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个小女孩嘛……夏洛特满意地收回手,看着金发被揉乱、如同炸毛小狗般的菲莉亚跑向了另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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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索伦一家主仆便准备上车继续今天的旅途,因为前一天少走了一段路,车夫准备提前出发,在中午前赶到更远的驿站。
旅馆主人夫妇主动帮着搬运行李,两人的表情因为长期的劳累而缺乏神采,但活泼的女孩菲莉亚则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挥手向夏洛特道别。
直到两辆马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小镇,重新驶入通往特里尔的驿道,菲莉亚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
她转头看了一眼仍维持着刚才送别客人的姿势,面无表情地望着马车离开方向的父母,独自沿着主街向山坡上方走去。
第52章 特里尔
清晨,罗塞尔·古斯塔夫乘坐马车离开宅邸,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博尔斯区,一路向南进入下科鲁斯区,沿着逐渐抬高的道路驶向科鲁斯山上的滑轮教堂。
与那些喜欢拉紧窗帘,将街道的吵闹和忙乱全部挡在外面的贵族不同,罗塞尔从上车起就一直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这座城市真正的一面。
和贵族慵懒、缓慢的生活不同,此时正是这座城市下层人民最忙碌的时刻,街道上挤满了赶去工作的纺织工人,装载丝线和染料的板车从两旁驶过,搬运工扛着沉重的木箱与成捆织物,在连接不同楼房的廊道间穿梭,沿街售卖面包、热汤和廉价酒水的小贩高声呼喊,试图从那些尚未来得及吃早饭的工人手中赚走几枚铜币。
行人的服装打扮泾渭分明,一部分路人穿着长外套,紧身长裤和白色丝袜,头戴边缘翘起的三角帽,会刻意避开街道边缘的泥水和货物,另一些人身上的衬衣和裤子则明显陈旧许多,沾着泥点或油污,既不戴假发,也没有代表体面的帽子。
同一条街道,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罗塞尔有些感慨地望着窗外,目光很快又被一座临街的工坊吸引。
透过打开的窗户,他能看见几台足有整层楼高的木制织机正在运转,工人们坐在机器前,反复踩着踏板推动拉杆,让梭子在经线间快速穿行,上方则有人调整着机器,让不同颜色的丝线织出所需的图案。
这些机器看上去已经相当复杂,却依旧依赖人力。
靠近两条河流的工坊条件稍好一些,可以通过水力驱动部分织机,临近科鲁斯山的那些则利用山坡上的风车动力代替人力,两者都由工匠教会推广,由信徒进行维护,这也是教会在苏希特建立影响力的重要基础之一。
但无论人力、水力还是风力,都说明这个世界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机械知识,只差一种能够摆脱地理和天气限制的稳定动力。
罗塞尔脑中迅速浮现活塞、气缸、锅炉和飞轮等结构,以及穿越前只在课本、视频与网络资料中见过的各种原理。
这个世界并非没有人想到过利用蒸汽动力,但原始的设计根本无法实用化,只有少数矿洞需要庞大低效的蒸汽机械来拉动沉重的矿车,根本没想到这种机器可以实用化、小型化,用在每一个需要动力的地方。
而这正是穿越者应该做的事!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无数冒着白烟的机器取代人力,铁轨连接苏希特与特里尔,而自己则成为因蒂斯工业化的奠基者,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历史教材,并拥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某个物理常量。
当然,这件事离不开工匠教会,无论是材料设备,还是掌握机械知识的技术人员,都不是古斯塔夫家能够独自组织的,只有依靠遍布全国各地的信徒和神职人员,他脑中的构想才有机会变成实物。
既然如此,自己也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不过不能一次把所有知识都交出去……罗塞尔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很快为自己制定好了计划。
他会先从印刷机、造纸和油墨这些相对简单,也与《苏希特周报》直接相关的技术开始,再逐渐改良出更高效的织机,再因为动力的限制而顺水推舟发明实用型的蒸汽机。
每一步都会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像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在魔药帮助下不断学习、理解和创造的成果,而不是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知识。
毕竟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工匠教会的“机械之心”们确实渴望知识,也鼓励发明与改良,但他们同样会警惕来源不明的内容,尤其是那些从呓语、梦境中得到的知识。
丹特队长不止一次提醒过他,非凡世界中有些存在会用知识作为诱饵,让人以为自己获得了启示,实际上却在不知不觉中遭受对方的污染。
说起来,那个灰雾上的聚会算不算来源不明的“启示”?
