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苏希特有多少人依靠纺织业生存吗？”
夏洛特回忆着相关的信息，斟酌着说道：
“工人大概有两三万？”
“有四万纺织工人，加上他们那些需要经常绑着整理丝线的妻子和站在凳子上拉动杠杆的孩子，穿梭于廊道间的搬运工人，染色工，提供原料和运走成品的船只和码头工，一共超过八万人，几乎占这座城市人口的四成。”
出身商人家庭的格林如数家珍般回答道。
“莱恩河上游送来的真丝与染料会在码头区卸下，被搬运到城内，分配到那些家庭式的作坊中制成丝绸，重新在码头装船运往特里尔，甚至经过迷雾海卖到费内波特，或是通过间海送到圣密隆和贝克兰德。中间有商人的利润，贵族的分红，市政厅征收的税，还有那八万人的收入……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产业，远不是我们经营的《苏希特周报》能相比的。”
不等格林继续解释，夏洛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和属于新兴产业，现在赚到的钱还没收回前期投入的成本，根本没人能看清前景的《周报》不同，在一个经过多年逐渐形成的利益格局中，罗塞尔研究的新型纺织机一旦有打破这种平衡的可能，将会遭致难以想象的阻力。
“所以，你认为那些贵族和商人，会阻止新型机器的发明和推广？”
她斟酌着问道。
“恰恰相反，”格林脸上露出有些讽刺的笑容，“只要罗塞尔愿意转让这种新技术，又或是以正常的价格出售新机器，我父亲那样的商人会以你想象不到的热情欢迎技术的革新。在他们眼里，原本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在新机器的帮助下只要一个人就能做到，生产速度还会提升，这意味着更少的薪水，更多的产出，以及数不清的利润。”
“而站在他们背后的贵族，更不会关心自己的分红是由工人还是机器赚来的。”
确实，商人会为了利润不择手段，贵族也不在乎自己的钱来自哪里，比如父亲的领地就交给了专人进行打理，自己只负责收钱，而据我所知，大部分贵族都是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道：
“所以，会反对新机器的是普通的纺织工人？”
格林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苏希特的纺织工人群体太大，而且互相之间有婚姻、师徒的联系，更是通过许多公开和非公开的行会组织在一起，这些行会的利益大部分时候与商人一致，但也有例外，一旦他们认为新机器会压低工人的工资，减少工作的岗位，就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机器的推广。”
“比如？”虽然早有意料，但夏洛特还是追问道。
“互相监督不使用新技术，游行抗议，甚至砸毁机器，攻击发明者。”格林解释，停顿了一瞬，又用更低的声音继续道，“在你我出生之前，我的父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苏希特就因为丝绸商人联合压低收购价格而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游行示威，他们一度控制了当时最繁华的老城区，让整座城市的运转陷入停滞，要求商人不得降低收购价格，要求市政厅进行监督。”
“但很快场面变得混乱，有人开始砸开仓库抢走丝绸和染料，有人试图把混乱带到其他区域。市政厅无力控制局面，只能请阿奈堡的驻军进城镇压。
“虽然最后因为教会的调停，抗议以商人的退让而结束，但老城区也就此变得衰败，没人敢去那里收购丝绸，或是投资工坊和仓库，担心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
难怪格林担心罗塞尔的新发明会造成大麻烦，如果这些工人知道有一种能让他们之中三分之二的人失业的机器被发明出来，恐怕恐惧和愤怒不会亚于那次游行……夏洛特终于理解了格林的担忧，旋即有了个新的疑问：
“那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让我劝说罗塞尔不要继续搞发明创造？”
格林叹息一声，道：
“作为朋友和合作伙伴，我当然支持他的创造……我看过那台原型机，构思非常巧妙，而且技术上非常贴合实际，并非只能停留在图纸上，无法真正制造出来的那种。只要真正完成，它会成为足以让罗塞尔扬名的发明。
“但基于刚才所说的那些担忧，我曾劝过他不要如此激进地推广新设备，这可能会让大量工人失业，导致动荡。但他说这是大势所趋，不愿听我的……或许只有你才能劝得住他。”
原来我在你眼里已经变成专门管教罗塞尔的人了吗……夏洛特有些失笑，却明白格林的担心有其道理，遂没有立即答复，而是靠在椅子上思索起来。
毫无疑问，技术的革新确实如罗塞尔所说是大势所趋，无法阻挡，“通识者”不止有他一个，就算罗塞尔把自己的发明锁进地下室，几年后也可能有个叫罗伯特的天才在贝克兰德、费内波特城或艾萨拉造出类似的机器。
与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别人完成这场变革，不如让罗塞尔先走一步，至少夏洛特认识发明者，也能参与后续的安排，想办法避免格林最担忧的那种局面出现。
而且，现在他们手上还有另一个划时代的力量……
“格林，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不止是站在商人的立场上，而是真正在替那些工人思考。”夏洛特紧盯着对方说道，“既然如此，有没有考虑让这些工人也知道你的想法？”
“让他们知道？”格林一愣，旋即眉头舒展，嘴巴微张，“你是说我们发行的那份报纸？”
“没错，报纸不该只是卖给读者、刊登广告，用来赚钱的工具，也可以是让其他人听到我们发出的声音的渠道。”
