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脸上的表情略显失望,却仍然保持礼貌,再次行礼后退到一旁,独自站在一件全身盔甲旁边,仿佛恨不得钻入其中。
要不要过去友情支援一下?陪他跳一支舞,至少不至于让这家伙继续站在那里怀疑人生……夏洛特刚有些犹豫,便看见另一个熟悉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自己走来。
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他穿着下摆直到膝盖窝的长礼服,领结与袖口都露出些许蕾丝花纹,假发上同样扑着些金粉,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其他邀请女士共舞的贵族,反而带着一种紧张和兴奋。
抱歉了,格林先生……夏洛特不动声色地将香槟杯递到左手,空出右手等待罗塞尔来到身前,就连假意拒绝随后改变主意的话都准备好了,可对方却只是压低声音说道:
“跟我来。”
随后,他转身走向大厅边缘一处被挂毯和立柱遮住的休息区。
“……”
夏洛特看了眼手中的酒杯,摇了摇头,跟随对方来到墙角的长沙发旁。
这里与舞池和就餐区有一段距离,只要不高声喧哗,其他人很难听见两人的交谈。
罗塞尔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随即把手伸向礼服外套腰间的位置,解开一个扣子,伸手掏着什么。
这家伙不会准备在贵族舞会上……等等,这个形状和大小……夏洛特看着他的动作,表情先是古怪,随后目瞪口呆。
一把造型与现有火器截然不同的枪械出现在她面前。
它整体并不算长,枪管与圆柱形弹巢由颜色深沉的金属制成,枪身上安装着不少黄铜构件,顶部则有结构新颖的准星与照门,木质握把经过抛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哪怕外形远比她记忆中的现代枪械粗糙,许多零件也明显带有手工加工的痕迹,夏洛特仍然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它的结构。
这是一把转轮手枪。
没想到罗塞尔说一周内画出设计图,结果连能够握在手里的成品都制造出来了?
她胸口刚被惊喜填满,就生出一丝疑惑,皱眉问道:
“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城堡的?”
佩剑属于贵族服饰的一部分,可以公开带进舞会,但富莱斯伯爵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允许几十名饮酒后的宾客随身携带动动手指就能伤人的武器。
“它现在还无法真正击发,”罗塞尔略显得意地解释道,“门口的仆人检查过,确认里面没有火药和弹丸,我又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件机械模型,他们就把它当成装饰品放行了。”
说着,他按下枪身侧面的机关,握住枪管向下压去,将整把手枪从中间折开。
枪管与转轮向下倾斜,内部六枚黄铜色的子弹被联动机构整齐地向上托起,显露出粗糙的形状。
唔,这是假的子弹?夏洛特一眼就发现了问题,脸上的惊喜逐渐褪去。
罗塞尔注意到她的表情,尴尬地解释道:
“专用的子弹还没有制造出来,不过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只是还要做些试验,找教会内的人帮帮忙……”
也就是说,枪械本身的结构已经完成,只是暂时没有与它配套的子弹……夏洛特接过那把还残留着罗塞尔体温的手枪,假装动作生疏地合拢枪身,拿在手中把玩起来。
这把武器比想象中更沉重,好在设计上兼顾了女性的手掌宽度,以“仲裁人”经过强化的力量,单手握持并不困难。
她压低枪口,对准沙发侧面没有人的空地,连续扣动两次扳机。
咔,咔。
圆柱形弹巢自动旋转,击锤准确地砸向对应弹药的尾部,她要做的只是扣动扳机,即可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六发子弹依次击发。
这居然是一套相当成熟的双动结构。
夏洛特又尝试了几次,发现各部件之间的摩擦仍有些明显,扳机也格外沉重,连续射击很可能影响准头,枪身上的许多零件边缘甚至留有反复修整的细微痕迹,显然是由罗塞尔单独打磨、拼装的“手工品”。
这意味着它暂时不具备批量生产的可能,甚至很难制造出第二把完全相同的成品。
可即便如此,罗塞尔仍然在短短一周内跨越了好几代枪械结构,直接制造出一把原本应该在几十年后才逐渐成熟的武器。
这家伙难道真的开挂了……不对,魔药本身就是一种外挂……想到自己日记中那些不同途径的魔药各种各样神奇的能力,夏洛特也就是释然了。
她正准备询问罗塞尔什么时候才能把专属于这把武器的子弹制造出来,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却在这时来到沙发旁。
夏洛特立即停下动作,将手枪垂到裙摆和沙发之间,避免被这位不速之客发现。
那位戴着假发,将三角帽夹在臂弯中的年轻贵族先看了表情有些意外的罗塞尔一眼,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般转向夏洛特,微微躬身,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索伦小姐,请问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第86章 决斗
“啊?”