罗塞尔思绪一转,想起了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另一件怪事。
每隔四周的周日中午,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会将他的意识或者说灵体拉入一片灰雾弥漫的空间,那里有高大的古典宫殿,一张古老的青铜长桌和二十二把高背椅,其中一些已经有了主人,罗塞尔则是中途加入的第四位成员。
除此之外,长桌上首还坐着那位被其他成员称作“愚者先生”的神秘存在。
祂周围始终有雾气环绕,看不清面容,从聚会开始到结束几乎不会主动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他们交流,像是单纯以此为乐。
罗塞尔原本觉得对方可能是某位强大的非凡者,可越是思量,他越发怀疑只有专门用来称呼神灵或天使的“祂”,才足以称呼“愚者先生”。
好在除祂之外,另外三位成员比较友善。
那名黑发青年说起鲁恩语时最为自然,像是从小就生活在鲁恩王国,但也可能只是刻意用标准发音隐藏来历;身材矮小的金发女性发音略显生疏,偶尔会在复杂词汇前停顿,显然并非以鲁恩语为母语;至于另一名棕发男子,则带着明显的卷舌音,让罗塞尔联想到伦堡等中南部小国,又或者信仰大地母神的费内波特王国。
上周是那场聚会的第三次,也是罗塞尔参加的第二次,在确认那位愚者先生并不要求其他人做出献祭或改变信仰后,他已经放松了不少,甚至开始主动拉近彼此关系,试图利用几人所处地区不同、掌握资源不同的优势进行交换。
按照罗塞尔的体验,被拉入灰雾空间的似乎只有灵体,身上的钱币和其他实物都无法带入其中,因此最适合交换的只有知识与情报。
他原本打算用自己从“机械之心”学到,又不涉及教会保密条例的神秘学常识换取一些有用信息,可很快发现其他三人同样是非凡者,对相应知识的了解不比他少。
恐怕在下一次聚会,只有拿出一点真正属于穿越者的东西,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但最大的问题依旧是“愚者先生”。
祂为什么要把几名来自不同地方的非凡者聚集到一起,又为什么保持沉默,只是在开始或结束时短暂提醒他人?
那只古物烛台显然存在问题,可工匠教会检查后没有发现异常,他最终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将它送给了莫尔万·杜朗。
观察了几天,对方似乎也没遭遇什么奇怪的事件。
这让罗塞尔觉得进入灰雾空间本就是属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特殊福利,是为主角准备的隐藏剧情,其他人除非具备某种特殊性,否则根本入不了“愚者先生”的双眼。
思索间,马车放慢速度,沿山坡拐过最后一道弯,停在了滑轮教堂前,罗塞尔没有立即进入教堂,而是转身望向下方的苏希特市。
一架架风车的叶片迎着晨风旋转,山脚与河流之间分布着连绵的纺织工坊,更远处则是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以及被阳光照亮的屋顶和烟囱。
这里将是工业化的萌芽之地……罗塞尔心中生出一股豪气,整理了一下外套,转身迈入教堂,轻车熟路地通过隐藏通道进入“机械之心”所在的地下区域。
与上方略带神圣意味的壁画、圣徽和布道声不同,这里的走廊更像一座巨大的机械工坊,齿轮咬合、机械摩擦的低沉轰鸣从不同房间传来,让人有种焦躁的感觉,仿佛自己也被上紧了发条。
经过一间敞开房门的工作室时,罗塞尔注意到一台经过改造的印刷机正在稳定运转,新的传动结构让压印与抬起的动作更加连贯,涂抹油墨的装置也更为高效,减少了人力介入。
看着工匠们熟练地操作着按照他提交的图纸改造出来的机器,罗塞尔心中突然涌出一阵难以形容的满足感,身体也仿佛轻松了不少。
这段时间他已经发现,只要自己绘制出图纸,发明或改良某种事物,并且真正被其他人理解、制造与使用,便会产生这种感觉,甚至不亚于夏洛特认可他那些成果时带给他的满足感。
怎么又想到她了……罗塞尔收回视线,快步来到丹特队长的办公室,抬起右手正准备敲门,却听见没关紧的房门后隐约传来交谈声。
“……特里尔……袭击……邪教……造物主……”
听着听着,罗塞尔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特里尔?
