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抽动,甚至连痛呼声都没有传来。
只有被甩向半空的油灯还未落下,便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接住,灯光晃动间,那道阴影显露身形。
出现在高林渊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头戴黑色三角帽,穿着长及大腿的收腰厚外套,胸口露出白色丝绸领巾,下身套着紧身马裤,小腿被紧绷的白色长袜包裹,最下方则是黑色方头皮鞋。
这一身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体面人打扮让高林渊有些呆愣,尤其是面前这位男子轻松地解决了两个巡夜人,更给他的身份抹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没等他决定是否逃跑,黑衣男子已经摘下三角帽露出一头微卷白发,双脚并拢微微躬身向他打了个招呼:
“小姐,我是埃蒂安,您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男爵派我来接您。”
索伦……男爵?
更多的记忆从高林渊脑海里涌现。
他目前的这具身体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拉乌尔·索伦是建立因蒂斯王国的古老家族成员之一,虽然索伦至今仍掌握着这个国家,但拉乌尔只是血脉稀薄的家族分支,空有男爵爵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甚至在财政出现问题后狼狈逃出了首都特里尔,回到了领地所处的苏希特省。
但不管怎么说,拉乌尔·索伦仍有高贵的血脉,有世袭的身份,是受人尊敬的贵族。
等等,这么说来,现在的我其实也是贵族?
高林渊,不,夏洛特·索伦内心一喜,连原本为了隐藏身形而弯下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正要带着贵族的优雅回应几句,就听埃蒂安又开口道: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请您立即跟我走。”
夏洛特点了点头,看了眼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的两名巡夜人,绕过他们,跟着手提油灯,重新戴上帽子的埃蒂安沿着河岸快步前行。
而似乎是因为接连几件事的刺激,她脑海中属于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的记忆随着两人脚步迈进,随着沿街油灯的光芒明暗交替间不断苏醒。
……临街的河流应该是穿过苏希特市的两条主要河流之一,索纳河。沿河向南,就能通过连接东西两岸的桥梁进入圣罗克区,回到索伦男爵的宅邸……
……在这个贵族与平民有本质区别的世界,只要回到家中换掉这身压根不符合贵族的染血亚麻长裙,恢复平日的打扮,哪怕刚才的巡夜人苏醒过来,亲自指认,都没人会相信……
想到这里,夏洛特因为穿越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提灯走在前方,皮鞋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踩得嗒嗒作响的埃蒂安,却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他好像认识我,但我却没见过他……内心越发疑惑,却担心暴露“失忆”而不敢询问的夏洛特踟躇着,直到两人从沿河的街道来到一条更加宽敞的、头顶用系绳悬吊着巨大照明灯的道路上时,她终于开口问道:
“之前巡夜人说老城区发生了命案,跟你说的紧急情况有关吗?”
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埃蒂安的脚步放缓了一点,戴着三角帽的脑袋偏向这边,余光瞥了夏洛特一眼,点头道:
“教会和驻军都出动了,巡夜人满街都是,如果被他们当场抓到,就算男爵先生也很难让您脱身。”
教会……是指“永恒烈阳”,还是因蒂斯王国的另一大宗教,“工匠教会”?埃蒂安甚至把他们排在军队前面,因为宗教在这个世界权力极大?夏洛特结合碎片般的记忆和自己的思路猜测着,追问道:
“那我会不会有事?两个巡夜人看到了我的脸,把我当成了嫌疑人,而我身上确实有血迹,又出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只要没被直接抓住,您的父亲会处理好一切的。”
埃蒂安笃定地回答。
夏洛特却不那么确信,她已经记起了自己现在身处的街道是横跨苏希特市中心的半岛的主干道,记起了沿街的市政广场、交易所的位置,但对自己穿越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为何穿着平民的服饰晕倒在小巷里毫无记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能否真正解决一切问题抱有极大怀疑。
而且,不断苏醒的记忆让她确认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埃蒂安先生,你刚才说要护送我回去见父亲,”她放慢脚步,逐渐脱离了黑帽男子提灯的照明范围,正好又处于两盏街灯之间的暗处,在对方“嗯”了一声后继续道,“可我们前进的方向,为什么是码头区呢?”
颇有规律的脚步声陡然停止。
夏洛特不再犹豫,猛地窜向身侧的另一条街道。
她早就注意到口中说着要带她去见父亲的埃蒂安正将自己引向离家更远的地方,且之前对巡夜人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手,怀疑对方根本不是拉乌尔·索伦派来的救兵,但一直引而未发,就是担心还不太熟悉新身体的自己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追上。
而现在选择的这条道路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就是那些行政官员和贵族们的居所,其中不乏认识索伦男爵和夏洛特的上层人士。
只要逃到那里,表明身份,她就算安全了!
