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利用那个人?”
【擦出火花。】
【点燃火焰。】
【我能感觉到那些人潜伏在人群之中。我的敌人,非常谨慎。我必须找到他们,先让他们以为,好运正站在他们这边,在那之后他们便会摘下面具,而我们也会摘下面具。】
【这就是我的计划。】
“让他们以为好运站在他们这边”
这句话的意思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千载难逢,其实是我们递过去的机会?
闲聊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那边的话题已经拐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个被唤作“铁砧”的女人,正冲着旁边一个男人开口:“重锤,你不知道那天钢铁女士的手有多狠?”
那叫“重锤”的男人,听完竟笑了。
“多狠?”他咧开嘴,“然后拉杆直接砸你脸上啦?哈!”
“……你还有心笑?”
“怎么没心?”重锤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掉颗牙什么的,那都不算事!挨揍、挨烫、挨砍,这就是生活嘛!”
“这种时候啊,你就得仔细想想,下班以后的样子。想想你是怎么用工资换了碗汤,回到家里的。想想你那些小家伙,都是怎么狼吞虎咽、怎么老老实实睡着的,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点了。”
“辛辛苦苦干一天活,脸上还挨了一拳……”重锤咧嘴一笑,“可要我说,看到这一切就都值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道旧伤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刺眼,他伸出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工人的肩,那年轻人还有点懵,被他一拍,反倒也跟着咧了咧嘴。
夏林看着那男人。
他长着宽阔的肩膀,一把锈色的胡子。他不怕把快乐分给别人,所以那张脸上也总挂着挨打留下的血痕,声音明亮又铿锵,周围的人都爱听他说话。
可铁砧却不吃他这一套。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心这么大脸皮这么厚。”铁砧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说一碗汤就挺好的,可要是那汤只够一个人喝,你却有三个孩子,这也挺好的吗?”
重锤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还说挨打不算什么大事。”铁砧盯着他,“那你还记得执法者是怎么把你胳膊打断的?”
“……”
“那阵子你干不了活,你老婆不得不三班倒。结果干到最后......她倒在了车床上,眼睛都给烧瞎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了。
“我们根本不该遭这个罪。”铁砧说。
重锤那副笑模样,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想说什么,终究又闭上,只是最终握紧了半截指头的手。
她字字都伤人,可没有一个工人出声反驳,大家听着安静地把那话咽下去,他们的背好像直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夏他心中想到。
一个人负责让他们还笑得出来,一个人负责让他们知道自己不该笑。
AJ根本不用在这儿他只需要在这儿放两个人,一个重锤,一个铁砧,火星就是从这两样东西之间迸出来的。
“嘘。”
那油嘴滑舌的喉舌压低了声音。
“那女人来了。”
围坐的工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闭嘴。”
骚动是从远处传过来的。
话音未落,人群那头骚动起来,先是脚步声,然后是人往两边散开的声音,最后是一根什么东西在管道上敲了一下的响。
一个执法者模样的女人大步走了过来,她一出现整个氛围都不对劲。
她是个粗鲁的女人,人人都怕她,曾经留下的烧伤遍布她全身,化成一片片鲜红的血印搭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眼挂着轻蔑,手里握着一根沉甸甸的棍子,那棍子上挂着旧血,那女人看上去就像一条凶狠的皮鞭,用她的眼睛和目光,就一下一下地抽在所有人身上。
夏林他没见过她,可这一路已经听了她好几回了。
钢铁女士走得很慢,目光却像在看这个一群牲口,她在一群执法者中间停下来随口说着。
“广场遭袭之后,有人看到一群戴着兜帽的工人出现在塔里。”
“领班说那些人在货运区干活。”旁边一个执法者接话。
“可太多太多工人都戴起了兜帽。”钢铁女士冷笑,“这让我们失了目标。”
“不过嘛......没过多久,我们就在熔炉区里找到了几条兜帽,还有沾血的破布。”
“我们封锁了出口。”另一个执法者说,“只要有人在那里面待上几分钟,就得憋晕过去。”
“那群人渣不可能从那儿逃得掉,他们肯定还藏在这儿的某个地方。”
夏林在暗处,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已经不在了,那些兜帽是脱下来的,像蛇蜕皮一样,她找到的不是藏身处,是别人故意留给她的一堆皮,而她现在正在为这堆皮封锁一整片熔炉区。
他没有证据,只有一种直觉,那兜帽,那破布,那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出口,都太整齐了,像是有人专门摆给谁看的一样。
“你们这群臭要饭的,瞎看什么?”