夏洛特现在应该已经到达那里了!
————
因为路上几次耽搁,直到第四天上午,索伦男爵家的马车才驶上一条经过夯实与拓宽,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的主干道。
路边的农田与土坡逐渐被低矮的砖石房屋取代,载客马车、货运四轮大车从不同道路汇聚而来,在扬起的尘土中缓慢前行。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整个因蒂斯王国的经济、政治与文化艺术之都,特里尔。
第53章 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当地平线上出现一栋栋比农村民居更高大规整的房屋时,夏洛特因为即将抵达特里尔而产生的兴奋劲只维持了几秒,便被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所替代。
连续四天乘坐马车赶路,让她感觉腰部以下双腿以上的那个部位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坐在对面的莱拉也早已失去刚出发时的新奇感,没了隔着窗户眺望风景的兴致,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脸上写满了对旅行的厌倦。
真像单位团建后返程大巴车里的同事……夏洛特腹诽了一句,掀开窗帘向外望去,两辆属于索伦男爵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宽阔的主干道,来自其他小路的车辆也不断汇聚,其中有车厢内挤满旅客、车顶用绳索固定着皮箱和布包的驿站马车,有装满木桶和货箱的货运马车,也有挂着属于贵族的纹章的精致旅行马车,让原本还算空旷的道路逐渐变得拥挤。
不愧是人口接近百万的北大陆第二大都市……她目光从形形色色的马车与旅客身上收回,向北方眺望,注意到建筑和葡萄园之间横亘着一道灰白色石墙。
墙体只有三米左右,许多地段甚至还未完全竣工,旁边搭着用于施工的木架,地上堆放着切割完毕却尚未使用的石料。
主干道从墙上的一处宽阔关卡穿过,两侧各有由几根石柱撑起三角形门楣组成的亭子,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里面,逐一阻拦、检查经过的车辆和行人。
城墙?
夏洛特一愣,她有关这座城市的久远记忆里,并没有这道城墙的存在。
当然,作为一国首都,特里尔曾经拥有过高高的城墙和相应的防御工事,最早可以追溯到这座城市刚建立的年代,后来随着城市发展以及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几次战争,城墙的防御范围不断扩大,旧有墙体也被多次加固和拓宽。
但在一百多年前,传统城墙已经无法跟上城区扩张的速度,火炮的发展也让那些高大的石墙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当时的国王最终下令将其拆除,只保留了少数具有历史意义的城门和遗迹,北岸部分旧城墙所在的位置还被改建成种满高大树木的林荫大道,成为特里尔最著名的景点之一。
怎么又修起来了?而且看样子才动工没多久……三年战争明明已经结束,难道王室认为鲁恩会再次进攻特里尔?夏洛特满脑子疑问,目光扫过那道不算厚实,明显无法承受火炮攻击的石墙,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
这时,前方一辆装满葡萄酒桶的马车停在关卡旁,两名蓝衣男子走上前,先检查了木桶上的封条与标记,接过货物凭证仔细核对,清点数量,旋即向车夫收缴了几枚银币,才摆手放行。
夏洛特这才明白过来,面前的城墙根本不是用来抵御敌军的,而是一道为了征税修建的围墙。
特里尔周边原本存在许多可以绕过税关进入城区的小路,货物只要不走几条主要道路,就有机会逃避入市税,而如今这道新围墙把连同近郊在内的大片土地全部圈住,货物想要进入市区,就只能从设置了税关的入口经过。
三米高的墙拦不住鲁恩或弗萨克的军队,却足以让装满货物的马车无法翻越。
但这样一来,进入特里尔的商品都会增加额外成本,最后承担这笔钱的还是城内的普通人……夏洛特看着排在前方的车队,隐约明白王室为什么要顶着市民的不满做出这种决定。
