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上涂着一种惨白的粉底，颜色白得像蜡，把他们原本的肤色完全盖住了。更诡异的是，他们的面部表情非常不自然，给人一种用力绷住的感觉。
夏林走近之后才看清原因。
他们的脸上钉着钉子。
那些钉子做得很华美，钉头的位置镶着细小的宝石，那些钉子似乎是直接固定在皮肤上的，把整张脸的面部线条往不同的方向扯着，使得每一个微笑看起来都像是被人从两边拉开的。
有一位商人转过头来对他们笑了一下，那张被扯着的脸露出了更多的牙齿。
西莉亚贴近夏林，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怎么回事？”
夏林还没来得及回答，领路的管事听到了，回过头来，脸上挂着同款不自然的微笑。
“哦，那是今年流行的妆容，大人。用黄金和宝石固定面部线条，能让笑容更……持久。”
夏林看了他两秒。
“看着就疼。”
“美丽总是需要代价的，大人这边请……”
他把他们引到了靠近边缘的一间包间，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至少能把广场和柱子看全，包间里放着几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几块糕点。
“这是您的位置，托雷莫先生，请自便。”
管事走后，夏林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他注意到诺克娅没有坐下，她站在包间的边缘，一只手搭着栏杆，目光落在隔壁席位上。
夏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隔壁席位坐着几个商人，穿着跟他们的脸部妆容一样夸张的衣服，金线绣的领口，过分宽大的袖子，还有几根装饰用的链子从肩头垂到胸口，他们的脸确实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诺克娅的表情。
“怎么了？”
“……”
“诺克娅。”
她收回目光。“没事。”她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夏林没有追问，他转向包厢门口的卫兵。
“今天主持的商人是哪个？”
卫兵听到问话恭敬地回答：“汉斯·维特大人，大人。他是地脉商会的会长，这次的庆典也是他出资主办的。”
“汉斯·维特大人。”
夏林和凯德对视了一眼。
塞拉的眉毛也抬了起来。
“……行。”夏林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卫兵行了个礼，退下了。
帷幕落下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居然一上来就撞见正主。”夏林说，“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我从不相信夏林的运气，”塞拉的声音从包间的角落飘过来，“每次他说运气不错，之后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那这次就证明给你看。”夏林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等庆典结束，我就去找他聊聊。”
小影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在桌子下面，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现在她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
“什么？”西莉亚一下子转过头，“我也要吃！”
小影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推了推盘子，把剩余的那几块糕点往包间中央推了几寸，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你们也可以吃。
小影没有回答。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
西莉亚赶紧抢了一块。
“还真是——”
凯德也拿了一块。
夏林也拿了一块。
小影又咬了一口，然后她往椅背上一靠，腮帮子鼓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打了个盹的猫。
诺克娅没有坐到桌边。
她坐在包间最靠角落的那把椅子上，身子往阴影里缩，一动不动。
视线越过帷幕的缝隙，钉在隔壁那一片席位上。
……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匕痕城的四家势力全部到场。
刺客公会来的是三个人，穿着极其普通的深色衣服，坐下之后就没再动过，药师公会那一片人最多也最吵，他们互相之间在展示什么东西，其中一个的袖口冒了一下烟，黑帮那一侧的席位坐得乱七八糟，但没有一个人越界。
商人联合会的人最多，占了整个看台将近一半的位置。
还有一些外国的贵族，夏林扫了一眼，至少有五个不同国家的徽记出现在看台的上层，流放之地的一个节日能引来这种级别的人，说明匕痕城在他们眼里的分量比它看起来重得多。
夏林启动了物品鉴定，大致扫了一圈。
来的人有不少高手，大部分在十二到十五级之间，几个领头甚至有18级。
他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
“这下我就安心了。”
他喝了一口酒。
“这么多高手在这儿，这能出什么乱子。”
话音刚落，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前一秒的嘈杂声在同一个瞬间被抽走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柱子正前方的那片空地。
金色的光从广场四角同时升起，在半空中交汇、旋转、绽开，化成漫天缓慢飘落的光尘，一道虚幻的门在石柱前方展开，门后有雾，有乐声，乐声不知道从哪儿来。
一匹马踏上了空地。
那匹马通体白色，比正常马高出了至少一个头，鬃毛是金色的，在光线里像是自身在发光。
马上骑着一个人，穿着深红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用的佩剑，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深棕色，脸同样用装饰华美的钉子固定在脸上，整张脸的皮肤都被扯得紧绷。
马身后跟着一排士兵。
他们的铠甲比城卫兵的精良得多，胸甲上刻着跟商会旗帜一样的徽记，但夏林注意到的不是盔甲，是他们的武器。
那些长矛的矛身是半透明的，呈一种浅灰色，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铸成的，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林。】
赛拉塔莉亚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那些是——】
“嗯。”
夏林已经扫完了，那是星穹旅者的技术。
【那确实是我们卫兵使用的制式武器，在这个距离上，我能辨认出铸造时的工艺细节。】
“你看，那个。”
诺克娅进了包间之后第一次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
夏林转过头。
诺克娅的眼睛里浮起了那圈熟悉的暗红色，竖起的裂缝，三道细环在裂缝周围缓慢地转。
【拉玛什图之视】。
“这个队伍里，混着一个小丑。”
夏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队士兵身后跟着一列穿着各色服饰的随从，有举旗的，有撒花的，还有几个捧着箱子的，大概是展示品或者礼物。队伍很长，人也很多，乍一看谁都不太显眼。
“在哪？”凯德也立刻看了过去。
他看了一会。
“……我没看见。”
夏林顺着她的方向找了很久，最后终于捕捉到了。
队伍末尾偏左的位置，一个矮小的身影在跟着走。
那人穿着一身杂色的戏服，红黄蓝绿拼接的紧身衣，肩膀处缀着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很轻的响声，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子，帽尖垂着一颗毛球，脸上戴着一个嬉皮笑脸的面具，面具的嘴巴画成了一道夸张的弧形，像是永远在笑。
问题是它的位置一直在变。
夏林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在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他眨了一下眼，它在最前排马蹄的旁边，再一眨，它在队伍的最末尾，正跟着最后一名士兵的步子走，脚抬得比士兵还高，膝盖弯得夸张。
周围的卫兵、商人、那些贵族，没有任何一个人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仿佛那个小丑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仿佛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夏林的物品鉴定都无法锁定他。
汉斯·维特骑马在空地中央停了下来，他勒住了缰绳，那匹白马扬了扬头，鬃毛在光幕里抖出一片金色的碎光。
那个人从马上下来，走上高台，展开双臂。
“来自各个世界的客人们啊！！”
他的声音被某种扩音的魔法放大了，在整个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对我们而言，没有比盛情款待尊贵的宾客更高的荣誉了！”
他的马在原地转了一个身，马蹄踩在光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匕痕城都在惊叹、颤抖、欢呼！”
他鞠了一躬。
“地脉商会的汉斯·维特。”
“愿为您效劳！”
第827章 圣人的怀抱
掌声响了起来。
那掌声从贵宾席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平民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嚎叫。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汉斯·维特站在高台上，享受了整整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