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干什么。”
“你是这里唯一的哥布林专家。”
诺克娅耸了耸肩。
“哥布林不会做这种事。”
“我给你们讲讲我们这个种族。”
“哥布林打完仗之后不会收尸,我们连自己的伤员都不收。战场上如果你的腿断了,最好希望果是你的同伴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我们不会为死掉的同伴报仇,因为死掉的同伴意味着分战利品的时候少一个人。”
“我们也不会带走尸体。哥布林带走尸体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晚饭,但我们不吃自己的同类。”
她朝地上那些痕迹扬了扬下巴。
“所以,如果一群哥布林在打完仗之后整整齐齐地把自己人的尸体收走了……”
她停了一下。
“那说明他们不是在为自己打仗。”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在别人的控制之下。”诺克娅说,“魔法控制、契约束缚、或者某种更简单的东西,比如他们的老巢里有一个能把所有脑壳捏碎的怪物。”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不是这样啊。”
西莉亚开口了。
她走到诺克娅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哥布林平齐。
“你说的那些哥布林,不收尸,不报仇,不管同伴……”
她的表情很认真。
“妹妹。”
塞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人那是幽默感。”
“什么?”
“就是那种……”塞拉翻了个白眼,“把自己最难堪的部分主动说出来,抢在别人开口之前把气氛控制住的技巧。”
她看了诺克娅一眼。
“比如我如果说'我们提夫林生下来就注定要下地狱',你听了会觉得难过,但我说这话的目的不是让你难过,是让你在心里想'原来她已经想明白了',然后就不会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
“这叫先发制人。”
西莉亚看了看塞拉,又看了看诺克娅。
诺克娅笑了。
“塞拉说得对。”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把兜帽拉了起来。
“我只是在想哥布林的尸体有什么用。”
……
凯德为死去的四个人做了祈祷。
他单膝跪在尸体旁边,大剑竖在身前,双手交叠在剑柄上,闭上眼睛用低沉的声音念完了伊奥梅黛的送别祷文。
“愿黎明之光照亮你们的归途,愿你们的勇气被记录,愿你们的名字不被遗忘。”
“以后继者之名。”
然后把尸体整齐摆在马车旁,又让西莉亚施展了一个驱散野兽结界。
夏林把四枚铜级徽章收进了空间袋里。
“到了城里通知公会来收尸。”他说,“这几个人有名字,有编号,公会的档案里会有他们的雇佣记录,至少能让他们的家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总之,我们要小心一点。”
“嗯。”凯德把大剑重新背回了背上。
队伍继续上路了。
……
越接近城市,路上的行人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赶着车的农户,然后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再往前是成群结队的旅人和朝圣者,死坟末土北部的信仰氛围很浓,路上时不时能看到穿着白袍的莎伦莱信徒。
一队骑兵从他们后面赶了上来。
“让开!让开!”
领头的骑士穿着擦得锃亮的板甲,胸口有一朵用银线绣花的纹样,六匹马从队伍旁边呼啸而过,扬起了一片尘土。
路边一个正在整理货担的小贩被溅了一身土,站起来朝骑兵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
“这几周天天这样。”他一边拍打衣服上的土一边跟旁边的人抱怨。
“又是哥布林的事?”
“可不是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哥布林,专门打劫官道上的队伍,已经连着好几周了,上个月还只是抢货,这个月开始抓人了,失踪的人有二十几个了。”
夏林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他停在小贩旁边,“我们刚从南边过来,路上看到了一支被袭击的商队,这附近的哥布林是怎么回事?”
小贩看了他一眼,一个看起来像冒险者的年轻人,然后放松了一些。
“你们要是往南走,最好绕道。”
“我们从哪里过来的。”
“那你们运气好。”
“我有个问题。”夏林说,“既然哥布林抢了好几周了,为什么还有队伍敢走这条路?”
小贩笑了一下。
“因为是哥布林啊。”
“哥布林能有什么本事?被哥布林抢了跟踩了一坨狗屎有啥区别?”
“一开始那些外地来的商队听说这事,一个个都在笑,有个从卡里法斯来的皮货商,我亲耳听他说的:我雇两个佣兵就够了,哥布林嘛,看见明晃晃的铁片就跑了。”
小贩的表情黯淡了下去。
“那是三周前的事,他和他的两个佣兵到现在都没找到。”
“后来又有几波蠢货不信邪,但无一例外都失踪了。”
“现在没什么队伍敢走了,都绕道走东边那条河谷线,虽然要多走四天,但至少能活着到。”
“没人雇高等级的冒险者护卫吗?“
“雇不起。”小贩摊了摊手,“一支铜级以上的小队,走一趟护卫的报价是二十到四十个金币。我们这些小本买卖,一趟货的净利润才多少?一年五十个金币算好的。”
夏林点了点头。
但他们在路上发现的那支小队,四个人,七级,装备精良。
那已经接近银级的配置了。
然后他们全死了。
“你们要是——”
“这些哥布林有什么特征吗?”
一个声音从小贩的左后方响了起来。
小贩吓得跳了半步。
他猛地转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矮,只到他的胸口,整个人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
“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
“你……”小贩打量了一下这个身高,“……半身人?”
“是啊。”兜帽底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半身人天生脚步轻。半身人走路的声音,只有厨房听得见。”
“哦……哦,是这样。“小贩显然不知道半身人有没有这句谚语,但他决定接受这个解释,“我还以为……”
“有人见过它们的尸体吗?“诺克娅接着问,“或者有人带回来过?我想知道那些哥布林有什么特征。”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贩想了想,“你要不去城里问问冒险者公会?我听说有人接过相关的任务……”
“多谢。”
……
队伍继续前进,夏林走在诺克娅旁边。
“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我只是好奇。”诺克娅的兜帽朝前,看不到表情,“哪个不开眼的蠢货会去让哥布林给自己干活。”
“你好像在骂我。”
“自己领会。”
……
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斜。
维米鲁丝这是一座普通中等规模的城市,大概能容纳三万人左右,从城墙的周长可以估算出来
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道白色城墙。
被反复打磨和清洗过的白色石灰岩。
整道城墙在夕阳的照射下,整座城市仿佛是被镶嵌在一圈发光的边框里。
城墙的顶部每隔三十步就竖着一面白色底面的旗,中央绣着一朵金色的花。
晨花,莎伦莱的圣徽。
城门的门楣上刻着两组浮雕:左边是一位手持长剑、身披光辉的女性,伊奥梅黛;右边是一位手捧鲜花、面容温柔的女性,莎伦莱,治愈、诚实、救赎与太阳的女神。
维鲁米斯隶属于奥泽姆骑士团。
这是一座信仰之城。
凯德在看到那道白墙的瞬间,停下了脚步。