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对着一群烧火的工人,有个屁用。八成是那位法师自己,防着仇家上门。”
可这念头只转了一下,他就被迫把心思收了回来,往塔腹深处看。
塔里全被改完了。
曾经那整洁一层一层的台阶和回廊,如今塞满了炉子、铁砧、呼呼作响的风箱,空气里又潮又烫,血汗、铁、煤灰全都搅在一块儿。
他绕过一扇铁门,看见一排铺位,那铺子跟旁边烧得通红的大锅炉,就隔着一块木板,人往那儿一躺,那边就是火和呛人的烟雾。
夏林看着那排床铺,喉咙有点堵。
而这样住着的,还不只是大人。
他看见几个小孩,在灰扑扑的地上趴着,身上脏得看不出颜色,正小心翼翼地捡着什么碎渣,还有几个女人,抱着更小的,坐在墙角,看孩子扒着炉灰。
携家带口。
这一整个白塔,都是一窝人,被塞在这儿,给那台轰鸣的炉子当柴烧。
这会儿正当休息,塔里的人趁着这空档,用仅有的那点气力苦中作乐。
一个老工人坐在门槛上,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撕着喂给孙子,有人靠着墙,闭着眼,哼着支离破碎的调子,还有个矮个子的男人,正拿一根炭条,在地上画着……
夏林看了一眼那男人画的东西,东一笔西一笔,像是随手画来解闷的,可就在那乱七八糟的线条之间,他依稀瞧见一个轮廓,像是一个人,抬手,朝着一个方向。
他看了一眼,之后便顺着墙根走。
这里不分日夜,只有那常年不熄的熔炉,嗡嗡地响着。
灼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上气,那熔炉的低鸣,一直堵在人的耳朵里,什么念头都被它盖了过去。
热量,一阵一阵呼啸而过。
而那些工人,他们的呻吟,他们的骂,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愤怒的低语,还是绝望的祈祷,他们声音喑哑,眼神空荡,被这无休止的工作,抽干了最后一点气力,还困在一片昏沉不知道要走向哪儿的灰烬里头。
他蹲下装作系鞋带,目光却扫过再往下的几层,他看见有人蜷在一条铁管下睡,有人把半块黑面包小心地收进怀里,那是他们明天的口粮。一人一天,就这么点东西,还舍不得一次吃完。
夏林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铁甲的执法者,沿着走廊走过来,手里拿着棍子,他们眼里没把人当人,有个工人躲闪慢了点,就挨了一棍子,就闷头缩到墙角,连哼都不敢哼。
夏林听见他们嘀咕。
“听说了么,事情闹大了,因为广场上那档子事,咱们都得连轴转。”
“真他娘的折腾,这破地方的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谁知道,总之看紧了,别出乱子。”
“连最上面的老爷们都惊动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这阵子谁也别想松快。”
夏林心里一动,脚上却没停只顾着把自己往暗处藏。
这时,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破烂的布娃娃,从他面前跑过去。
那布娃娃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小女孩抱得那样紧。
夏林侧开身,替她让了条路,她没抬头,抱着那个娃娃,跑进了塔的更深处。
夏林站在那儿,看着那小身影没进灰里,这样的孩子,白塔里还有许多。他救不了他们,也改不了什么,这会儿他连自己到底能改变什么,都没有把握。
他跟着人流,走到了一个大型工作间的外围平台。
可他走到那儿,就看出自己来晚了。
这里戒备比先前严得多,几队执法者立在各个路口,虎视眈眈,原本该有个集会,看这个架势估计也早就取消了,只剩小一群人,三三两两聚在角落说话。
夏林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太狠了。”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钢铁女士,那天直接就把老波比给打死了。”
“老波比都六十多了,身子骨本来就垮……不就是说了句歇会儿,至于么?”
“你说那女人,在厂子里横行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管管?”