夏洛特惊讶地看着面前伸出的手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跟故意找茬有什么区别?
只要眼睛没有问题,就能看出她正在和罗塞尔交谈,而且还是刻意避开旁人的私密对话,就算有人想邀请她跳舞,也该在旁边等待片刻,而不是直接打断他们的交流。
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年轻贵族却依旧维持着躬身邀请的姿势,像是没有察觉气氛中的尴尬。
夏洛特很快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酒气,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在大厅另一边看到了几名年龄不大的贵族青年聚集在摆放冷餐的长桌附近,正面带笑意地关注这里,其中一人甚至举起酒杯,朝这边做了个鼓励般的动作。
察觉到夏洛特的目光,他们立刻移开了视线。
距离几人不远的位置,玛蒂尔达与德里洛塞家的伊莱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正皱着眉低声交谈,似乎对那些贵族青年的做法颇为不满。
原来如此,这恐怕是年轻贵族间的无聊游戏,大家撺掇某位喝了不少酒,胆子越来越大的同伴来邀请我共舞,想看看开场就和罗塞尔躲在角落谈话的索伦小姐是否真的那么孤傲……说不定还私下压了赌注……夏洛特立即明白了大概情况,正准备拒绝,身旁的罗塞尔已经皱着眉头挡在她与年轻贵族之间,说道:
“这位小姐已经和我有约了,你如果想要邀请她,可以在旁边排队。”
年轻贵族像是有预料到罗塞尔会出面阻止,缓缓直起身体,目光越过对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夏洛特,像是想确认两人是否真的约好了下一支舞。
夏洛特正准备顺势点头,帮罗塞尔把谎话圆上,顺便稍微释放“仲裁人”的威严,增强几分说服力,让已经酒精上头的青年知难而退。
不行,这里是富莱斯伯爵的城堡,哪怕伯爵本人不是非凡者,也可能暗中供养着拥有非凡力量的护卫,为了赶走一个喝了几杯酒的年轻人就贸然使用能力,实在不值得……
她刚有迟疑,年轻的贵族就抓住机会般直起了身体,再次看向罗塞尔,发出一声夸张的轻笑,道:
“索伦小姐似乎并不太情愿与你待在一起,古斯塔夫家的小子是不是缺少应有的自知之明?”
这句话明显带着挑衅,年轻贵族身后的同伴也因为终于看到有趣场面而露出笑容,可不知为什么,夏洛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罗塞尔的反应同样超出预料,他脸上的不悦迅速转为愤怒,肩背挺直,以一种相当正式的语气说道:
“你刚才的话同时侮辱了古斯塔夫家和索伦家。
“这是你的本意吗?”