简单来说，就是舆论宣传，而且必须要提前发出这样的声音，否则等真的出现暴力事件，《周报》上的言论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甚至会因为机器发明者和报纸发行者都是我们而让人怀疑立场，起到相反的效果……她思绪转动，心中已经有了好几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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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夏洛特没有想到，事情会在他们真正行动以前就急转直下。
在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她提前下了马车，披上遮掩容貌、那头醒目的红棕长发以及来不及换下的裙装的斗篷，越过不断凑上前去看热闹的人群，来到了下科鲁斯区那间属于格林家的纺织工坊。
此时这间并不算大，只能放置十多台纺织机的工坊门口已被团团围住，紧闭的大门后方隐隐能看到惊慌的工人与守卫，而门外则是数十倍于他们的人群。
这些人大多是穿着亚麻衣裤的纺织工，但也有些跟随而来的妇女和小孩，他们来自不同的街道，毫无组织的挤在一起，甚至彼此都发生了不少冲突，但却有着唯一的共同点，脸上都带着愤怒。
“拆掉那台恶魔制造的机器！”
“工作应该让人来干，而不是交给冰冷的钢铁机器！”
“不准让商人夺走我们的面包！”
“停止制造新机器，我们还有家人要养活！”
各种呼声从人群不同位置传来，迅速得到周围的人响应，一浪高过一浪，叠在一起几乎将工坊的大门给掀开。
完了……看着不断向大门挤去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夏洛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真正的无力感。
第101章 反思
工坊二楼狭小的房间内，罗塞尔用手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下方的街道早被愤怒的人群挤满，从上方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软帽、头巾，以及不断挥舞的手臂，几名情绪激动的工人站在搬运货物使用的推车上，带头喊着拆毁机器、保住工作的口号，每说一句，周围就会爆发出整齐响亮的回应。
“那台机器只用一个人就能操纵，难道不是魔鬼在偷偷帮忙吗？”
“魔鬼制造的机器！”
“拆掉它们，苏希特的纺织品只能由苏希特人生产！”
“由我们生产！”
“让市政厅回应，不能重复四十年前老城区的失败！”
“让他们回应！”
这几个人煽动能力还挺强的……要不要把他们雇来写新闻稿件……罗塞尔思绪一时有些混乱，直到声浪如同潮汐涌来，将窗户玻璃振得微微颤动，才放下窗帘，叹了口气望向室内。
这里摆放着的正是那些工人口里的“恶魔机器”。
和还在老城区的废弃工坊里那种半成品模样不同，此时的纺织机已经变得更加干净简练，没了那些由于设计思路改变而显得冗余的部件，穿孔纸片系统也更完善，真正做到了稍加训练就能由一名工人操纵，以比传统的提花机小得多的体积达到了接近两倍的生产效率。
将这台设备搬到格林家的工厂内，正是因为机器已接近完工定型，需要进行真正的生产测试，找出最后的问题，但这方面的测试尚未开始，除了罗塞尔自己和格林，以及少数几位参与过组装的工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那工坊外面那群喊着要砸毁新机器的工人是如何知道的？
走漏消息同样在我的意料之内，毕竟我原本就没打算隐瞒，而是要快速推广这种新机器……但就算被人知道，正常的发展也应该是纺织业的行会找人来打听，又或是某位商人想方设法收购图纸和生产许可，而不是毫无征兆地出现上百名愤怒的工人把这座工坊围起来……罗塞尔百思不得其解，侧头看向站在房间角落同样表情忧虑的格林·兰德尔，想到了这位朋友之前劝说自己暂缓推广新技术的话语。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罗塞尔脑海中就浮现了穿越前在学校学习过的历史，想到了在另一个世界的工业革命时似乎也发生过很多期工人捣毁机器、焚烧工厂甚至袭击发明者的事件。
当时坐在教室中的黄涛享受着21世纪的现代生活和便利的科技，只把这些人当成历史车轮下不自量力的蝼蚁，而直到今天之前，罗塞尔也同样是这样想的。
可听着窗外的口号，感受着这些工人的愤怒和隐藏其下的一丝恐慌，他又有些迟疑了。
现实世界的技术发展可不像游戏里那么简单，点一下科技树就算是完成了，在我的想法里，发展带来的“阵痛”对那些以此谋生的工人而言就是全部，而现在，他们要是闯进工坊，拆掉机器时发现我就是发明人，恐怕这种阵痛也要落在我身上了……罗塞尔自嘲地想道，心中那种属于穿越者的高高在上和骄傲感散去了不少。
就在这时，同样掀开窗帘偷看了一眼窗外情况的格林说道：
“你也不用太担心，突然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市政厅很快就会收到消息的。苏希特以前发生过类似的工人示威事件，他们会对此保持警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治安官和巡逻队来驱赶他们。”
驱赶他们？恐怕未必吧……罗塞尔却对此不抱希望。
他知道城市的守备力量分为三个部分，阿奈堡的驻军拥有正规军队和火枪，但除非紧急事态否则一般不会进入城区，义务执勤的巡夜人本身就来自普通市民，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面与纺织工人作对，只有治安官和他们手下那些领薪水的巡逻队才可能驱散示威群众，救下他和格林等人。