“你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他们说着说着,声音一齐断了,夏林看见那些目光齐刷刷看向他,充满了戒备。
夏林当机立断,朝另一头走去假装闲逛。
他在离那伙人有些距离的角落坐下,装出一副累坏了歇歇脚的样子。
远处,熔炉的声音还在低低地响。
夏林刚要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眼前就乱了起来。
那些灰暗的画面开始在他眼前翻涌、变换,像无数的影子,在一团殷红的底色里,游来游去。
朦胧的影子,时而像一群老鼠,时而又像一只狂怒的猎犬,有时像交错的匕首,有时又像散落的星光卡牌……可每一次,他把目光凝聚在某一个上,那图案反而模糊了,退开去只留下图案缝隙之间一点冷冰冰的现实。
夏林眨了下眼。
然后,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无声地响了起来:
【丝线在颤抖。
猎网,已经收紧。
我的脚步,寂静无声
让伟大的命运,开始吧。】
是斯黛拉。
夏林定了定神,再看眼前,那些工人,那些执法者,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外人看不见透明的丝线,被什么细细牵着,尽数通往同一个方向,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那片聚集的地方正闪着一点点星光。
夏林看明白了,那星光在为他指路。
有几根丝线,比别的都要粗。
夏林顺着它们看过去,那些线连着的人,穿着跟旁人不同,要么是执法者,要么是管事的那几号,他们是这台“白塔”的骨头,也是那星光要引他向前的关卡。
【在黑暗之中,你需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一个念头自己浮了上来,【化身为陷入困境的、迷失的仆,而他们的声音,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你的盟友。】
【他们的无助、他们的绝望、他们对生存的渴望……会成为你手中的工具。】
夏林睁开眼。
他站起身,目光一扫落在右前方一道墙根底下,那里比他方才待的地方要远得多,四下也更暗,有一瞬间,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就是觉得该到那儿去。
那墙根底下很暗。
可夏林一到那儿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有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墙透过那些改造过乱七八糟的管道,不知怎么一层一层传到这里。
声音很杂。
熔炉响,铁器碰,人脚步声、低语声……全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可夏林就站在那儿,他精准地从那片嘈杂里,捞出了他要找的那一句。
那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AJ今天还来么?”
第842章 钢铁女士
“……AJ今天还来么?”
那个沙哑的男声问完,隔了两秒才有人接话。
“今天不来了。”
接话的这个人,声音油得能滑倒人。
夏林低着头,装作在擦手,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他仔细听着这些人的谈话。
“不来了?”
“嗯呐。”那油嘴滑舌的男人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在乎,“他那样的大人物,哪能天天往这破地方跑啊,今儿个有事,明儿个再来呗。”
“老大忙着呢,哪有工夫看你们几个蹲在这儿掉眼泪。”
“……”
“怎么,想他啦?我替你亲一口?”
“……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
周围几个工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呸”了一声,有人把头别了过去。可没人出声,这人是那位AJ的喉舌,替他传话的就算他再轻浮再欠揍,他们也没辙。
“……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终于有个闷闷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变戏法的,今儿个可是把自己给点了,咱们还在这喘气儿你也敢这么不上心?”
“嗨。”那油嘴滑舌的摆摆手,“那家伙是自己想不开嘛,再说了他那么一炸,不正好帮着咱们把事情都抹干净了?你们呀,就是太老实。该吃吃该睡睡,操那闲心干啥?我还能给他哭一场?我又不认识他。”
夏林没抬头,只把这几个人记在心里。
他偷偷打量那油嘴滑舌的男人,那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眼睛却一直在几个门岗那儿打转,别看他说得轻巧,他怕,可他仗着身上那张“喉舌”的皮,才敢这么跩。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丛他脑海中服了上来,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渗过来。
【丝线在颤抖。】
【命运,总会留下痕迹。或许我们看不到,但我们,能感觉得到。】
斯黛拉的声音就这样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一路落进了他耳朵里。
【我品尝着空气。】
夏林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新鲜染料的气味里,夹杂着微妙的火花……这是新的味道,令人愉悦,尽管商人的宫殿,散发着奢靡的气息,可这个地方,让我感到舒适。】
【不仅如此……是啊,我记得这种味道,油脂、麻烟,以及肉体烧焦的味道,与卡牌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你么,斯黛拉。”夏林在心里说。
斯黛拉没有回答,可他胸口那团温热跳动了一下。
【一股暖流穿过我的胸膛。】
【我想这源于你我之间连接的纽带。星空本身将我们的命运联结在一起,赐予了我们祝福,让我们合而为一,共同寻找。】
夏林静静地听着,那场仪式是真的把他和眼前这个看不见的人捆到一起了。
他说不清,这到底是斯黛拉在说话,还是那条把他俩拴在一起的线,在借着他的脑子“听”。
夏林顺着她的话,目光又落回那油嘴滑舌的男人身上。
【那个AJ的代言人。】
【是个滔滔不绝的人。这个人害怕痛苦,不会保守秘密。尽管这样一个不可靠的人,是守不住秘密的,但正因为如此,他很擅长泄露秘密。我可以通过他,向敌人低语。】
夏林眉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