那场在1136年至1139年间爆发的与鲁恩王国的局部战争,不仅让因蒂斯失去了一部分位于海外的殖民地,使庞大的迷雾海舰队遭到重创,还因此背上了高达二十亿费尔金的战争赔款。
看来那场战争给王国财政留下的窟窿,比我原本想象的还大,已经需要用这种方式增加收入了……夏洛特脑中闪过死在那场战争中的哥哥的模样,暗暗叹息了一声。
很快,索伦家的马车来到了关卡前,几名税官看清车门上悬挂的纹章后,没有要求仆人卸下车顶行李,只简单确认了随行人数,便退了下去,让出了道路。
其中一名年纪不大的税官恰好望向车窗,看清夏洛特的面容后下意识挺直身体,像是担心自己衣着不够整齐,动作不够利落。
同时,后方货车旁有人压低声音咒骂道:
“那些老爷的箱子里就不会装着货物?一群只会给贵族舔屁股的走狗……”
声音并不大,恰好能让听觉变得敏锐的“仲裁人”夏洛特听清,她下意识挪了挪发麻的身体,忍住了回头看向声音来源,或是怒斥税官为民众讨回公道的冲动。
虽然这可能是扮演的好机会,但更容易闹出大乱子,而且父亲也在马车上……她嘀咕着,继续看向窗外逐渐密集、形成街区的建筑。
这里的房屋大多有三到四层高,外墙由灰白色砖石砌成,像是有着统一的规划,可这种整齐很快又被加盖的阁楼、临街的阳台和商铺门面所破坏,建筑之间留有只能容纳小型马车经过的窄巷,污水顺着道路两侧肆意流淌,只是因为主干道足够宽敞,才没被这些违章建筑彻底拦住导致寸步难行。
这就是因蒂斯的首都,混乱却充满活力……夏洛特靠在车窗边,目光在一座座建筑间移动,终于觉得自己受了四天的罪没有白费。
……
索伦家的几处产业与暂住的宅邸位于特里尔北部,从南方抵达的夏洛特一行人需要穿过大半座城市,跨过横贯城区的塞伦佐河,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条河发源于因蒂斯与费内波特交界的中部高原,最远的水源甚至能追溯到霍纳奇斯山脉,流经苏希特的莱恩河在更上游汇入其中,随后一同经过特里尔,继续向西北方向流入迷雾海。
马车继续沿路前行,穿过一座横跨塞伦佐河的古老石桥,来到了塞伦佐河中央的一座岛屿,道路东侧有一片远比周围街道开阔的广场,聚集着售卖鲜花、蜡烛的商贩,还有在人群脚边啄食谷物的白鸽。越过他们,一座规模庞大的教堂从密集房屋后方完整显露出来。
教堂正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方形高塔,巨大的圆形花窗嵌在中央,层层尖拱向上收拢,一座座雕像填满了金色外墙,正午的阳光落在窗户与镀金装饰上,让整座建筑像被一层淡淡的光辉笼罩。
夏洛特仰头望着那座教堂,幼年时居住在特里尔的零散记忆突然被眼前景象唤醒。
她记得自己曾乘坐马车穿过广场,记得高塔上传来的钟声,也记得家庭教师讲解特里尔历史时反复提到过这座教堂的名字。
难怪第一次听到修女维耶芙这个名字时,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里是永恒烈阳教会最早在特里尔建立的教堂之一。
圣维耶芙教堂。
第54章 小心密探
圣……维耶芙教堂?
夏洛特一时有些呆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就像圣罗克对苏希特市的意义,圣维耶芙同样是这座教堂乃至整个特里尔教区的主保圣人,甚至可能是天使,且曾为永恒烈阳教会作出过巨大的贡献,才会让一座如此宏伟的大教堂以她的名字来命名。
而在接触非凡世界以后,夏洛特知道了圣人并不只是信仰虔诚、品德高尚的神职人员,而是真正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高序列非凡者,圣维耶芙既然能在特里尔拥有教堂,说不定还不只是普通圣者,而是一位曾经行走于人间的天使。
那维耶芙女士难道……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便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有个无法绕开的问题。
位于特里尔岛区的圣维耶芙教堂至少能追溯到千年前,眼前这座建筑虽然明显经过数次扩建与修缮,但其名称和信仰传统却没有中断。
维耶芙哪怕真是圣人,甚至是天使,也不可能从千年前活到现在,她认识的那位维耶芙和拥有大教堂的圣维耶芙必然只是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