城邦的事情，终究沉了一些来自维斯特洛的商船，妨害了个别人的利益。
在巴斯德修士有些抽抽的目光中，瑞德拿出小本本记了一些名字。
奥拓·海塔尔的信件就有意思多了，通篇义正词严、道德上居高临下、火力汹涌让瑞德学到了不少新的话术。读完了信，瑞德又看了巴斯德修士两眼：“你知道旧镇繁星大圣堂把你派来是什么意思吧？”
“要么破坏您通过饥荒，逼降里斯和泰洛西的计划，要么成为殉道者，以此见证虔诚的信仰和您的残暴不仁。”
瑞德吸了口椰子汁，将奥拓的信件揉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然后把烤鱼拿过来撕着吃，自打成了不焚者，吃东西他都是趁热的，高能量状态下分子运动发散出来的香味，那叫一个绝。嘴里嚼着香迷糊的鱼肉，说话都是含糊的。“我现在兵也有了，地盘也有了，龙也有了，骂名这东西，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
“如果真是这样，在瓦兰提斯我就会被下狱或处死，何必大费周章地让我前往此地面见您呢？”
“反问句可不是一种礼貌的说话方式。你就不怕我为了自证逻辑闭环，弄死你么？”
“外界传闻您残暴不仁，小肚鸡肠，我却不这么认为。您杀过很多人，但都是对您抱有恶意的人，另外很多有用的人即使抱有恶意，您也仍旧包容。”
“来，把你的善意和用处说给我听听？”
巴斯德修士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这才缓缓开口：“我带来了两条船，十万蒲式耳的小麦。这对于一座陷入饥荒的城市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却会增加一些渺茫的希望，延长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您在瓦兰提斯杀死了上千名拉赫落的信徒，强迫近十万人改信。”
“你对此有不同看法？”
“我的看法是做的漂亮！”
“？”
“拉赫落信仰完全是邪教，子虚乌有的异端邪神、哗众取宠的火焰杂耍把戏、残忍的活人祭祀。铲除这样的毒瘤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但您的手段太过粗糙了？”
“？”
“统治者插手神权斗争总归会留下一些不好的影响，但如果是不同信仰之间信徒的冲突，就显得非常的合情合理了。”
“！”
“里斯人信仰的情欲女神在我看来也是完完全全的异端信仰，逼良为娼、聚众淫乱、传播疾病、败坏德行、伤风败俗······我相信，依照您的做事风格，迟早都要清算他们的，为何要亲自下场，脏了您高贵的手呢？”
“你的船舱里藏了士兵？还是说你想凭借那点儿杯水车薪的粮食去颠覆里斯总督的统治？”
“那不仅仅是粮食，也是希望。我见过太多处在饥饿和死亡边缘徘徊的可怜人，个个命贱如草、一文不名，无权无势，但他们是多数，当多数人不再畏惧少数人，当多数人团结起来之时，就能推翻一整个王国。”
老狐狸，终于露出疯相来了！瑞德暗骂道。“没你的插手，我一样可以拿下这座城市，你的筹码还不足以让我为你开放穷人集会和战士之子的权限。”
巴斯德修士继续加码：“我认为维斯特洛的七神教会对您的敌意太过短视！太过愚蠢！厄索斯大陆的安达尔丘陵才是七神的起源之地，是万千信徒心中的应许之地、神圣之土，现在却被一堆邪恶的异端神明所占据，这是耻辱！”
瑞德嗤笑一声，用维护信仰的名义发动宗教战争，名声会变得好听不少，但这老疯子还是在打着借鸡生蛋主意。“你是想先扩大七神的基本盘，然后再分蛋糕？但你有这个资格做到桌面上来么？”
巴斯德修士叹了一口气：“自残酷的梅葛骑上‘黑死神’贝勒里恩，用龙焰焚毁思怀圣堂，让君临战士之子主力全军覆没时，所有的七神修士都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神权永远在王权之下。”
说罢巴斯德修士掏出了两本薄薄的书册，一本是瑞德之前颁布的《信仰群体及神庙管理办法（暂行版）》，一本是被删减了大量导向不明内容、增加诸多解析和注释的《七神圣经》。