年轻贵族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把一句挑衅提升到两个家族的层面,表情有些呆滞,下意识想转头寻找同伴的支持。
可他的脖子刚转到一半,又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会让自己显得懦弱,硬生生停下动作,重新挺起胸膛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都快变成闹剧了……夏洛特见到已经有其他宾客开始注意到这边火药味越来越浓的交谈,放下香槟杯,准备起身介入其中。
不管双方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冲动,她只要站在罗塞尔这边,说明自己没有兴趣与对方共舞,就能结束这场冲突。
可就在这时,罗塞尔抬起手,摘下一只手套,朝年轻贵族扔了过去。
轻飘飘的手套在对方胸前缓缓滑下,最终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这是贵族之间的决斗邀请……夏洛特无言地望向罗塞尔。
这家伙平时虽然自信,偶尔也有些自大,却绝不是遇到几句嘲讽就会失去理智的人,而年轻贵族的挑衅同样缺少理由,两个人仿佛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影响着,主动将事情推向无法轻易挽回的方向。
可她就算冒险打开灵视,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下没法收场了……夏洛特嘀咕着,瞥向脸上露出愤怒神色的年轻贵族。
按照贵族的传统,正式决斗需要双方约定时间与地点,确定使用何种武器,签署契约,并寻找身份足够的见证人后,才能正式进行。
可将手套直接扔到对方身上,意味着决斗发起者连这些流程都不想走,只为当场羞辱对方。
如今有这么多人看着,他这个主动挑衅的人要是拒绝决斗,明天就会成为苏希特所有年轻贵族的笑柄。
“决斗?”年轻贵族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就在今晚,在这座城堡里,我可不想明天就听到你因病取消决斗的消息。
“如果你输了,就把索伦小姐让出来。”
听到这句话,夏洛特心中原本因两人反常的行为而产生的疑惑迅速转化成了愤怒。
不等罗塞尔回答,她就冷声说道:
“我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其他人决定的习惯。”
年轻贵族愣了一下,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被他拿来作为赌注的人就在旁边。
夏洛特从沙发上起身,直视年轻贵族:
“你想决斗,我就给你决斗。”
大厅边缘短暂安静下来,那些撺掇同伴来试着邀请夏洛特的贵族似乎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罗塞尔也转过身看向夏洛特,可后者只是轻轻摇头,没有改变决定。
无论这一切背后是否存在某种力量,她都必须介入,阻止事态继续扩大。
对方敢主动挑衅罗塞尔,必然认为自己比这位只接受过军事预备训练的古斯塔夫家少爷更擅长战斗。
与其让被预设为目标、刚成为“通识者”的罗塞尔参加决斗,不如由她这个“仲裁人”亲自上。
————
片刻后,城堡侧面一间铺着木质地板的偏厅内,夏洛特和那位喝酒上头的年轻贵族正在进行决斗前的最后准备。
那些起哄的贵族青年都围在附近,有的脸上带着担忧,有的则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仿佛即将开始的是舞会的即兴表演,而非他们弄出的事故。
玛蒂尔达·阿贝尔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去寻找富莱斯伯爵或其他长辈,试图在事情进一步发展前叫人阻止。
伊莱拉·德里洛塞则留在夏洛特身边,做着最后的劝阻:
“稍后伯爵阁下肯定会解决这件事的,德里克挑衅在先,罗塞尔先生提出的决斗完全可以取消,你没必要亲自参加。”
原来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叫德里克……夏洛特拿着练习木剑,随手挥动两下,适应着武器的重量。
当然,正常的决斗使用的都是真剑或是燧发火枪,这将由决斗双方约定。只不过因为这次一方是淑女,没人愿意真的见血,才选择了不会致死的练习剑。
“没事。”
她看向略显担忧的伊莱拉,露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笑容:
“我可是‘红头发’。”
因蒂斯的贵族女性能够继承爵位、学习骑术、携带武器,拥有超过北大陆其他国家女性的自由,正是由于红发的索伦家族内部的传统。
哪怕如今更加讲究体面与优雅,这些性格依旧保留在每一个索伦的身体内。
更何况,夏洛特确实不愿像其他大部分贵族女性那样,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家族中其他男性成员来决定。
见劝说无效,黑发的伊莱拉叹息一声,看向站在一旁的罗塞尔。
后者似乎已经从刚才异常的冲动中恢复过来,但并没有尝试阻止夏洛特,反而静静看着手握训练剑的她,仿佛根本不担心这场决斗的结果。
夏洛特朝他笑了笑,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住剑,走到偏厅中央。
脱去礼服外套,只穿着衬衣和马甲的德里克也拿着剑站在了夏洛特对面,他活动了几下手腕,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显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一个没有接受过正式训练的贵族小姐,只当这是酒后的休闲运动。
一名与双方身份相近的年轻贵族作为决斗的见证人,左右看了看,确认两人都已准备妥当,才抬起右手道:
“不准攻击头部和要害,一方认输则立即停止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