可没跑出几步,夏洛特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皮鞋声,埃蒂安在短暂的迟疑后追了上来,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缩短着距离。
这样肯定跑不到市政厅,就算到了那里,夜间守卫也很可能先抓住我这个一身血迹的不明人士……听着身后一言不发的追踪者快速接近的脚步,她脑中灵光闪过,在街道两侧成排的门洞、窗沿之间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一个。
“嘭”的一声,夏洛特整个人撞上了高约3米的深棕色木门,不顾肩膀的疼痛,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古斯塔夫男爵在吗?
“我是索伦男爵的女儿!
“救命!”
又猛敲了两下,她才回过头来,背靠着门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衣黑帽,白色领巾与手套不断晃动的埃蒂安提着油灯似缓实急地出现在不远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困惑大于愤怒的表情。
他似乎还不理解雇主的女儿为何突然疯了似地逃离自己。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刚够通过的缝隙,一位身材矮小仆役打扮的男子身影出现。
不等对方开口,夏洛特迅速闪身钻进了门缝,进入了宽敞的露天庭院。
相比昏暗冷清的街头,这里被多盏油灯照得通明,几名原本还在忙碌的男女仆役正惊讶地望向这里,院子深处的楼梯上,一位留着栗色中长发,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下,匆忙披上的翻边领外套还未扣上,看着夏洛特的目光中带着探寻。
看到这位和索伦家有些交情的古斯塔夫男爵出现,夏洛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突然,她觉察到另一道目光投来,下意识抬头望向半露天庭院的二楼。
刚被打开的窗户后,一颗栗发微卷,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的脑袋从中探出,蓝色的双眼好奇地看着楼下的不速之客。
那是古斯塔夫男爵家的唯一子嗣,年龄与夏洛特相仿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第3章 一片混乱(感谢“蛋狗”的白银盟加更)
来不及回忆原身和古斯塔夫男爵家的独子有什么私人关系,夏洛特回头望向自己挤进来的门缝,发现外面已经亮起了油灯的光芒,意识到跟踪而来的埃蒂安近在咫尺,连忙喊道:
“把门关上,有人在追踪我!”
门旁的男仆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抬头看向那位显然刚从梦中惊醒的男爵阁下。
后者一边示意男仆听从吩咐,一边从楼梯走下,目光快速扫过,用惊讶的语调问道:
“工匠在上,夏洛特,你身上全是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感谢您的帮助,莱昂叔叔,”夏洛特见门口的男仆已经在关上大门,暗暗松了口气,用亲昵的语气向古斯塔夫男爵套着近乎,“如您所见,我正被一个危险的男人跟踪,他说是父亲派他来的,但我从没见过他。”
她其实也不确定原来的夏洛特是否见过埃蒂安,但现在必须一口咬定对方意图不轨。
果然,见她笃定的态度,莱昂·古斯塔夫男爵缓缓点头,扣上外套的最后两颗扣子,说道:
“不必担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即将关紧的大门被猛地推动,那股力量并不大,但却巧妙地在插销就要扣上时发力,不但让大门重新敞开,还把那个可怜的男仆掀翻在地。
紧接着,一手提灯,一手重新按住三角帽的埃蒂安大步踏入庭院,帽檐下的双眼环视一圈,看了夏洛特一眼,目光停留在男爵身上。
就在夏洛特以为冲突即将爆发时,对方却收回目光,脱帽行了一礼,道:
“古斯塔夫男爵阁下,我为深夜闯入您的住所感到抱歉,但事出紧急,我必须带着小姐离开。”
“你又是谁?”
见他破门而入后没有进一步行动,男爵放下刚才僵在领口上的手,反问道。
“我是受雇于索伦男爵的事务律师,”埃蒂安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将三角帽夹在腋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我在苏希特市高等法院的登记证明,以及男爵阁下交给我的信物,您可以立即验证真伪。”
男爵并未亲自上前接过信物,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呆愣在旁的另一位男仆上前。
看着男仆走向虽然站在大门边,却已成为场上焦点的埃蒂安,夏洛特想到了这人轻易放倒两个巡夜人的战斗力,不禁出声提醒道:
“小心点,别靠近他。”
男仆顿时停住了脚步,埃蒂安却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主动将证明文件和印章递了上去。
从男仆手中拿过文件打开,莱昂·古斯塔夫借着身后楼梯口的灯光低头看了几眼,又举起小巧的金属印章研究着,片刻叹了口气,再望向夏洛特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完了,看来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夏洛特内心一沉。
和衣着整齐,彬彬有礼,怀揣文件与信物的埃蒂安相比,她此刻打扮不符合身份,衣裙上又都是诡异的血迹,刚才还应激似地阻止男仆靠近对方,在男爵眼里,谁更可信不言而喻。
更何况,记忆还未完全恢复的她就连对方到底是不是骗子都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埃蒂安又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调说道:
“看来男爵阁下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那么我能带小姐离开了吗?”