“所有的维斯特洛七神修士都在怒骂您的大主教马丁所修订的伪经，但我知道真正让他们痛脚的，是话语权的流失。但可悲的是，他们捍卫的，是王室和贵族们扔在脚边的一块骨头。”
“七神信仰的真正话语权，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被那位坦格利安的暴虐龙主用龙焰焚烧殆尽，落地的灰烬又被另一位伪善的龙主装模作样的捡起，成为其统治的法理装饰。”
“那些目光短视者，吮吸着信徒的血液和膏脂，却对真正的危机视若罔顾，坐视七神的光辉滑落深渊。”
“您下令修订的新教圣经，让教义更明确，更易被理解。这回归了信仰的本真！剥去碍眼的浮华，推倒了腐朽的神像，只留下信仰本该有的，最原初的模样——简单、坚固、真实。”
巴斯德修士摩挲着《七神圣经》那布满折痕和长久翻阅后留下毛边的书页。“武装教士团、神学辩论会、宗教审判庭……在瓦兰提斯，我见识到了勃勃生机！不是维斯特洛各大圣堂高层所流露出来的一潭死水，也不是底层平民的盲从或麻木，七神新教的信仰是积极的，是极具感染力的，是活的，虽然火苗微小，但热力灼人，他是一种神权和王权全新的相处模式，他真切的发挥着作用，他是我所追求的那种纯粹、与众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信仰……”
随后，巴斯德修士捧着书页，用一种疯得极其彻底的姿态，缓缓匍匐在了瑞德脚下。
“我所求得的不是上桌吃饭的资格，而是匍匐在您的脚下，捅破她身上的脓疮，擦拭她身上的污秽。侍奉七神，亦侍奉于您，我所求的只有一件事：让七神的荣光重新耀眼于世。”
有那么一瞬间，瑞德是真的动了杀心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狂热，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或者说，真正的疯子，从来不是表面的癫狂，而是内心的极度理性和偏执。
瑞德看着脚下匍匐的修士，半晌没说话，随后喝干了椰汁，把壳子往火堆里一丢。接着拿起一件旧衣服擦拭起瓦钢剑上沾染的油渍和焦糊香料。“继续说。”
巴斯德修士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我不是贵族出身，也没有通过繁星大圣堂最高神学考试。但我却用双脚真实地丈量过大半个七国。我认识维斯特洛大半小镇、村野小圣堂的修士，旧镇、高庭、星门城、女泉城……但凡有七神信众的地方，都有我的熟人。”
瑞德擦拭剑刃的手一顿。
“奥托·海塔尔想利用我做棋子，激化您与教会的矛盾，让七国的臣民更加排斥您。但我可以反其道而行——我会写信回维斯特洛，告诉他们黑龙王并非信仰之敌，而是七神在东方的利剑。”
“我会为了您奔走乡野田间，让更多虔信之人见识到信仰的本真，让更多教士和信徒公开支持您。”
瑞德依旧没表态，只淡淡道：“继续。”
巴斯德修士微微抬头，随后咬咬牙，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疯狂：“一个君主总会遇上一些棘手的人和事，需要解决却无法用令人信服的公正和法律解决的人和事，我可以成为那条咬人的狗，杀人的刀。您不能动、不便动、不想脏了自己手的事情，全交给我。我可以扣上异端的罪名，可以安上背德的恶行。世人只会咒骂我的残酷和狂热，而您，永远是公正仁慈的黑龙王。”
“仍然不够。”
“旧镇的繁星大圣堂，想让我死在里斯的外海，如果我回去，同样面临教会的惩罚。依附于您，是我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瑞德沉默片刻，终于抬手，示意对方起身。
巴斯德修士缓缓站直，破旧的袍子上沾满沙土，身形却挺直如枪。
瑞德将擦干净的瓦钢剑插回剑鞘，直视着修士的眼睛：“我会给你一支武装教士团。”
巴斯德修士眼中爆发出炽烈的光芒，正要再次跪拜。