钢铁女士转过身,冲着聚集的工人把那根棍子往地上一顿。
“上完班,就赶紧回营房!等要开工的时候,就去找领班报到!”她把警棍在手里掂了掂,“否则!莫尔达,就拍拍你后背了。”
显然她所说莫尔达就是她手中棍子。
钢铁女士还在往前走,夏林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有点明白了。
日复一日,她监视着这些仆役辛苦劳作,榨干他们最后一点活力,她眼里没有怜悯,在她眼里那些人不过是资源。
夏林顺着那根命运丝线,隐隐读到拴在她身后的那道命令,用光他们,丢掉他,用完的,就扔了,再换一批新的进来。
她痛恨他们,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痛苦和创伤,都归咎于这些人。
那些工人没有一个敢望向她,他们像被捕食者追赶的畜群,目光呆滞,身体佝偻,那根棍子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深红色的吻痕,可奇怪的是他们脏污烧焦的唇角,却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容,这对古怪的组合,就仿佛重锤与铁砧一样,通过言辞将火花迸射到空气中。
夏林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他没见过苦到这份上,还能笑得出来,他自己也不是没穷过,没狼狈过,可他穷的那会儿,至少还有个盼头,有路可走。这儿的人,却是连那条路,都看不清了。
他又想起了塞拉那句“那个AJ,才会这么容易就成功了“。一个人被压到连恨都恨不动,只剩一点不肯熄的倔。这倔最好收买,也最容易碾碎。
夏林摇了摇头,不能再多想了。
此时心里那斯黛拉的感知,又从他脑海中传上上来。
【我……是不是感受到了祂的意志?】
她的声音有一点轻微的颤动。
【在这艰难的时刻,星空本身想要赐予我启示。让祂的圣牌,为我指明方向吧。】
随着话音落下,夏林眼前的景象变了。
夏林眼前的东西变了,他早就看到的每个人身上一根透明的线,曾经全部通向同一个方向,但现在有一根不一样了。
那是钢铁女士身上的那一根丝线,它本来是这一片最粗的几根之一亮得刺眼。
他看见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钢铁女士,属于她的命运丝线,正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从远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退,像一根点到头的引线。退到她身上的时候,那根线整个变成了灰色,然后开始往下掉细碎的东西。
她还在往前走,对自己接下来命运浑然不知,她把警棍在掌心里敲了两下,骂了一句什么,而她身后那根线一路灰下去。
今天,她必须死。
这个念头,就这么平平无奇落进夏林心里,可夏林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挣扎,他见过这些人身上一道道血痕,见过他们眼里那点被榨干的死灰。这条白塔里沾过的血,怕是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这样的人死了不冤,他只是在想该怎么让她死。
她……挡在了那帮人的去路上,她在他们就只能在角落里说说汤和孩子,一旦她消失了敌人就会以为时机到了,该发动攻击了,而那将会是个可怕的错误。
人群散了,工人们低着头往营房的方向去,脚步拖沓,谁也不说话,重锤和铁砧一前一后走在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看谁一眼。
那个油腔滑调的男人磨蹭到最后才走,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钢铁女士消失的那个拐角。
墙根这边只剩下他一个人,熔炉的低鸣还在响,一下,一下,把所有的念头都盖过去。
夏林从阴影里站了起来,呼出一口气,他决定按照这个预示行动。
第843章 熔炉
锅炉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通道,夏林在那儿蹲了一刻钟。
这地方原本是给检修用的,头顶上是那口三人高的熔炉,炉体架在一副铸铁支座上,支座连着一根倾倒用的拉杆,拉杆锈得厉害,链条从上面垂下来,缠了三圈末端挂在一个卡扣上。
而在支座的另一侧,有一束包着皮的管线,从墙里出来钻进炉底。
他蹲下来,借着那晃动的火光,开始着手准备。
夏林把一根铁管敲松了几处,又用一截短棍,卡在一条看不见的槽子里,做成一个简单的机关。
机关不起眼,可只要有人从旁经过,碰着了什么那铁管就会松动,上头那一炉滚烫的东西便该倒下来了。
【我没办法用利刃去切断那根皮鞭的丝线。】
斯黛拉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因为那样一来,那些仆役就会不敢再继续生事了。】
夏林这话他听懂了,真要是被人看出来是谋杀,那些工人一害怕,非但不敢闹,反而会缩得更紧。
斯黛拉的声音更沉重了。
【不过熔炉的火花,已经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我可以利用它,来编织我们的丝线。】
(明白了。)
(要死得像这地方每天都在死的那种死法。)
他又把那个机关重新检查了一遍,该收网了。
夏林蹲回那锅炉后面,把那铁管又换了个位置,好叫那机关看着更自然些,像真是那炉子自己年久失修松了。
他拍拍手退到一处阴影里,静静等着那条皮鞭自己送上门来。
引钢铁女士过来不难,夏林制造了一点小骚乱。
他不过是把一个装矿石的筐子,磕到了墙边一处不稳当的架子,又顺手把那火星子,往旁边拨了拨。那架子晃了晃,有几块石头滚落下来,“哗啦”一声,正正砸在几个工人脚边。
几个工人骂骂咧咧地散开。
这动静惊动了远处巡逻的执法者。一个斜挎着棍子的女人,朝这边走来,正是钢铁女士。
“都干什么呢?“她喝了一声,声音又粗又哑,“不想活了?”
她一边骂一边往这边走,擦过一个缩着肩膀的工人,顺手用那根棍子,在那人脊背上排了一下。
“让开。”
那工人被打得往旁一歪,也不敢吭声只低下头挪到一边去,迅速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