随后,他又一次将目光移向夏洛特,面露笑容解释道:
“夏洛特小姐,男爵阁下的马车此刻就在市政广场西边,他吩咐只要找到您就去那边汇合,因此刚才我们才没有直接返回东边的圣罗克区。”
原来是这样,看来索伦男爵派出了不止一位搜寻者,而他在市中心的马车中等候,刚才是我误会他了……听着对方的解释,夏洛特也收起了心中的疑惑,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
或许刚才逃跑前听听埃蒂安的解释,就能避免之后这些事了……她尴尬地望向身旁的古斯塔夫男爵,按脑中夏洛特原本记忆里的屈膝礼虚提裙摆,微微下蹲,带着歉意说道:
“抱歉,莱昂叔叔,我可能记忆确实有些……混乱。”
“误会解除就好。”
男爵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文件和印章递到了夏洛特手中。
就在这时,后者眼角余光瞥见埃蒂安正将三角帽戴回头上,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仿佛只是达成了任务松了口气的微笑,转瞬即逝,但却让她心头一震,如同从梦中惊醒。
不对,我怎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说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一位男爵就算要寻找失踪的女儿,也不可能随意离家,到路边的马车上去等候消息……印有家徽的印章丢失会惹来很多麻烦,不会分给每一个外出寻找的人,而埃蒂安恰巧就有一枚……种种疑点迅速浮上心头,她急中生智,假装看向手中的印章,呆愣一瞬后猛地抬头大喊:
“这不是父亲的信物,他是骗子!”
她的喊声让已被对方说服,认为此事即将收场的古斯塔夫男爵表情一变,同样想起了下意识被忽略的各种细节,他看看虽然穿着一身平民服装,却能确认身份的夏洛特·索伦,又看了看脸上笑容消失,目光转冷的埃蒂安,迅速下了决定。
“夏洛特,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他示意身旁的少女到自己身后来,又指向另一位不速之客,“而你,如果真的是拉乌尔派来的,就回去请他亲自来接走自己的女儿吧。”
他并没有直接断定埃蒂安的身份是伪造的,但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夏洛特这边。
刚才传递信物的男仆和被推倒在地又重新站起的男仆也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将埃蒂安和自己的主人隔开。
这位一直彬彬有礼的律师无奈地按了按帽檐,左右看看后低头行了一礼,道:
“如您所愿,男爵阁下。
“稍后您就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说着,他后退两步,来到门边,将被关上的门重新打开,似乎就要离去。
还好,最后的冲突还是没有爆发……夏洛特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刚要从半个身体已经挤出门缝的埃蒂安身上移开,突然发现对方的身影动了。
这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猛地将三角帽脱下,扔向最近的仆人,在对方下意识挡住面部时蹬蹬两步靠近,右手侧拨,右脚横扫,瞬间让瘦弱的男仆失去平衡,如风车叶片般转了半圈,头朝下栽倒在地。
他没有继续攻击这个两度倒下的可怜人,而是跨过他的身体,目光紧锁夏洛特,以和之前跟踪时完全不同的速度快速冲来。
直到这时,后者才意识到埃蒂安刚才只是假意离去,目的在于重新打开大门,然后迅速击倒男仆,把她控制住直接带走。
好在另一名勇敢的男仆挡在了两人之间,他显然想在男爵面前立功,毫不顾忌体格的差距,挥舞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木棍,逼得埃蒂安只得停下脚步,应付攻击。
“安娜,你去把其他男仆都叫来,带上那两支火枪,”古斯塔夫男爵见埃蒂安被拦住,立即向身旁的女仆下令,旋即看向夏洛特,“到二楼去,我的剑在上面。”
夏洛特立即点头,她可不想直接面对这个能轻易掀翻男仆,一拳一个解决巡夜人的家伙,更何况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
可没等她跟着男爵上楼,身旁一件事物就快速飞过,划着抛物线落在楼梯上,紧接着嘭的一声火焰飞溅,燃烧的灯油淌到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同时,后方也传来了一声闷哼,第二名勇敢上前的男仆已经被踢掉了木棍,紧接着肚子上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飞出了几米远,嘭的一声落到墙角暗处,不再动弹。
埃蒂安一手仍保持着扔出油灯的动作,另一只手理了理领巾,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在嘲笑着夏洛特无用的挣扎。
“男爵阁下,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