“站直了！”瑞德淡淡开口，语气骤然转冷，“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的起身荣光必须被笼罩在我的龙翼的阴影之下。敢有半分异心，我不会审判你，我会直接烧了你。”
“嘶嘎～！”黑白双煞极其配合地发出一声龙吼。
巴斯德修士单膝跪地，将两本书捧在胸口，声音虔诚而决绝：“神权为王权之影，教会为龙王之刃。若违此誓，让我永坠七层地狱。”
瑞德看着他，终于缓缓点头。
“很好。先去给我圆了你画的那些饼，事成之后，我的宗教审判庭会给你留一个审判长的位置。”
“那么陛下，请允许我启程前往里斯，为您带来胜利的消息。”
“在此之前，先看看这封信。”瑞德将一封劳伯从里斯寄出的信件递给了巴斯德。
在浏览了信件的内容之后，巴斯德有些动容地感慨道：“这是个真正的骑士。”
“但却不是个好下属！”瑞德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打是亲，骂是爱这个道理有时候是说的通的，巴斯德明显听出了瑞德语气中愤怒之外的情绪。“可您对他很是偏爱。”
“腌臜的坏人堆里，单纯的傻子总是能脱颖而出。”
“骑士精神在厄索斯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巴斯德修士轻声道，“可越是如此，他这样的人，越能攥住人心。”
瑞德斜他一眼：“所以你不用一进城就煽动暴乱。”
巴斯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劳伯在里斯已经攒下了一点薄名，你带着粮食过去，不必打着我的旗号，先借他的名声开路。以七神修士的身份，以协助骑士赈济饥民为由入城，顺理成章，不会引起总督警惕。”
“一边分粮，一边布道，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好好说道说道。等里斯的饥民积攒的愤怒达到顶峰时，你就可以清算了。”
“我明白了。”巴斯德躬身行礼，抚摸着胸前的铜质七芒星。
“去吧。”瑞德挥挥手，重新躺回沙滩椅。
巴斯德修士不再多言，转身蹒跚着走向海岸边的小船。破旧的灰袍在海风中翻飞，像一只即将扑进火里的飞蛾。
瑞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浪涛间，随手又拿起一个椰子，用瓦钢小刀剥了起来，低声自语了一句：“傻子配疯子，倒也般配。”
第139章 投名状
里斯，立桑卓·罗佳尔的宅邸。
立桑卓屏退左右，只留下雷查理诺一人在会客厅内。
烛火摇曳，但立桑卓往日遍布着凝重和疲惫的脸庞上，此刻却透着一股松弛。
看他这副模样，雷查理诺心里也有数了，紧绷的姿态也放松了下来。
“贵腐甜？”立桑卓打开酒柜，找出来一瓶白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出雕花玻璃盘子，装了一些无花果干。
“那玩意儿我觉着不够劲道，来点烈的！”雷查理诺今天没有穿那件橙紫色条纹裙子，而是一身中规中矩的船长服。松了松腰间的武装带，叉开腿往软椅上一坐，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
立桑卓闻言，从下层的酒柜里拎出一瓶有年份的梨子白兰地，也没用杯子，而是整瓶抛给了雷查理诺。
雷查理诺精准地一把抄过酒瓶，捏碎了封蜡，用牙齿直接咬开了软木瓶塞，仰头灌了几大口。
立桑卓则将圆肚收口的玻璃杯子凑在了鼻尖，陶醉地嗅了嗅酒液泛出来的果香，接着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后，贪婪地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续满了一杯，这才心满意足地端着酒杯和盘子坐到雷查理诺的对面。
“准备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