但那些花钱买官，只为借职务之便收回“投资”的治安官们可没有主动维护城市秩序的动力，他们最多看在古斯塔夫男爵的身份上把罗塞尔等人从包围中救走，却不太可能阻止几百名愤怒的民众砸毁一台机器，反正这种愤怒并非冲着市政厅，也没有对准那些商人和贵族。
可就算我和格林没事，机器被拆毁也是一大损失，而且这件事后，纺织工人将彻底站在我的对立面，不可能和平接受技术的升级，只会一遍遍重复今天的事……想到这里，罗塞尔又向窗外看去。
一块石头朝窗户飞来，砰的一声砸在窗框旁的墙上，让他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恐怕只有工匠教会才有能力解决这种事了……“机械之心”的官方非凡者虽然本身的战斗力不算强，拥有的封印物数量也少于“净化者”，但诸多由工匠制作的、副作用并不大的神奇物品却能在这里派上用场……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要救我？因为我是他们的外围成员，因为我服下魔药后很快便造出了改良的印刷设备和转轮手枪，因为我在改造纺织机，试图扩大工匠之神在苏希特的影响力？
罗塞尔正胡思乱想时，格林突然叹了口气道：
“我该早点去找索伦小姐的。”
夏洛特？罗塞尔一愣，半是好奇半是警惕地问道：
“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在几次劝说你无效之后，我就尝试寻求她的帮助，在上周拜访了索伦男爵的府邸，”没注意到好友的语气变化，格林语速尽可能快地解释道，“在知晓了我们的困境后，索伦小姐觉得可以利用《苏希特周报》的影响力，让工人、商人和其他的利益方都听见我们的想法，一起寻找解决办法。可还没等真正确定，就发生了今天的事……一切都太突然了。”
没想到格林还尝试寻求夏洛特的帮助……是因为我和她走的很近，让这家伙认为可以由她来劝阻我？罗塞尔看着面前这位原身认识了许多年，但自己真正接触却不过几个月的朋友，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可这点感动迅速化作了疑惑，他斟酌着说道：
“确实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本以为要等新型纺织机投入生产后才会引起抵制，而且针对所有可能性做好了准备，比如有人会偷偷破坏机器，有人会和我商谈收购机器，又或是某些贵族向我的父亲施压，要求转让技术……只有这些手段无效时，他们才有可能发动工人进行示威，否则这把火点起来很可能会烧向他们，没人能够控制……
“可这些步骤都被跳过了，几百名工人迅速聚集在下科鲁斯区，堵在这座工坊门口，认定新型机器就藏在里面……”
难道有人在背后推动此事？是富莱斯伯爵的舞会上那个操纵他人行动的神秘非凡者？还是很可能导致原身死亡的那个隐藏在身边的袭击者？
罗塞尔越想越是不安，旋即又庆幸起来。
还好夏洛特不在这里，要是她也被卷进来，被愤怒的民众堵在工坊内，哪怕是一名非凡者，恐怕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刚想到这里，头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昏暗的室内瞬间变得明亮。格林尚未做出任何反应，灵性已发出微微警示的罗塞尔也只来得及抬起头，一道人影便从天而降。
翻起的裙摆与斗篷间，包裹着白色高筒袜的双腿一闪而过，那道人影就落在了罗塞尔面前，迅速站直，露出了让罗塞尔无比熟悉的红棕色长发。
“夏洛特？”
罗塞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一时间连移开目光都忘了。
————
看到罗塞尔和格林暂时没有出事，夏洛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还好自己来的不算晚，一切应该还来得及……她暗自庆幸着，顺手理了理裙摆，旋即才注意到罗塞尔呆滞的表情，意识到刚才很可能被对方看到了什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你怎么过来了？”
罗塞尔瞬间从惊讶中恢复，询问道。
“我要是不来，你们能逃得出去吗？”夏洛特也意识到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市政厅短时间内不可能提供帮助，工匠教会也一样，等愤怒的工人砸开大门冲进来，在混乱中谁也无法保证安全。”
“但你是怎么进来的？工坊正门后门甚至两边的廊道都被他们围住了。”
一旁的格林好奇地问道。
“从隔壁的屋顶跳过来的，可惜你们应该没法这么做，否则直接从屋顶逃走就行了……”
夏洛特指了指上方的天窗说道，用并不夹带感情，但却给人一种鄙夷感觉的目光打量着两个比她还高还壮的男人，让他们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那现在该怎么办？先交出机器，让他们发泄怒火，解决今天的事，剩下的之后再说？”
罗塞尔犹豫地问道。
他自己当然是不愿这么做的，但现在夏洛特也来到了现场，为了避免出事，放弃这台机器暂时平息纺织工的愤怒就成了可选的方案。
“不，没有这个必要，而且我猜这种方法没有用……”夏洛特摇了摇头，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说道，“稍后都按我说的做，只要……”
话音未落，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木板断裂的巨响。
砰——
工坊的大门被示威的工人砸开了！
第102章 仲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